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儿的未婚夫报案,告到了县衙。最终以未过门不是夫家人,其未婚夫并非苦主无法申诉,驳回了。也就是说死了人尚且管不了,何况好生把脚裹了原是她舅家疼她,不疼她的才不管呢。”

    石英听的捂住了嘴:“那姑娘的爹爹好狠的心!”

    杨景澄坐到了炕上,喝了口水道:“天下狠心的爹娘多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与其叫她把嫁妆带出门子,不如留给儿子。正因大家皆如此想,那未婚夫反叫人污蔑,说他是贪图未婚妻家的银钱,找谁说理去?”

    叶欣儿无奈的道:“那就只得叫姑娘且疼着了?”

    杨景澄头痛的道:“我现出门说自己不爱小脚,有谁肯信?你们先大奶奶的脚,可是有名的好看!也不知道那帮人到底想什么,都是大家大户的太太奶奶,挑儿媳竟是先提裙子看人家的脚,说起来就觉着难堪。日后我要有女儿,绝不让她受这样羞辱这样的罪。甚说亲有妨碍的,呵呵,我还缺了养活女儿的银子了,爱要不要!”

    屋内的丫头早知道杨景澄素来不喜欢小脚,害的宫里赏的两位美人也入不了他的眼。偏生外头的人不知道,还以为那二位因着入宫要伺候人,把脚放了,不如裹的三寸金莲好看,才不叫他待见。又因先文氏确实裹了双好脚,皆当杨景澄是个会品脚的雅士。这风声若传出去,只怕颜舜华更遭罪了。

    谁又能想到杨景澄眼里,甭管金莲银莲三四五寸的,只要裹了,一律管叫猪蹄。闹的屋里的丫头都叫他带歪,看着章夫人与楼兰的脚,真个越看越像猪蹄子。

    杨景澄提起小脚就烦,正预备出门去寻楼英商议何时往靖南伯府下聘,忽听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竟是周泽冰直接闯了进来,把丫头们吓的四处躲避。顾不上礼仪,周泽冰脸色煞白的道:“千户,衙门的小旗来报,京卫指挥使司哗变了!”

    杨景澄不由一怔,心里隐约记起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真切!用力咬了咬牙,深恨自己前世只顾蝇头小利,在内宅与章夫人纠缠不休,对外界竟是一无所知!当真废物!

    京卫指挥使司俗称天子禁卫,早年锦衣卫亦隶属于此,次后单抽调了出来,方与京卫不再相干。国朝初立时,京卫集十万天下精锐,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留下了无数传奇。奈何承平日久,京卫迅速腐化,如今剩个空架子,还比不得五军都督府中留京的那部分好使。以至于永和帝调靖南伯回京,宁可弄个大都督出来,也不让他接管京卫。

    这帮混吃等死的货色,平日里不见动弹,蓦得哗变,长脑子的人都知道必有阴谋!

    因此,周泽冰急道:“世子,郡公命我等速回衙门。”

    “走!”杨景澄立刻回神,二话不说,直冲出了门外!军士异动,街上已乱成了一团,完全无法跑马。报信的小旗厉声大喝:“锦衣卫办差!闲杂人等避让!”

    老百姓倒是更怕兵马司一些,然而正夹杂在老百姓中乱窜的兵马司却是一个个吓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胡乱拽着人往两侧躲,硬生生的空出了一条笔直的大道。杨景澄一行人在大道上疾驰,不过须臾便抵达了衙门。

    衙门里也颇为混乱,现已是下衙的点,许多人早到了家。华阳郡公命留守人员一一召回,是以来来回回报信的、匆忙赶回的、穿着常服急需换衣裳的、安顿马匹的,乱的不可开交。杨景澄顾不得旁人,只喝命周泽冰火速赶往二所维持秩序,自己则径直去了正堂。

    此时正堂里已站着指挥同知蒋兴利、顾坚秉;指挥佥事怀文耀、褚俊楠,以及四所千户岑飞。

    华阳郡公却没看他一眼,而是曲起手指敲着桌面,似在等待着什么。

    “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敲击声,似乎敲进了人心底。杨景澄心中不安,迫切的想知道京卫的情况,华阳郡公却是始终没有开口。

    大堂内的气氛压抑,蒋兴利瞥见杨景澄紧张的神色,心中得意。于是故意道:“郡公,京卫胆敢哗变,我们该如何行事?”

    华阳郡公没理他,依旧在考虑着什么。

    蒋兴利嘴角微勾,又很快隐藏下去,上前一步道:“郡公,我等北镇抚司有监察百官之责。放任京卫如此行事,只怕太后与圣上难容!”

    华阳郡公终于有了反应,他目光平静的看向蒋兴利:“不想在这呆着,就滚!”

