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今日却有不同,瑞安公的长随来福他老婆正是章夫人院里当差的几个大管事娘子之一。她早起就听见新闻了,这会子等主子们都说完话,心里默默数了三下,无人接话方挤眉弄眼的笑道:“昨日世子歇的晚,今日她们夫妻两个自是要起的迟些。”来福家的做了十几年管事,为人十分的精明,在“夫妻”二字上加了重音,屋内已经成婚的人齐齐了然。

    瑞安公听得此话,顿时喜上眉梢!那混小子一直以太妃孝期为由不肯圆房,昨日太妃百日已过,又赶上休沐,可不正是新婚燕尔!连忙道:“吩咐下去,今日谁也不许去东院搅和他们。可怜见儿的,成亲多久了,澄哥儿一直不得闲,叫他今日好生陪一陪媳妇儿。若外头有人找,只说我的话,今日我留他在家里,不见客不出门!”

    “嗳!知道了!”来福家的清脆的应了声,脚不沾地的跑出去吩咐。

    正在此时,张超家的眉开眼笑的走了进来,当着未出阁的楼兰的面不好明说,只捂嘴笑道:“东院要水哩!”

    “好!”瑞安公一拍大腿,看了眼张超家的,又笑对章夫人道,“还是你细心!”

    “算着日子差不多了。”章夫人又调侃道,“还要使人叫他们来吃早饭么?”

    瑞安公连连摆手:“不要了不要了,日后休沐日都别喊他们。”他们又不是甚书香门第,说甚不许白日宣淫。扯他娘的蛋,大清早的睡好了才正精神呢!管他甚规矩礼法,通通没有他孙子要紧!

    瑞安公心情大好,看什么都顺眼起来。笑眯眯的喝尽了茶,抬头恰好看到一旁的楼英,顺嘴问道:“过几日你要娶媳妇儿了,家什可预备齐全了?”

    楼英恭敬的答道:“回姨父的话,多亏了姨母与世子夫人帮衬,已经色色妥当了。”

    “好,好,”瑞安公笑的满脸褶子,“你去边疆的事休要着急,男儿立功不在一年半载。且在家好生与你媳妇过半年日子,待她有孕了你再去也不迟。”

    楼英乖巧的应了,靖南伯那边亦是如此打算的。虽说武将难有嫡出子女,可谁又不想有呢?不趁着得官前怀上一个,日后可就得全靠命了。想着未来的妻子儿女,又忧心起了不省事的妹妹。耳提面命几个月了,依旧半分长进也无,真是叫人上战场都不放心!

    盯着杨景澄的可不止他父母,永和帝的眼线遍布京城。寻常官员家的乃锦衣卫,监督锦衣卫的则是心腹太监所设的东厂。早年瑞安公府不值得关注,便只有常规的一些不入流的锦衣卫暗子,次后杨景澄入职锦衣卫,才又添了东厂的人。因此,杨景澄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圆个房,不出两个时辰,险些全京城都知道了。

    当然,这也赖杨景澄本人。原本婚后圆房天经地义,颜舜华虽门第低些,到底有个三品大员的外祖父,算不得多离谱,旁人根本懒得理会。怪就怪在杨景澄非要给太妃守孝,弄的大家伙生出了好奇之心,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如此守规矩。

    要知道宗室以生儿子为天,别说五服外的伯祖母,就是作为承重孙的他亲奶奶死了,他媳妇儿怀孕了也只有得赏的没有挨批的——都快绝香火了,谁还守那劳什子孝。真守的没了儿孙,只怕长辈非得气活过来不可。

    于是,就在杨景澄狗腿的给颜舜华端茶倒水的当口,看着折子的永和帝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梁安手忙脚乱的唤人伺候,又小心翼翼的问道:“圣上,可是有甚奇事?”

    永和帝扔了手中的密折,摇头笑道:“瑞安公家的小子,真是个死心眼儿啊!”

    梁安心中惊奇,这已经是连续两日听永和帝提起杨景澄了。不料让他更惊奇的还在后头,永和帝笑过之后,又转成了叹息:“宗室里头,竟只他真个为妃母守孝了。是个忠厚老实的孩子呢。”

    乾清宫内的宫女太监齐齐心头一凛,永和帝无子!他嘴里念叨哪个宗室子弟,都值得警醒。虽说如今呼声最高的乃永乐与华阳,然前殿后宫,谁不知道二位在永和帝这处皆不讨喜。许多年来,还是头一次从永和帝嘴里听到这般真心实意称赞哪个晚辈的话。

    忠厚老实,孝顺守礼。乾清宫内的各个眼线都觉心中狂跳,腹中飞快的拨弄着自家的小算盘,又寻思着怎样才能不着痕迹的用最快速度传递出消息。连带永和帝本人,心思都烦乱了。

    永和帝与章太后斗争了大半辈子,对章家人可谓深恶痛绝,因此长乐从来不在他考虑之内。而性格果决强势的华阳,亦让他十分忌惮。倒是杨景澄,辈分对的上,且他嫡母恰好姓章,又有个章家外孙的亲弟弟,有这层关系,便有了转圜的余地。竟真值得考虑。

    在位几十年的帝王,深谙人心。他方才的赞誉乃随心之语,次后方联想到过继那一层,但此事毕竟只是念头一闪,因此不动声色的收住了话头,继续批阅起了其它的折子。

    然,在宫中掌控力并不强的永和帝跟前又何曾有过机密?最先接到消息的是同处皇宫的章太后。杨景澄的生平在她心中盘桓,手指间的佛珠被她一圈一圈的扭成了麻花的形态。哒,一声轻响,串着佛珠的丝线崩断,木制的佛珠噗噗的落进了绵密的地毯里。侍奉的宫女无声无息的跪在地上一颗一颗的捡起,而后退出了大殿。

    慈宁宫首领太监兰贵心惊胆战的低唤了句:“娘娘……”

    章太后随意的把手中剩下的残珠搁在了茶几上,点头笑道:“倒也是个好孩子。”

    兰贵瞪大了眼,再次唤了声:“娘娘!”

