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哥使唤不动传板子的人,”杨景澄居高临下的看着楼兰,“你觉得我使唤的动么?”

    楼兰不知为何,生生打了个寒战。

    杨景澄接着道:“一哭二闹三上吊,无非仗着你哥哥疼你。你还真当在哪都让你为所欲为!”

    “世子哥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楼兰显然还沉浸在那一巴掌的震撼里,回不过神来。

    杨景澄着实厌烦楼兰,他自己忙的脚打后脑勺,再不想跟个小姑娘歪缠,直接道:“你不想嫁人,依你。”

    不待楼兰反应,杨景澄用不容拒绝的语调道:“老丁,你寻个庵堂,送她去做姑子吧。”说毕,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丁年贵重重的叹息一声,他当差的头一日是不是太艰难了点?

    “你总这般的不识好歹,我也累了。”在一片寂静中,楼英的声音突兀的响起。他身上萦绕的怒火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只余下浓郁到化不开的疲倦。他只有一个妹子,他比谁都盼着楼兰过的好。是,千挑万选的妹婿穷,可果真是个嫡系的公子哥儿,哪个又肯容忍楼兰的坏脾气呢?还不是想仗着杨景澄个表兄弟,嫁去那等落魄人家,方能让她接着作威作福么?

    离开了公府,每日睁开眼,柴米油盐酱醋茶,掰着手里的几个钱过日子。楼英与魏燕如这对自幼生长在豪门府邸的夫妻,何等的焦头烂额。他生怕楼兰委屈,还想着把章家赔的田产分一半给楼兰。谁知道,楼兰根本不屑一顾。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既不听我的教导,我也不讨你的嫌。”楼英冲丁年贵行了一礼,“如此,拜托大人了。”

    丁年贵糟心的不要不要的,咬着后槽牙道:“楼公子,我倒是知道哪处庵堂靠的住。可是做姑子,得干粗活的。您想好了?”

    “我们本身也是得干粗活的人家。承蒙姨父姨母照顾,娇生惯养了十几年。总归,是不能忘本的。”楼英深深的看了眼呆若木鸡的楼兰,“何况,女孩儿家家的,娘家没教好,果真让婆家去教,可就不知什么下场了。”

    丁年贵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他轻轻吹了声口哨,同时打了个众人不认得的手势,就见墙头人影一闪,又迅速消失不见。楼英显然被震了一下,丁年贵抬手:“接下来的事,楼公子大概不想亲眼看着,请吧。”

    楼英眼圈一红,再次看了眼相依为命的亲妹子,终是狠心扭头大步踏出了院子。

    “哥哥——”楼兰似乎察觉了什么,不自觉的提着裙子追了出去。可就在她路过丁年贵身边时,忽觉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93章 润物    杨景澄刚刚回院子,正想跟……

    杨景澄刚刚回院子,正想跟颜舜华说句话,余光就瞥见了个不甚熟悉的身影。只得无奈转身问道:“丁大人,您办事速度可真快!”

    丁年贵同样无奈的道:“小人有皇命在身啊!世子,见谅则个?”

    杨景澄一口老血,他能说什么?就算他打死了丁年贵,不照样得换个人?接连深呼吸几口,咬着后槽牙道:“那我吩咐你办的事呢?”

    “小人还有手下的不是?送去惠慈庵了。”丁年贵又搓了搓手道,“世子,您别恼,气着了对自个儿身体不好。您这么想,梁安那厮不也见天儿跟着圣上,您权当提前适应一下?”

    杨景澄差点叫气乐了:“我可特娘的谢你吉言了!”

    丁年贵深知点到为止的道理,赶忙岔开话题道:“惠慈庵您熟吧?”

    “我不熟!”杨景澄厌恶的道,“家里穷就别养那多姬妾,养了就得养到死,半途中扔去庵堂里做尼姑,干人事!”原来惠慈庵乃宗室家庙,里头不知关了多少丧夫无子的姬妾,杨景澄十分的看不惯。

    “别介!那不都是去守节的么!?”丁年贵忙道,“世子,咱得敬重节妇啊!”

    “敬重个屁!”杨景澄毫不客气的开始了抨击,“我没拦着人要守节,可守节在哪不是守?惠慈庵原是让绝嗣人家的妻妾有个落脚之处的,如今倒好,但凡没生儿子的都往里送。那都是伺候过他老子的人,家里给间屋子能死咋地!?一群不孝的东西!”

    杨景澄本就最烦守节那套,夫妻一体,人死了叫老婆守寡便罢了,连小老婆也得跟着守,那是什么道理?你给人家诰命了吗?说甚姬妾们家去了也是叫卖了,未必有好下场。那也别往尼姑庵里塞啊!便是宗室家庙,条件比别处都好些,庵堂里的寂寥又岂是旁人能体会的,还不如索性放了!