    蒋兴利后背一紧,知道章首辅此番手笔太大,几乎已算兵谏,华阳郡公正压着火。倘或他再挑衅,依着华阳郡公的性子,只怕要先杀了他出气。到时便是朝廷变了天,他也看不到了。是以他不敢再多话,老老实实的闭了嘴。

    蒋兴利都不吱声了,怀文耀等人更是装死。此番明面是京卫不满兵部欺压,实则章首辅亮出了他的獠牙。对传说中的皇城咽喉的京卫如此控制力,换做胆小点的皇帝,此刻恐怕已经尿裤子了!

    事实上尿裤子的的确不少,闻得京卫哗变,封堵皇宫大门,众宗室一个个在家吓的面如土色。安永郡王不住的跳脚:“京卫居然敢哗变!赵志成个王八蛋!亏圣上还娶了他闺女做敏妃!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要宰了他!要宰了他!”说毕,提起刀就要冲出门,杀去简国公府。

    长史唬了个半死,双手紧紧箍住安永郡王的胳膊,不住的劝道:“王爷,您冷静!冷静点儿啊!外头兵荒马乱的,磕着了碰着了,臣无法向圣上交代啊!”

    “放你娘的狗屁!”安永郡王暴跳如雷,“圣上都叫人围了!”说毕一脚踹开长史,在王妃与世子杨兴云的惊呼声中,冲出了家门。

    街面上越发混乱,到处都是来往的兵丁与慌不择路的百姓。喧闹之声响彻云霄,亦传进了极为安静的北镇抚司。

    华阳郡公瞥了眼刻漏,终于开口:“承泽侯还没来么?”

    话音将落,门外立刻响起通报:“郡公,承泽侯求见!”

    华阳郡公点了点头,须臾,李纪桐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他身形利落,三两步走到大堂,拱手抱拳道:“回禀郡公,兵马司已调度完毕,分队集结于皇宫左近的各街道。”

    蒋兴利露出了个嘲讽的笑,就兵马司的那群二流子,既无战甲,亦无兵器,居然想拿来抵御装备精锐的京卫指挥使司,华阳郡公怕是急昏头了吧!

    杨景澄亦是心中发紧,京卫他不熟,兵马司他却是打过交道的。一群贪钱好色的二流子,又如何抵京卫?他虽知道此番章首辅并没有篡权,可十年后章夫人胆敢直接毒死他,怕不正是此回落了下风,使得章家气焰更胜往昔,章夫人肆无忌惮之故!

    “很好,”华阳郡公声如寒冰的道,“我今日就要让跳梁小丑们知道,谋逆的下场!”

    第98章 触柱    乾清宫内,永和帝眼神阴鸷……

    乾清宫内,永和帝眼神阴鸷的盯着章首辅,而章首辅则毫不示弱的与之对视。其余官员噤若寒蝉,整个厅内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之势!

    君臣二人谁也没有说话。永和帝渐渐掌握兵权,让太后生出了警觉;而章首辅竟能调动京卫,为永和帝不容。谁若是在此时低头,翌日朝堂博弈,还有何胜算可言!?

    不止乾清宫,整个皇宫都一片寂静。钟皇后紧闭了坤宁宫的大门,在宫内心惊胆战的等着消息。执掌宫务的魏嫔搂着海宁公主,命宫女太监团团围在跟前,生怕有人突然冲入逼死她们母女。往日频繁巡逻的脚步声也消失不见,不知是去了宫外示威,还是躲在了不知名的角落。

    章首辅说要清君侧,可谁人不知,自古清君侧与谋反,不过一步之遥。

    顺太妃听完太监的回报,坐在椅子上出了很久的神。她不由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有幼年的动荡,有奴婢时期的艰辛,有主家给的温暖,还有……入宫之后的步步惊心。顺太妃倏地想起了那章家想毒杀圣上扶长乐上位的传言,登时双拳紧握,长长的指甲陷进肉里,双掌当即渗出了鲜血!

    “娘娘……”宫女的声音在发颤,“圣上、圣上他……”

    绝不能坐以待毙!顺太妃腾的从椅子上站起,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宫门。太监与宫女皆跟了上来,顺太妃顿了顿,还是没有阻止。她似乎因年纪有些大了,走的特别的慢。不知走了多久,方停在了慈宁宫门前,又是良久的伫立后,终于踏进了大门。

    正在拨弄着花草的章太后闻得顺太妃求见,心中有所猜测,又不经意的问道:“她来作甚?”

    无需太监回答,她转身坐到自己的宝座上,吩咐道:“让她进来。”

    顺太妃低眉顺目的走近,在章太后跟前三步处停下。她十指紧了紧又松开,再次握紧后,方深吸一口气,肃、立、跪、叩首:“妾,拜见娘娘。”

    章太后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悠闲的侧靠在扶手上,随口道:“起。”

    顺太妃恭顺的站起,垂头立在一旁。

    章太后等了半日不见她说话,不咸不淡的问:“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