靖南伯夫人了却了桩大事,时候也不早了,便道:“难为世子与英哥儿肯陪我们妇道人家说这么许久的话,外头只怕开席了,且请二位随我家小子去前头吃酒吧。”

    杨景澄与楼英知道他们坐在这里,容易拘的女眷们不自在,再说跟娘们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遂纷纷起身与靖南伯夫人告辞,跟着魏英杰去了前头花厅。

    花厅里已来了不少人,台上正唱着戏,席上则是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杨景澄眼尖,打眼瞧见了章首辅的次子章俊骋,捅了捅楼英的腰,哥两个一齐赶上前拜见舅舅。

    章俊骋正不待见杨景澄,神色冷淡道:“你也来了。”又问楼英,“你怎么也在?”

    楼英之母庶出,几个嫡出的舅舅待他不过面子情,此刻见他与杨景澄混在一起,更是不悦。魏英杰连忙出来打圆场道:“章大人家养的好外甥呐!前日小女随拙荆出门上香,不巧遇到拐子,恰是府上两位外甥出手相救。故今日宴请,家父厚颜下了帖子,不想世子与楼公子这般赏脸,实叫寒舍蓬荜生辉!”

    近来朝廷事多,众人皆没留意拐子的小事。此刻听魏英杰说起,大家方知道靖南伯府上还有这等新闻。就有相熟的人调笑道:“此乃救命之恩,你只空口白牙的道谢,却不见谢礼,老魏你不厚道了呀。”

    魏英杰无奈的道:“我倒是想给谢礼,正预备着呢,哪知他方才去见我们老太太,老太太见他一表人才,喜欢的了不得,非要做媒。海宁公主听的兴头起来,硬抢了我们家一个闺女。我还备甚谢礼?到时候两处并做一处,给个大红包算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两党可是死对头,呼喇巴的结了亲,事先竟连点风声都没有,什么情况?章俊骋犀利的目光登时扫来,楼英虽是家主,却依附章家,亲事居然敢独自做主!这是生反骨了啊!

    楼英却已是打定主意与章家划清界限,坦然笑道:“夫人抬爱,学生感激不尽。”

    靖南伯暗自点头,是个上道的。他此前怕楼英打着两面讨好的主意,这样的墙头草,少不得摁死了以儆效尤。现当着他舅舅的面表态,确是不想与章家勾搭的模样。于是对众人笑道:“妇道人家恁的多事,不过这些保媒拉纤的还真归他们才干的利索。你快与我说说,抢我们家哪个姑娘?甚么辈分的?”

    魏英杰替楼英答道:“是九房的十七姑娘。”

    靖南伯府的老亲们登时眼神乱飞,十七姑娘?那个早死了爹的?靖南伯府的算盘打的可真响!章俊骋却不理会姑娘是哪家的,只楼英的态度让他很不高兴,遂皮笑肉不笑的道:“英哥儿是到了娶亲的年岁了,原是你舅母疏忽,还好靖南伯夫人仔细,某再此多谢了。”

    李纪桐呵呵笑了两声,毫不客气的揭短道:“楼公子二十岁方谈婚论嫁,可见外祖家着实想选个好的,才耽误到了今日。”

    众人听得此话,纷纷露出惊讶之色。楼英长相英俊,又是章府的外孙,拖到二十啷当的才说亲,着实古怪。再看楼英眼生的很,休说众勋贵没见过他,便是文臣们也不认得。再场哪个不是心思灵透之人?略做思索便知道,大抵是章家孙男娣女太多,顾不上个名不见经传的外孙,叫他受了冷落,生出了怨怼,就被靖南伯当面挖走了。

    章俊骋见了众人的眼色,心中大恚!偏靖南伯不打算放过他,故意对楼英道:“男儿家成婚晚些不大紧,要紧是立业。有了好前程,要什么样的好姑娘没有?对了,如今你可进学了?或在哪处当差?”

    章俊骋脸色更难看了,二十来岁闲在家里的比比皆是,靖南伯分明在挑拨离间!然而他一副长辈慈爱的款儿问话,旁人也挑不出什么。杨景澄暗笑,他家这位小舅舅并无长才,不过沾了父亲的光,在朝堂上随便混着。今日章家大概没猜到有这一出,只派了小儿子来露脸,不想受了靖南伯的埋伏,无端端的生了一肚子闷气。

    长辈问话,楼英自然得答,于是听他口齿清晰的道:“回伯爷的话,小子尚未进学。”又腼腆笑道,“我在读书上寻常,倒是仰慕伯爷驰骋沙场,好不威风。”

    “哦?”靖南伯笑道,“莫不是你竟不想当文臣,却想当个武将?”

    楼英点头:“我自幼习武,最想做那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好汉。对伯爷也是神往已久,今日得见,实属荣幸之至。”

    靖南伯哈哈大笑,拍着楼英的肩道:“你合该是我们家的女婿啊!”说着,一拍桌案,豪气干云的道,“好!既有这等志气,我便厚着老脸荐你入军中!不过战场凶险,你怕不怕?”

