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兴通国公说话,瑞安公阴恻恻的补了一刀:“圣上亦是庶出呢。”

    永和帝:“……”朕生母追封的皇后,你才庶出!

    “所以说!”武隆国公趁机嚷道,“宗亲们瞧瞧他们家的家教,叫他嫡出的哥哥做宗人令,我们这些庶出的还有活路么!?我就是看不得他们家的张狂样儿!他们家能生了不起啊?我们云哥儿一炮双响,你们谁能比他更能生!?”

    华阳郡公只觉得阵阵儿肝疼,虽说武隆国公在替他出气,可他怎么就那么的糟心呢?宗室还能不能有个靠谱点的了?面对满殿的妖魔鬼怪,他不得不想念起能在三堂会审时逼的耿德兴节节败退的杨景澄,实在吵不过,以他的身手,还能打不是!

    “好了,都别吵!”永和帝忍无可忍,怒斥道,“一个个满嘴的污言碎语,成何体统!”

    长乐郡公呵呵一笑:“有些嫡出的特别有体统呗。”

    永和帝阴冷的目光扫来,长乐郡公十分俊杰的闭了嘴。

    容西郡王的脸色越发难看,之前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被他弟弟一个马蜂窝,全捅到了对面。他此刻想摁死亲弟弟的心都有!且不说宗室庶出多嫡出少,就宗室生育艰难的模样,哪个养了儿子的小妾不抬了侧夫人?虽说侧室比不得正室尊贵,可那是再正经不过的朝廷诰命,赶上级别高的,见面得行礼的那种。结果到了他弟弟嘴里,就变成了小妇了。且不论殿中庶出的宗亲们,日后出门吃酒,那些诰命们只怕能活撕了他们哥俩的媳妇。这都叫什么事儿!

    昭仁殿里总算安静了下来,章太后慢条斯理的道:“宗人令非同小可,尔等可有人举荐?”

    宗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宗人令原是个好缺,可惜在场无人敢忘当年的屠杀。梁王一辈子兢兢业业、不偏不倚,方能善终。而自己上去了,谁知道宗室里会出什么幺蛾子连累自己?如今还比不得梁王那会子,朝中无甚大事,宗人令无非主持些琐事。现华阳郡公与长乐郡公斗的乌眼鸡似的,后来又莫名夹进了个杨景澄,这倒霉催的官哪个敢上?

    本来梁王亡故,容西郡王继任,大家都是服气的——难得有个冤大头出来扛事儿,大家乐的躲在后头享清闲。谁料容西郡王稀里糊涂的跟华阳过不去,族里看好华阳的自然不干。此刻兴通国公又说错了话,诸如保庆郡公这等巴不得天下太平的主儿,几乎是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容西郡王,你爹怎底生了你这样的不肖子!简直混蛋!

    因众人谁也不肯出头,昭仁殿内一时陷入了僵持。良久,永和帝叹了口气道:“容西啊,你可得好生管一管兄弟了!”这就是打算息事宁人的意思了。

    武隆国公依旧火大,直接道:“正是他连兄弟都管不好,还能指望他什么?再则,叫他管兄弟,岂不是监守自盗?今日大家伙都在场,不若圣上直接处置了吧。”

    监守自盗是这么用的么?你个不学无术的东西!永和帝气的肝疼,再看到满脸不服的兴通国公,肝更疼了!恨不得冲到梁王府,把已经蹬腿的梁王活生生的摇醒,叫他睁眼看看自己养出的狗东西!接连深呼吸几口,永和帝咬牙切齿的道:“兴通国公御前失仪,对长辈出言不敬,着罚俸一年,抄《孝经》百变!”

    一向在朝堂上装死的榕王忽然开口道:“臣觉着轻了。”

    保庆郡公:“臣附议。”

    安祈县公:“臣附议。”

    江阳国公整了整衣裳,出列道:“臣附议。”

    永和帝看着满屋子庶出,十分无奈的望向容西郡王:你家的家务事,你自己看着办!

    容西郡王苦笑一声,躬身道:“臣以为,罚俸不足以惩治,可降为郡公。”

    兴通国公咬了咬牙,深知今日不小心得罪的人太多,若没有个交代,他哥哥的宗人令必然落空,只得咬牙认了。

    宗室里擢升的不少,降级的这十几年来还未出现过。如此的大丢颜面,方才那股气便也出了。何况“小妇养的”鲜少是骂庶子的,毕竟凭他嫡出庶出,哪个不是正房娘子养的,除了皇家王府,谁还能让小老婆养孩子了。

    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本来也不算大事,且族里实在没人肯当出头鸟,先前反对的人此刻也没了气焰。容西郡王的神色开始恢复,又有了往日那从容不迫的气度。

    章太后不大在乎宗人令,因此见永和帝与众人选定了人,便没有说话。随这帮活宝闹腾。

    看着大势已去,武隆国公等人沉着脸,一言不发。刚被降成了郡公的兴通得意洋洋的看了武隆一眼,恨不得当场给他来个略略略。容西郡王赶紧阻了这老熊孩子,又与殿内的宗亲们纷纷作揖,以示歉意,顺便等着永和帝宣读结果。

    然凡事都有例外,旁人的气出了,有个人却是越想越气。瑞安公想着自家宝贝大儿子的出身,这口气怎生都咽不下去!俗话说看父不看母,小妇养的招你惹你了!?

    因此,就在甾王在永和帝的频频暗示下,出列再次推举容西郡王之时,瑞安公沉着脸上前一步道:“我推举安永郡王!”