    不过,既是宗室家庙,楼兰能送的进去?杨景澄不由问道:“你竟已经手眼通天的能随意送人进家庙了!?”

    丁年贵哭笑不得:“世子您想什么啊?家庙里头又不止主子,不还得有丫头么?”

    杨景澄:“……”

    丁年贵委屈道:“虽然我不算甚能为的,可办事也不至于那般不牢靠啊。您亲口吩咐送进去的,那又是宗室家庙,居然去青灯古佛的修行,那可不就承认了她是您的姬妾嘛!宗室里头常拿惠慈庵吓唬不听话的姬妾来着!”

    杨景澄牙疼的道:“丫头啊?”

    “世子您别心疼。”丁年贵语重心长,“我一搭眼便知道楼姑娘那是叫宠坏了,送去惠慈庵叫嬷嬷们打几顿,日后方能好好过日子。那话怎么说来着?父母为子女者,当计长远——”

    “闭嘴!”杨景澄十分火大,“行了,我跟我媳妇儿说话,你可以滚了!”

    丁年贵认真的问:“您院子四个角儿,我滚去哪个角让您能顺眼点儿?”

    杨景澄额上青筋直跳:“你跟我直说,太后怎么吩咐的你?”

    “护您周全啊。”丁年贵叹了口气道,“世子,您知道您现在多危险么?”

    杨景澄的神色冷了下来。

    “我知道您信华阳郡公,娘娘也信!”丁年贵收起了嬉皮笑脸,郑重的道,“实话实说,娘娘欣赏华阳郡公,若非中间碍着章家,您未必能入娘娘的眼。娘娘是什么人?能叫她赞个好字的,岂能是魑魅魍魉?”

    杨景澄不置可否。

    “但,郡公亦不可能公然表态支持您。”丁年贵严肃的道,“因此,世子您敢保证郡公麾下没有擅作主张之人?”说着,他阴恻恻的道,“更有甚者,有人在后头扇阴风点鬼火,教唆的同派系激进的刺杀了你。待你人死了,把刺杀你的人灭了口,他在跳出来哭两句,便是大家疑心他,只消没有证据,能奈他何?”

    “何况你人没了,华阳郡公当真就不觉得松了口气?”

    最后一句无比的诛心!杨景澄面色阴沉,却也不得不承认丁年贵说的有理。他与华阳郡公已有数日不曾好生说话,便是在衙门里遇见,也不复往日之亲密。一则是华阳琐事繁多忙碌非常;二则被四方关注的他不便似往常那般随意撒泼打滚,不免显得生疏。若是其它什么事,兄弟二人喝顿酒,再不济打一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然涉及皇权……

    杨景澄的眼眸一暗,皇权的争夺从来不是几个人的搏杀,而是几群人的战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这世间并没有真正一呼百应指哪打哪的党魁。

    “再有。”丁年贵沉声道,“章家可未必服您,蒋兴利明面上是娘娘的人,可他是谭吉玉的大舅子,是您外祖家正经不过的姻亲。他手下的锦衣卫与郡公麾下相差仿佛,您还下死手得罪过他。我一个做探子的心思阴暗,我认。可我也实话实说,我若是郡公,现教唆蒋兴利杀了你!到那时,娘娘再碍着章家又如何?就算郡公屠了章家,娘娘除了捏着鼻子认还能怎样?世子可别忘了,娘娘姓章,可她是杨家人!”

    杨景澄沉默。

    “日日跟着您,我也挺累的。不瞒您说,我现后背绷的生疼。一会子见不到您,我整个人都是慌的。我知道您有信得过的护卫,也知道他们是赵敬将军训出来的小兵崽子,哦,现他改名叫马桓了。可是堂堂正正战场上打仗的,训的人能与我们比么?”丁年贵深深看了杨景澄一眼,“他们经历过……完不成任务便死么?”

    杨景澄神色僵了僵。还有,马桓的原名叫赵敬么?

    “我手上人命无数,是以我知道旁人若想刺杀您大抵会用什么手段。”丁年贵淡淡的道,“再不济,我能替您死一次。不然以娘娘惯常的润物细无声的手段,何须把我明晃晃的弄到您跟前讨嫌?”还有一句话丁年贵没有说出口——太后娘娘当年宠冠六宫,男人什么鸟样,她恐怕比他们这帮自己带了把的都清楚。

    杨景澄亦有话没说出口,他已经感受到章太后润物细无声的手段了。如此时此刻,他明知章太后在挖坑等他跳,可是内心深处,确有暖意缓缓流淌。四面皆敌的当下,谁能不期盼无微不至的照顾与保护?否则他不会对父亲失望,不会对宗族怨愤,更不会与华阳兄长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