    楼英朗声道:“不怕!”

    “好!”靖南伯又是一声大喝,“我魏家随太祖起兵,至今代代有子侄镇守边疆。而今找个女婿,亦是胆气过人,实乃老天厚待!有此好事,当浮一大白!”说毕,举起酒杯,邀众人同饮。

    帝党众人生生看了场外甥叛出舅家的好戏,当即起哄叫好!一个个的亮了杯底,好不畅快!

    章俊骋再无能也知道靖南伯是在打章家的脸了,扫了眼在座的勋贵们,一个两个皆是脑满肠肥的废物,不由冷笑一声。既然楼英不识好歹,他章家也不缺个外甥!只是靖南伯有心算计,他不必再给面子。撂下手中的酒杯,甩袖即走!

    太后党的官员本就来的不多,见章俊骋离席,也纷纷起身。他们如此落靖南伯的面子,闹的帝党的勋贵并几个小文臣不免坐立不安。唯有杨景澄起身拱手,从容道:“舅舅慢走,外甥就不远送了。”

    章俊骋深深的看了杨景澄一眼,意味深长的道:“澄哥儿,你好自为之。”

    杨景澄微微一笑:“好。”

    第94章 缘由    砰!一个茶盏重重的拍在桌……

    砰!一个茶盏重重的拍在桌上,彰显着主人的怒意。而发怒的人,正是眼下朝堂炙手可热的章首辅。于章家而言,个把外孙不长眼并非稀罕事,有永和帝顶在前头,生反骨的多了。然而楼英当年乃章家出手相救,又是亲姨娘养大,却公然倒向靖南伯府,章家颜面何在!?

    章俊骋心神一紧,有些底气不足的道:“今日之事便是如此了。”

    章首辅沉声道:“据我所知,英哥儿与瑞安公世子性格并不相投,你们谁来告诉我,此二人何时混做了一处?还有,为何英哥儿这般年纪了,竟没许亲?倒叫旁人来操持!你们两个亲舅舅干什么吃的!?”

    章俊驰与章俊骋两兄弟面面相觑,说实话两个大男人镇日在外头忙碌,自己家的子侄勉强还顾得上,养在别人家的庶妹的儿子,真没留意过。章俊驰尴尬的道:“我得去问问二妹妹才知道。”

    章首辅目光一凝,登时起身去了内院,章俊驰兄弟连忙跟上。章首辅之妻谭夫人看到父子三人,奇道:“你们怎么这个点儿来了?”

    章首辅坐在了首位上,道:“你可知英哥儿的亲事有何内情?”

    谭夫人想了下,不确定的问:“咱们家的英哥儿?我们三丫头的儿子?”怨不得谭夫人记性不好,章家人口实在太多。人口多重名的便多,章首辅猛的提起英哥儿,她竟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章首辅不满的道:“外孙二十岁不许亲,你们当家的竟无人管么?”

    “啊?”谭夫人也是一脸惊讶,“他还没许亲么?”

    章首辅冷笑:“许了,靖南伯家的小姐,好大的体面!”

    谭夫人皱眉道:“你别同在外头一般说话,我镇日间关在家里,闹不明白外头的事。你与我细说说。”

    章俊骋便把今日见闻与母亲说了一回,听的谭夫人眉头越发皱的死紧,若按章俊骋的说法,原先楼英与杨景澄并不亲厚,那日一同救了靖南伯家的小姐方开始熟络。

    这并不奇怪,自家养的女儿自家知道,她女儿是有些小心眼儿,把外甥拢在身边与庶子不亲近也是有的。可原本与杨景澄关系平平的人,忽的就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倒向靖南伯,里头可就有些说头了。想到此处,她心里倏地窜出了几句不知哪处听过的闲话,当即面色微变:“只怕与兰姐儿有关。”

    章首辅立刻道:“说。”

    谭夫人仔细回忆了下日常听到的,才道:“二丫头想把兰儿许给世子,瑞安公父子却是不大情愿,两边闹的有些不好看。”

    “胡闹!”只消一句话,章首辅便将原委猜了个七七八八。无非是他家二女儿发了左性,想拿捏庶子。不由斥道,“若是杨景澄求娶便也罢了,千金难买他乐意!哪有女方上赶着的!你可别告诉我,此事已闹出了风声!”

    谭夫人只得看向身边常去送东西的嬷嬷秦氏,问道:“你惯跑瑞安公府,可听过些什么没有?”

    那秦嬷嬷干笑着道:“奴婢听过一件新闻,只做不得准,不敢乱传。”

    章首辅锐利的目光扫了过去,秦嬷嬷立刻竹筒倒豆子般的道:“奴婢前日去看牛哥儿,带去的小丫头听说有一天夜里,兰姑娘想跑进世子的院子里,叫世子拦在了门外。英大爷恼的了不得,当众扇了兰姑娘一巴掌,并禁了她的足,所以老太爷寿宴那日,兰姑娘才没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谭夫人一头雾水的问:“敢是英哥儿竟不同意这桩婚事?”嫁给杨景澄挺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