    正在跟宗亲们寒暄的容西郡王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瑞安公朗声道:“安永郡王为人公道持平、行事既有章法又有魄力,我举荐他入宗人令,诸位有什么意见么?”

    比榕王还不爱管闲事的瑞安公突然出声,把宗亲们很是唬了一跳,他撞客了怎底?倒是章太后反应极快,轻笑一声道:“兴通有口无心,叫他与你陪个不是,你别恼了。”

    章太后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众人立刻想起了杨景澄的来历,容西郡王的脸上顿时精彩纷呈。他为了讨好永和帝,连华阳郡公都敢得罪,谁料一转身,自己亲弟弟指着和尚骂秃驴了!觑着瑞安公阴沉如水的脸色,又觑了觑圣上挂下来的神情,额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

    瑞安公却没接茬,坚持道:“我觉着安永郡王好。”

    安永郡王别看脾气爆,在族里人缘尚好。再加上瑞安公一向与人为善,他儿子又是个左手一个偏方右手一个偏方的送子观音,先前围观的宗室们登时纷纷表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江阳国公立刻跳出来道:“瑞安叔叔说的有理!我亦推举安永郡王。”

    永和帝明显愣了愣,不过于他而言,安永郡王与容西郡王差别不大,于是他问道:“安永,你自家觉着呢?”

    因有梁王余荫在,此前安永郡王并没想过宗人令之事,何况宗室里乌七八糟的事他也不大想管。现叫永和帝问起,他不由的看向了华阳郡公。华阳郡公极轻的点了点头,安永郡王心下大定。眼下正是夺储的关键时期,自己这方多个正一品的官职,确实有好处。何况宗人令有多大的话语权,不都是争取的么?梁王不爱管朝政,可不代表他不能掺和。因此,他又故意看向容西郡王。容西郡王被盯了个好不自在,心中又羞又恼。好半日,不情不愿的憋出了一句话:“我没意见!”

    终于吵完了,永和帝累了个够呛,忙不迭的喊给事中拟旨,又火速把这帮不省心的亲戚撵出了乾清宫大门。

    走在出宫的路上,宗亲们三三两两的来恭喜安永郡王,安永郡王也满脸喜色的回礼,一行人说的好不热闹。容西郡王带着兴通国公勉强说了两句话,匆匆往外走。就在众人的眼光被容西郡王吸引住时,谁也没发现瑞安公微笑着朝华阳郡公拱了拱手。

    华阳郡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瑞安公明着为自己儿子出气,实则知道安永郡王是他的人,趁势在后推了一把。瑞安公不可能有如此的见识,这必定是杨景澄离京前的嘱咐。隔着千山万水,华阳郡公感受到了杨景澄无所不在的善意,心中更柔软了几分。低调的颔首回礼,看着瑞安公的身影飘然而去。他的目光望向了南方。

    放心,我一定尽快接你回京!

    第215章 缝隙(4-19第三更)    杨景澄……

    杨景澄随手展开章太后的来信,逐字逐句的看着。安永郡王能当上宗人令让人颇觉意外,不过自从知道容西郡王借着他的由头给华阳郡公添堵之后,他就十分乐意看到容西郡王吃瘪。不单因为他与华阳郡公关系好,还因他厌烦有人以他的名义招惹是非。连齐成济他都托颜舜华出马摁下了,其他人更不消提。在他看来,如今的局面下,谁替他出头,谁就是他的敌人。杨景澄冷笑一声,都是千年狐狸了,哪个不认得“捧杀”两个字吗!

    左右船上无事,杨景澄看信十分的缓慢。他对章太后一直抱有极大的戒心,总觉着字里行间里藏着阴谋诡计。可惜第一段他翻来覆去的也没看出什么花样,且自从章太后知道他文化一塌糊涂之后,落笔皆为口语,遣词用句犹如百姓人家祖孙家常,因此他早不必轻烟来翻译。然而,在他视线扫到下一行时,目光倏地凝固了。

    他父亲竟然跳出来做了出头鸟!?

    杨景澄猛的一掌把信拍在了桌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焦躁不受控制的从心里腾起。他父亲何等谨小慎微之人,断不可能为了兴通国公的无心之语故意作对。阻人前程如杀人父母,而一句“小妇养的”远远够不上如此大仇!表面上来看,是他父亲爱子心切,替他出气,但略一琢磨便能察觉出异常。朝堂上混的都是些什么人?便是习惯溺爱孩子的宗亲们不以为意,环绕在他们身边的谋士们却不可能忽略!

    否则章太后又何必在信中特特提及?

    安永郡王……杨景澄的手不自觉的抓了抓雪白的信纸,他投向华阳郡公之事,还是自己告诉父亲的!然此刻千里之外的自己,根本无从判断父亲到底是因他这个儿子而公然站队;还是因容西郡王的举动,主动向华阳郡公表示自家的忠诚?

    信纸一点点的在手里成团,杨景澄彻底暴躁了!他父亲生性谨慎到了懦弱的地步,这样的人哪怕心里再明白,也不合适在朝堂上打滚。只要踏入了旋涡,谨小慎微乃表象,哪一个背地里没有几招压箱底的手段?以他父亲的脾性,贸然掺和进夺储之争,只会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死!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般地步!杨景澄几欲抓狂。一开始,他仅仅只是想逃离被毒杀的命运而已!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伸手抄过纸笔,飞快的开始写信。他本就一手烂字,练了一阵后,慢慢写还能看,一旦着急,那真是如同狗刨。可他顾不得了,他不知道父亲掺和到了什么地步,必须尽快阻了父亲继续出头的想法。否则……杨景澄打了个寒战,世间真心实意待他的人不多,他哪个也不想出事!他不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