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健在阁楼上看的目瞪口呆,瘦弱的颜爽被打的如同风中落叶般上下漂浮,衣裳上带着的水与泥在厅堂的石砖上留下了凌乱的痕迹。颜爽的惨叫则是一声接着一声,伴随着卑微的求饶,不停不歇。可是堂屋里围着颜宜春的一群人全然没当回事,竟出来劝一声儿的都没有。

    不行!马健深吸一口气,悄悄的爬出了阁楼,飞身越上墙头,而后双腿发力,利落的跳到了地上。紧接着他朝村那头的杨家宅院撒腿狂奔,人未进院子,已经扯开嗓门嚷了起来:“世子!不好了,颜宜春家要打死人了!”

    刚在屋内换了身干爽衣裳的杨景澄连忙冲了出来,连声问:“什么情况?”

    马健喘着粗气,三言两语说起了颜爽进门后的种种,此时主仆两个已经用极快的速度赶向了颜宜春家。习武之人脚程飞快,马健将将学完话,二人已经抵达门口。

    杨景澄身为锦衣卫,多少沾染了些衙门里的习气,穿过一进的厅堂,二话不说,对着半开的二门抬脚便踹,只听砰的巨响,黑漆的木门立刻掉下了半边,噗的倒在了院内。

    如此动静,惊的内里的人齐齐一窒,不论是救人的还是打人的,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杨景澄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了瘫在地上的颜爽身上。颜德林没来由的打了个激灵,嘴唇张合了好几次,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镇住了场子,杨景澄四平八稳的踱到了堂屋,蹲下查看颜爽的情况。地上的颜爽鼻青脸肿,左臂不自然的扭着,湿透了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连带牙齿也上下撞击,发出了咔咔咔的声响。

    “马健,去家里拿药。”杨景澄吩咐了一声,又伸手摸上了颜爽的左臂,哪知他稍一用力,颜爽便痛的打起了哆嗦。杨景澄只好暂时停手,预备等他缓过劲儿来再查探伤情。

    “世子爷……”颜爽微弱且沙哑的声音从口中溢出。

    杨景澄安抚道:“莫慌,我会接骨,回头给你接上,再上点子药,过几日便好。”

    颜爽艰难的摇了摇头,眼泪鼻涕哗啦啦的往下流淌:“世子爷……我想种自己的田……”

    杨景澄怔了怔。

    “颜宜春抢了我爹的田……”颜爽聊聊几个字的话语,带着积攒了几十年的委屈,“他抢了我爹的田……”

    看着杨景澄的神情变化,颜德林急的跳脚:“他胡说!他爹自家卖的!”

    “他抢了我爹的田……”颜爽神情开始恍惚,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我爷爷传下来的田……”

    “世子爷!”颜道兴也走了过来,急切的道,“他老子是个赌鬼,自家赌博卖的田,您千万别信他胡说!”

    “是啊是啊,自家败家卖田,怨的了哪一个?”

    “总不能叫颜家祖传的地卖给外姓吧!我们还好心收他做佃农!”

    “他这般不识好歹,明岁不租给他了!看他去哪佃田!”

    七嘴八舌间,杨景澄感觉到握着的手往下一沉,颜爽闭上了含泪的双眸,再没了半点声息。

    屋里倏地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众人听到了颜德林上下牙齿碰撞的声音。他总算想起了杨景澄的身份,想起了自己方才当着四品官老爷的面,活活打死了人。

    忽然,一阵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又是砰的一声,颜宜春家二门上剩下的那半拉也扑在了地上。进来的是同族里小有薄产的颜蒜子,只见他面色惨白,连滚带爬的扑到了人前,无助的抓住了颜道兴的裤腿,疯狂的以头抢地:“上月才走的税官他又来了!我家断粮了,道兴你救救我……二爷爷给你磕头了!”

    第154章 税官    颜蒜子的话仿佛一滴水落入……

    颜蒜子的话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油当中,厅中众人瞬间沸腾!看似昏厥的颜宜春也剧烈的挣扎起来。身边的人猝不及防,他便轰然栽倒在地,紧接着结实的地砖上蹦出了两颗牙,以及潺潺的鲜血。一通混乱中,唯有蹲在原地看着颜爽尸首的杨景澄依旧在愣神中。

    他在艰难的捋着颜家的亲族关系。他知道富人有钱娶亲早生育早,是以辈分小;而穷人往往拖到三十多方能攒够老婆本,没准一落地,从辈分上已然是地主家的太公。这是好理解的。

    然而爷爷朝着侄孙子磕头救命这等逆纲常之事,还是让宗室子弟无比的震撼。哪怕他生长在乡间,哪怕他是宗室里最接近平民的存在,此时此刻,他依旧觉得自己与邻居宛若身处两个时空。

    妇人们凄厉的哭声炸响,唤醒了杨景澄的神思。他忍不住皱眉问身边的颜道兴:“赋税春秋两季丰收时收缴,此时青黄不接,县里收哪门子税?”

    颜道兴颓然的跌坐在地上,再没有了平日的体面高傲。他脑子嗡嗡作响,看着杨景澄一张一合的嘴,却什么也听不见。素与户房典吏牛桂天交好的老父眼下生死未知,族长的忽然更替,“情谊”的再续,又要上缴多少好处?