    “呵呵,”章太后轻松的靠在柔软的大迎枕上,慢条斯理的道,“怎么?你不喜欢他?”

    兰贵陪笑道:“奴才一个阉人,对着主子们,哪敢说喜欢不喜欢的。只是……奴才听闻世子与外祖家不甚亲厚的样子。”

    章太后脸色微沉,半晌才缓缓道:“这不怪他。”想起自家嫡亲的两个蠢侄女,章太后就气不打一处来。宫里的这个活生生是个木头,瑞安公家的那个更是精明全在脸上。但凡长了芝麻大的脑子,也不至于连个没了娘的孩子都拢不住!

    “可是……”兰贵一心向着章太后与章家,对杨景澄印象着实不咋地。可惜他只是个太监,就如梁安一样,掐尖要强争宠谋好处个顶个的人中龙凤,事涉朝廷大事,便有局限了。章太后是章家的女儿,但更是杨家的主母,天下的太后。比起章家的荣华,她更看重的是皇家传承,是千秋伟业。

    因此,章太后发出了一声满带着遗憾的沉重叹息:“他生母,出身太差了!”

    第162章 招心    章太后的遗憾,是情真意切……

    章太后的遗憾,是情真意切的。作为国朝主母,她连永和帝都看不上,更遑论比永和帝更废的长乐。奈何永和帝无子,而近年来宗室一代不如一代,唯一能入眼的华阳偏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偏执性子,弄的她好不为难。正是她长达数年的犹豫,方让华阳崛起,否则凭永和帝的小心眼儿,都不消她死命打压,只多出手几次,华阳早已尸骨无存了。

    再想想杨景澄,刚出仕的孩子,能力上看不出甚好歹。可细数数他的优点,着实不少。且不论他知礼守孝,不似兄弟们一般眠花宿柳斗鸡走狗,单说他日常兢兢业业、上衙点卯从不迟到;勤学好武,城外一人单挑十几匪徒救回靖南伯家小姐,便是宗室里头的尖尖儿。且模样又好,身量又高,性子温柔孝顺,她是做人奶奶的,谁家老太太看到这样儿的孙子,不想搂到怀里好生揉搓爱抚?

    这会子章太后都几乎咬牙切齿了——若是我亲孙子该多好!又暗恨,好好的孩子,偏从那等腌臜妇人肚子里爬出来,气煞人也!

    “砰!”茶盏不轻不重的落在桌子上,华阳郡公调整着呼吸,平复着心中纷乱的情绪。抢了个传达口谕差事的乾清宫太监陈方珠满头是汗的看着眼前的华阳郡公,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作为华阳郡公的心腹之一,他自是知道自家主子对杨景澄是当股肱之臣培养的,不曾想,他未上位,杨景澄已暴露在永和帝的视线中。

    华阳郡公十六岁入锦衣卫,至今已十二载光阴。阴谋血腥环绕的十二年,亦是他处心积虑布局的十二年。然,也正因如此,让感觉到威胁的永和帝,动了别样的心思。

    杨景澄与长乐不同,他年纪小无恶习,更要紧的是此前他清清爽爽的站在了章家的对立面,简直是为永和帝量身打造的嗣子。若说在他与长乐之间,永和帝终是偏向他的;那么在他与杨景澄之间,天平向谁,不言而喻!

    华阳郡公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陈方珠:“太后那处可有消息?”

    乾清宫是个大筛子,一直被永和帝防备着的慈宁宫何曾又不是?陈方珠早听到了章太后的评价,此刻苦笑着道:“太后对世子并无恶感。”

    华阳郡公沉默,许久之后,他缓缓道:“他比长乐强。”

    陈方珠悄悄抹了把汗,小心的问道:“郡公,我们该如何应对?”

    华阳郡公皱眉揉着太阳穴,一时竟无法答言。呼喇巴冒出来的对手,若是旁人,他可未必顾忌甚同族兄弟情谊。偏偏是杨景澄,对他一派天真满心信任的杨景澄,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狠手的。何况此时杨景澄只怕都蒙在鼓里,纯粹的池鱼之殃!

    “郡公。”陈方珠忧心忡忡的道,“孝,一直可是最高赞誉……”

    华阳郡公更加头痛了,他知道杨景澄守孝,全是为了心疼自家小媳妇儿年纪小,怕她承不得欢,更怕她早早怀孕伤了身体。只是这话不好明说,刚好拿太妃做幌子。大家都是宗室子弟,谁不知道谁啊!

    奈何他真就清清静静的守了三个多月。大老婆分床,小老婆不睡,再说他是为了媳妇儿,只怕卫道士们都要抽人嘴巴子。不独照着永和帝的心意长,竟还照着那帮清流的眼光长。饶是素来与他好的华阳郡公,都险些被呕出了缸老血!这对手来的简直猝不及防!

    “他……现还无子。”华阳郡公满心疲倦的道,“暂不成威胁。”

    陈方珠叹了口气,眼下无子,不代表将来无子。男人几个没有野心?便是此刻没有,章太后与圣上同时看好他,自有人去跟前卖好儿。时日长了,哪怕深闺中的姑娘家都能养出野心来,何况堂堂正正的宗室世子。果真一直无子也罢了,一旦儿子落地……朝中局势只怕更为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