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腿带着疾风,饶是岑正祥也不敢硬接,只得避过。就在这一瞬间的空档,楼英右腿落地、换腿,身形下压,直袭岑正祥的下盘。岑正祥吃痛摔倒,却是顺势滚出了四五尺的距离,而后一个鲤鱼打挺,提拳就向楼英的面门砸去。

    二人你来我往打的好不热闹,展眼间就过了几十招。随着时间推移,年纪更大的岑正祥渐渐开始吃力,而楼英心中也渐渐生出了疑惑——平日他们在东院切磋比试,武艺最高的自然是马桓,其次是马健等四个长随,再次为杨景澄,他排最末。

    可今日一上手,他便觉出了异常。按理来说,他们长居京中之人对上边塞归来的家将只有被打的份,可他分明与岑正祥不相上下。换言之,难道岑正祥连杨景澄都打不过!?怎么可能!

    半日打不出个结果,岑正祥亦觉得有些丢人。枉费他自称格斗好手,不料与京中的公子哥儿打成了平手,若叫同僚们知道,他还有甚脸面见人?

    奈何时间越长,岑正祥便越觉体力不支。而楼英到底年轻几岁,纵然在打斗上不够纯熟,仗着体力,拖也能把岑正祥拖死了。是以看到胜利曙光的楼英好似当即喝了碗人参鹿茸汤,浑身有了使不完的力气。接连三四拳,竟把岑正祥打的节节败退!

    “好!”靖南伯喝道,“停!”

    听到指令的二人同时停手,各退后两步收势。大喘着气的楼英向岑正祥一拱手:“承让!”

    岑正祥满心不服,可靖南伯喊了停,也只得作罢。

    在旁边看了半日的靖南伯忍不住问楼英:“你的底子居然不错,同谁学的?”

    楼英对于自己能略胜岑正祥颇感意外,老老实实的答道:“回伯爷的话,是家里的护院教的。”

    靖南伯又问:“护院比你强?”

    楼英不好意思的道:“何止护院比我强,他带出来的子侄皆在我之上。我连世子都比不过,在家就是个垫底的。”

    靖南伯意味深长的道:“看来贵府的护院是个有来历的。”

    楼英惊讶的道:“伯爷何出此言?”

    靖南伯笑道:“不然怎么教的出你这般弟子?岑正祥随我在边疆时,亦算个人物了,竟与你平分秋色。你家去问问他,看他愿不愿与我见上一面,或许是故人也未可知。”

    靖南伯如此一说,楼英倒不好替马桓答应了,只说回家问问。靖南伯也不以为意,京中藏龙卧虎,有个把两个奇才大隐隐于市并不稀奇。今日试得楼英身手尚佳,也算了却桩心事。遂道:“本朝边境有九大重镇,主要用于抵御蒙古。因地势不同,各有各的艰辛。我与万全镇总兵英国公相熟,推荐你去那处如何?”

    楼英心里飞快的闪过万全镇的详情——万全镇,总兵英国公游光远。此地距离京师不足四百里,山川纠纷,地险而狭,分屯建将倍于他镇,是以气势完固号称易守,合计总分六路,边垣一千一百一十六里,边墩一千二百七十四座,冲口一百九十二处。乃保卫京师,防御蒙古之咽喉。1

    就如靖南伯所言,九边各有各的艰苦。楼英有求于人,没什么可挑剔的,于是连忙拱手道谢。靖南伯看楼英并无挑三拣四的纨绔习性,越发觉得满意。遂笑道:“你久居京师,不惯北方苦寒,且开春再出发吧。正好到那时也出了国孝,把婚事办了再走。”

    提起婚事,楼英脸颊登时红了,低声道:“倘或春日里成亲,新婚便要抛下她出门,着实有些对不住她。”

    靖南伯大手一挥:“此乃朝廷常例?这也是我想安排你去万全镇的目的,到底离京城不远,来回也方便些。实在子嗣艰难,纳妾便是。将兵不可将家眷带在身边,小妾却是无碍的。到时候把儿女送回京,交与燕如抚养即可。”

    楼英干笑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靖南伯道,“镇守边疆的将士人人如此,你只别弄出个宠妾来与她没脸就是了。”

    既是人人如此,楼英也无二话了。靖南伯公务繁忙,肯抽出几个时辰试探楼英的本事,都是念在他乃自己侄孙女婿的份上。说完正事,再没空理会楼英,又出门去了。楼英恭送走了靖南伯,折回内院,与靖南伯夫人拜别。

    靖南伯夫人见他脸上有道青紫的痕迹,笑道:“伯爷拎着你去习武了?”

