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桓但笑不语,喊上楼英,一齐退出了杨景澄的院子。待他们走远,东院里的丫头方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又有粗使的婆子抬来了热水,预备给杨景澄洗澡。

    今日乃顺皇贵太妃的头七,杨景澄已接连好几日如此作息,东院众人早已习惯,各处有条不紊的忙活着。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杨景澄披散着头发从耳房里出来,叶欣儿已领着人摆好晚饭,只等着他上座了。

    食不言,夫妻安安静静的吃饭漱口毕,丫头婆子们退出屋外,二人方各自捧了杯香茶歪在炕上说话。颜舜华喝了口茶,道:“今日宫里的规矩松快些了。”

    杨景澄懒洋洋的道:“自然,诰命们多半有了年纪,果真叫他们哭上四十九日,只怕一大片官员就得丁忧了。”

    颜舜华想着哭灵就脑仁儿疼,她自己提的话题,又不想继续了。于是顽皮的戳了戳杨景澄的胳膊,笑道:“好硬呀!”

    杨景澄挑眉,逗她道:“你知道夸男人硬是什么意思么?”

    颜舜华:“……”我春宫读的少,你莫骗我……

    杨景澄笑过一回,又问:“现每日都走那么远的路,你那破脚习惯了不?”

    颜舜华瞬间蔫儿了,有气无力的道:“比头一日好些,可也难受。我这几日回来的路上问了秀艾,她说放了脚也不好走,不过比裹着的时候强。”

    杨景澄揉了揉她的头,安慰道:“没事儿,别听你外祖家的。现每日要进宫哭灵,你放了脚反倒不适应。待这事儿完了,我们就把它放开。有人问起,你都推我头上。你大概不知道,原先我在京里是个有名的怪人。也不怕添这一桩怪事。”

    颜舜华道:“那别人笑话你怎么办?”

    杨景澄嗤笑:“我还没笑话他们呢,倒好意思笑话我来?再说了,男人之间该攀比硬本事。我二十岁的正五品,谁敢笑话我爱大脚,我就笑话他没出息,我倒看看哪个更丢脸。”

    颜舜华倏地轻笑出声:“世人都说我嫁的好,说你爵位高,说你生的好。然要我说,最好的不是那些虚的,而是你的温柔细致。丫头们都说你最体谅人,我也确实没见过比你更体贴的了。”

    “你们才见过几个男人!”杨景澄说着敛了笑,正色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待旁人好,旁人自然待你好。原先我的院子里妖魔鬼怪横行,现如今却叫大家伙守的跟铁桶一般。你可知,我这般习武,倘或传扬出去,八成是坚持不下去的。不独父亲,只怕族里的长辈都要寻马师父的不是。可我一旦关上院门,只要马师父与楼英三缄其口,哪怕是在家经营了二十多年的母亲,也是听不见半点风声的。”

    颜舜华好奇的问:“你怎么做到的?”

    杨景澄想了想,道:“大概是上回,青黛着凉,我没让她挪出去,且替她请了大夫吧。”

    颜舜华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御下以慈?”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杨景澄趁机教导,“做主子或做上峰,不能一味的宽和。过于宽和,好人也叫惯坏了。首先,要定下规矩,什么样的事该得赏,什么样的事该责罚。规矩定好了,该赏则赏,不偏心嫡系;该罚则罚,不心慈手软。如此,便是罚的狠些,赏的多些,也容易管好。”

    颜舜华道:“这些我舅母有说过,可是到底什么该罚,什么该赏呢?”

    “那得看各家规矩。”杨景澄继续道,“譬如我们东院,我早起要点卯。前阵京里不是下大雪么?有个值夜的婆子半夜来叫门,把我叫起来赶去衙门里。那一日,只有我一人没迟到。这便该赏。

    你定规矩的时候,切记别套条条框框,而是要清楚目的,要引得家下人多想。不然聪明伶俐的自然不消愁,蠢笨些的又如何?一院子丫头仆妇,总不能个个都伶俐吧?宫里还有笨的呢,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所以,聪明伶俐的我们要重用;蠢笨些的也要想法子让她们发挥出才能。什么人都能用,才叫出师了。”