    近几年好容易积累了些许家底,又要付诸东流了么?加之父亲的样子,只怕坏事不远,承重的丧葬费用,兄弟们分家的开支……无数的账目与担忧涌入脑海,叫他愈发觉得头晕目眩。

    “世子爷!!!”朝颜道兴磕了半日头的颜蒜子见他没有反应,绝望之下竟是手脚并用的朝杨景澄爬了过去。还未跪好,已伸手抓住了杨景澄的脚踝,用极别扭的姿势,往地砖上猛砸自己的脑袋,“世子爷,我求你救救我。税官只要我二两银子,您赏我吧!赏我吧!”

    颜蒜子一语惊醒梦中人,厅堂内的颜家子弟慌乱之下,终于想起了眼前站着个顶顶清贵的世子爷,连忙撇下不住抽搐的颜宜春,呼啦啦的冲到了他跟前,男女老幼齐齐整整的跪了一地。到底是地主家,比小小自耕农的颜蒜子更有见识。严道昌一个重重的头磕下去,哭着道:“世子爷,本地税官一年来四五回,草民们实在不堪重负,求世子爷替草民做主啊!”

    “世子爷,”颜蒜子泣涕横流的道,“要不您跟他们说说,迟两个月,我卖了粮一准儿补上。现我田里的麦子都抽穗儿了,不能卖啊!不能卖啊!”

    “哟,你们闹什么呢?我瞅着外头挂着白皤,可是家里出事儿了?”院里传来了洪亮的声响,乱成一团的颜家人齐齐一窒。杨景澄站起身来,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汉子,身着皂隶的衣裳,配着把大刀,踏着四方步,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的向厅内走来。

    好容易回过神来的颜道兴看着“熟悉”的皂隶,咬了咬牙,连滚带爬的到领头之人的跟前,规规矩矩的一个头磕下去:“小人拜见方爷,陈爷,孟爷。因昨夜家里出了事,今晨小人父亲又中风了,不曾去村口迎接几位爷,还请见谅。”

    在颜氏宗亲面前不可一世的颜家宗子,对上三个皂隶,卑微的如同一条狗。而几个皂隶更是毫不客气,抬脚进了厅,为首的那位方爷瞥见了刚被扶起的颜宜春,没心没肺的叹了句:“哎呦,怎底把牙都磕没了?”

    说毕,径自捡了上首的位置,一屁股稳稳当当的坐下。哪知屁股没坐稳,又看到了地上鼻青脸肿的尸体,面色微变:“那不是昨夜去县里报信的颜爽吗?怎么?死了?”

    颜家人齐齐抖了一下,颜道兴硬着头皮道:“不、不知。他、他今晨进门没说两句话忽的咽了气,我们……我们……”

    陈爷似笑非笑的道:“忽的咽了气?”

    不待颜道兴现编出个理由,颜道兴的小女儿巧儿战战兢兢的端着茶盘出来上茶。巧儿乃颜道兴的老来女,一直当个心肝宝贝养着,竟有几分城里小姐的范儿。陈爷看到了她,眼前一亮,伸手便把人捞进怀里,一手摸住她的胸,一手毫不顾忌的向下探去。

    冷眼看了半日的杨景澄瞠目结舌,不待那陈爷的咸猪手摸到地头,他随手一块石子儿砸了过去,正正的打在了陈爷的手腕上!

    “嗷!”陈爷惨叫一声,恼怒的骂道,“哪个杀才敢打你爷爷!?速速出来受死!”

    杨景澄冷冷的道:“我家爷爷在宗人府大堂上坐着呢,你哪位?”

    “哈哈哈,你还知道宗人府啊?”坐在旁边的方爷笑的浑身直抖,“你爷爷在宗人府上坐着,我爷爷还在金銮殿上坐着呢!来,报上名来。看在你眉清目秀、细皮嫩肉的份上,今日爷爷饶你不死!”

    杨景澄扭头看向出声之人,正对上了他那肆无忌惮的淫邪目光。登时心头火起,这帮皂隶见谁都敢调戏羞辱,可见平日里是如何的横行乡里、无法无天。

    种种匪夷所思之举动,太出乎他意料,以至于他方才一直有些反应不及。同时,他的心也在寸寸下沉,颜家已算周遭有些名望的大族,尚且被欺辱至此,那些升斗小民,而今生计将是何等的艰难?

    瞬间的沉默,让陈爷与孟爷也有空打量起了杨景澄。只见他虽身量高挑,却生了一副极秀气的面容。端的是眸色如星、肌肤如玉,乃乡间极其罕见的美人。衬的他手边的这位地主家的小姐如同只粗笨的土鸡,叫人没了兴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脑子里已是想到了剥光之后的万种风情了。

    时下的权贵颇有养小戏子的风气,南风之好少不得传至了民间。杨景澄听说过,亲身撞见还是头一回。只是短短两刻钟的功夫,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可谓高潮迭起,让人应接不暇,他也顾不上被人意淫之小事。就在三位爷色迷心窍的观赏美人之际,美人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的抬脚踹向了陈爷的胸膛。

    这一脚用上了十足的力道,只听哐当一声,那陈爷连同屁股下的座椅一齐飞了出去,撞在了壁板上。又是一声巨响,梁上挂着的明瓦的灯笼轻轻一颤,陈爷与椅子又齐齐落在了结实的石砖上。那声落地的闷响,听的在场之人只觉得自己的膝盖都感到了生疼。而陈爷已是痛的出不了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