    楼英笑道:“考较了我几招,让伯爷见笑。”

    靖南伯夫人笑呵呵的道:“他就是那脾气,边疆带回来的毛病。倘或他骂你,千万别理他。天色不早,我也不留你了,省的还要问伯爷讨文书过夜禁。”说着又抱怨道,“伯爷也真是的,喊人来也不寻个早点的时候。不然你倒能陪我吃个中饭。”

    楼英忙道:“平日下半晌我也得习武,正好明日早起我再来给您请安。”

    靖南伯夫人一听又高兴了:“好,好,明日你来,我要厨下与你做好吃的。”

    祖孙两个又说了几句话,楼英便告辞了。回到瑞安公府,杨景澄依旧在院中练习。看着他虎虎生威的一拳一脚,想着他自称花拳绣腿的情形,不由觉着牙酸。这可真是吃了没见识的亏啊!他哪里花拳绣腿了,分明是马师父太能装!

    场中杨景澄正与马健打的热闹,楼英便走到马桓跟前,把今日靖南伯的话一五一十的复述了一回。直把马桓听的冷汗直冒,他都躲在瑞安公府了,居然还被人看出端倪。自问对楼英也只这几日上了点心,难道京城武学已经废到此般地步了么?

    见马桓神情有异,楼英忙道:“靖南伯只是问问,并没有非要见你的意思。”

    马桓长长叹了口气:“那便不见了吧。我与他并不相识,不是什么故人。”

    场中搏斗的杨景澄耳朵动了动,却是这一分神间,就被马健一拳打在肩头。这还是马健手下留情了,否则他脸上该挂彩了。连忙按下心中好奇,认真应对。今日天有些阴,故黑的比昨日早些。马桓看了看天色,朗声道:“好了,今日到此为止吧。”

    杨景澄抹了把汗,笑眯眯的道:“时候还早,师父留下来吃个饭?”

    马桓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方才楼英的话叫他听见了?目测了下两地的距离,不由惊异杨景澄的耳力!想到此处,他顿时陷入了踟蹰。楼英一个借住的他能糊弄,对上锦衣卫他又如何隐瞒?只怕稍有破绽,反倒令杨景澄起了疑心,自己去查一回,必会引出更大的事端!

    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楼英也是个有眼色的,杨景澄好端端的留马桓吃饭,又没开口叫自己,必有事要商议,很识趣的寻了个借口走了。

    杨景澄见马桓神色有异,当即打发了马健几个,请马桓到屋中说话。马桓到底想理一理思绪,便寻了个借口道:“世子满身的汗,风吹着易着凉。且去洗澡换衣裳,我也要回去一趟。两刻钟后,再来叨扰如何?”

    1引自百度百科

    第113章 隐士    汗津津的的确不舒服,横竖……

    汗津津的的确不舒服,横竖不急一时半会的,杨景澄爽快的答应了。各自回房梳洗换衣,两刻钟后,马桓准时回到了东院。杨景澄已在一进的厅堂里设下了小宴,专等他上门。

    马桓苦笑一声,这位小爷真不好糊弄,合该去北镇抚司查案的。无奈的躬身行了一礼:“非有意隐瞒,实有些苦衷,请世子恕罪。”

    见马桓爽快承认,杨景澄心下满意了几分。他不怕府中之人有来历,只怕他们心里藏了奸。多少豪门大户亡于刁奴手中,朝夕相对之人,不得不防。于是他温和笑道:“我素有些好奇心,让师父见笑。”

    说让人见笑,却没提放他一马,马桓不由觉得杨景澄比瑞安公难缠多了。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身家性命捏在别人手中,也只得老老实实的道:“并非甚新鲜事,当年我在边疆杀敌,偏有个纨绔非要纸上谈兵,不听调度。那时恰蒙古有骑兵突袭,要紧时刻,我把他砍了祭旗。仗是打赢了,可……”

    马桓苦笑着摇头,“京里有名有姓的公子哥儿岂能不明不白的死了?我们总兵不舍得叫我偿命,与了我几十两银子,叫我逃生。我原想换个地界接着当兵,却是九边处处有我的通缉令。所以,唉……”

    杨景澄笑道:“那此前你说你是亲兵?”

    马桓道:“不算扯谎,倒也做过几年亲兵。正是做亲兵时展露的头角,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杨景澄略略思量了一回,能直面蒙古,且敢于在阵前斩人的,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于是他试探着问:“游击将军?”

    马桓愣了愣,随即拱手道:“世子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