    颜舜华听得若有所思。因她往日年纪小,舅母教的颇为零碎。再则女子在家以贞静为要,姑娘家太厉害了倒不大好。横竖出嫁的头几年,上头有婆婆当家,做媳妇的慢慢学便是。何况时下大家子,管家的多是男人,即使一家之主在朝为官不得空闲,他总有兄弟子侄。是以妇道人家也只是理一理琐碎家务,倒不算很难。故这些东西,颜舜华还真没听过。

    好在她不是个笨的,杨景澄略点拨两句,她便有了自己的想法。只现在还是新嫁娘,对家里的事不好多说罢了。

    又说了会子话,夫妻二人便睡了。次日一早,颜舜华照例去哭灵,杨景澄却是只去宫里打了个花呼哨,便去了衙门里。各衙门也渐渐恢复了往日情状,毕竟朝廷不能因个太妃而停摆。未时准点下衙,杨景澄正欲回家,马健来报:“世子,龙家舅爷在外头等你,说寻您有事。”

    杨景澄点点头,跟随着马健出了衙门,寻到了龙大力。先拱手行礼道:“舅舅今日得闲?”

    龙大力近来与各路宗室混熟了,为人大气了许多,见杨景澄行礼不似往日那般别扭,从容回了一礼,笑道:“前日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大冷天的,我们寻个地头,边吃边聊。”

    杨景澄心中一喜,忙抬手道:“舅舅,请。”

    龙大力亦笑道:“请。”

    第111章 采买    甥舅两个选了个相熟的酒家……

    甥舅两个选了个相熟的酒家,点了些果脯点心,龙大力便率先道:“先前你说种烟草的把式,我寻到了!”

    杨景澄眼睛一亮:“在何处?”

    龙大力笑道:“原来这烟草颇为吃水,故多在南方种植。我们北方若想种它也不是不行,却得做好水利沟渠,省的旱死在地里,那就得不偿失了。”

    杨景澄对种地是两眼一抹黑,于是问道:“所以这种烟草的把式都在南边儿?”

    龙大力点头道:“南边儿比我们北边儿更时兴烟草,甚至妇道人家都有吸食。因此烟草的庄园遍布,便少不得有经营不善破产的。我的意思是,世子不妨派几个人去南边儿打探打探,趁着是冬日,正好把人买回来,开春我们便开始干!”

    杨景澄皱眉道:“可我身边没有能出门的人。”

    龙大力有些惊讶的道:“你们府上没有采买?”

    “有是有,但我与他们不熟,怕他们糊弄我。”杨景澄道,“虽说耽误一年,我那庄子上也就损失几百两,不值什么。然则此事我不仅打算赚钱,更要紧的是,我想消耗掉京里的人畜粪便。”

    龙大力怔了怔,先前杨景澄并不是这么说的。

    杨景澄也没多解释,仔细想了想,便道:“我先寻靠谱的采买。如今运河已经冰冻,得走陆路,更不能要吊儿郎当的,不然死在路上都不知道。”

    龙大力道:“你可以同你父亲商议商议。”

    杨景澄摇头:“我父亲不爱管闲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门路。不过他日常忙的很,我得赶紧去截住他。今日就不陪你吃酒了。”

    龙大力知道自家外甥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也不介意,笑眯眯的道:“去吧去吧,我不愁没人喝酒。”

    杨景澄点点头,蹬蹬的跑下楼,直奔北镇抚司衙门而去。他要找的正是华阳郡公,与自己不同,华阳郡公当家多年,以他的性子,家里不服帖的仆从只怕早被活活打死了。所以想借往外跑腿的人,找他一准没错。

    一阵风的跑到北镇抚司衙门的大堂前,几个守门的兵丁一看是他,得,懒得拦了,只冲里头通报了一句:“郡公,二所杨千户求见。”

    正在回事的顾坚秉和褚俊楠二话不说,赶紧寻了个借口溜之大吉。见人都跑了,华阳郡公只得把杨景澄放了进来,沉着脸道:“若不是要紧事,你自去领二十板子。”

    杨景澄才不怕他,笑嘻嘻的道:“哥哥啊,春天快来啦!”

    华阳郡公扬声道:“来人,上板子!”

    屠方权当没听见,门口的兵丁跟着装聋作哑。杨景澄忍着笑,轻咳了两声道:“不是,你听我说。春天过后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