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澄险些被如此赖皮的话气个半死,他接连的深呼吸,竭力冷静着情绪。作为一个自幼喜好习武的男人来说,尽管常自嘲花拳绣腿,然对自己的功夫总是有几分得意的。尤其是在锦衣卫大展身手之后,自觉已登堂入室。可今夜的现实简直就是在他脸上扇个脆响。打不过丁年贵实属寻常,但差距如此之大,真的让他不能接受。

    不知过了多久,杨景澄不甘心的问:“你跟许平安他们交过手么?”

    丁年贵直接给出了答案:“您同张发财差不多。”

    “张发财是你们当中垫底的?”杨景澄问。

    丁年贵笑道:“哪能啊。我们东厂从锦衣卫里头分出来的,锦衣卫的水准世子不是最清楚的么?”

    “也就是说……”杨景澄正视着丁年贵的脸,“对上你的属下们,你至少能以一敌三。”

    丁年贵想了想:“同时拖住四个大概没问题。”

    “我身边挺多能人的哈。”杨景澄想起了隐姓埋名的马桓,安分随时的青黛,以及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探子。一个个恨不能有十八张面孔,叫人不知他们那张脸才是真的。

    “呜——”门外突然刮起了大风,如夜枭哭嚎,尖锐而凄厉。丁年贵推开一条门缝,一股巨风横冲直撞的拍了进来!天井狭窄,他们看不到远处的树木被吹的几近弯折,却借着屋内的光看见了几块瓦片被卷上了天。

    杨景澄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风,瞠目结舌。

    “转风向了。”丁年贵用力把门关严实,“方才是北风的。应该是台风登陆了。”

    台风?杨景澄在脑海里找寻着相关的信息,却是一片空白。丁年贵的脸色有些发沉:“宁江府离海颇远,此地都有这般大风,沿海只怕已是人间炼狱之景象了。”

    杨景澄当即皱紧了眉。丁年贵却没再说话。他的耳朵微微颤动,仔细分辨着二进里每间房的动静。这样的大风,所有人都会惊醒。乒乒乓乓的开关门的声音响起,间或夹杂着男男女女的惊呼。不待北方人适应,瓢泼大雨就毫无征兆的倾泻而下。风声、雨声、雷鸣声交织在一起,搅人清梦,又掩盖了所有的一切动静。

    丁年贵当机立断:“今夜好时机,世子随我来!”

    杨景澄问:“去哪?”

    “密道!”丁年贵说着拽住了杨景澄的胳膊,语速极快的道,“暴雨不知下多久,我们速战速决。”

    “宅子有密道?”杨景澄跟在丁年贵身后,悄悄的走出了自己的房门。

    “不要告诉旁人,目前只有我知晓。”丁年贵踏上阶梯,顺便叮嘱道,“楼梯很容易响,世子您慢些,不要惊动了人。”

    杨景澄在黑夜里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踩上了楼梯。不多时,两人摸黑来到了一楼,绕到了楼梯后方。原来此处竟有个极小的暗门,只容一人通过。身强体壮的丁年贵费力的挤了进去,等杨景澄跟上,又把暗门恢复了原样。暗门后的地方极小,两个大男人挤的很是难受。丁年贵在黑夜里又是一阵摸索,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轻微的几声吱呀之后,又出现了一道门。

    丁年贵打起了火折子,又不知从哪处摸出了半截蜡烛点上。暗门内终于有了光,他指着墙上的一块砖头道:“这里,用力往下按住三息之数,再往左边一推,即可开门。”说着,他蹲下摸到了根绳索,“下方是空的,我也是第一次来,我先下去。”

    “小心。”杨景澄道。

    丁年贵笑了笑:“不怕,这种地方我闯多了。”话毕,他一只手拿着蜡烛,一只手缠着绳索,三两下落到了地上,而后抬头轻喊,“世子快下来。”

    底下有蜡烛照明,杨景澄亦利索的顺着绳子抵达了地底。随后,丁年贵伸手一拉,原本在上头的绳索立刻掉了下来:“没有绳索,上边的人便下不来了。”

    杨景澄道:“我们怎么上去?”

    “有个小机关,能把绳索送上去。”丁年贵环视一圈,判定了方向,“右边。”

    地下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小小的蜡烛照明有限,杨景澄走的晕头转向。也不知拐了多少道弯,终于看到了个斜坡,而斜坡尽头,正是个低矮的木门。

    丁乃贵走上斜坡,半趴在地上,弄开了木门。门外呼啸的风猛的灌入,摇曳的烛火瞬间熄灭。但丁年贵没急着重新点火,他借着雪亮的闪电,扫视着门外的地形。

    “是个小树林。”丁年贵看完之后,退进了地道,顺便关上了木门。小巧的木门阻隔了外头的狂风暴雨,地道内立刻再次变得安静。

    “地道造价昂贵,能寻个小树林做出口,已然不易。”丁年贵跳下斜坡,一面重新打火,一面再次强调,“地道是绝密,世子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青黛姑娘。”

    静谧的地道内,丁年贵的声音显的很大,且带着些许令人不适的回音。杨景澄立在原地,沉思了许久。丁年贵从来不是冒失的性子,他今夜的偷袭,很不符合他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小心谨慎的性格。尤其是,连续两次打到他无法动弹,简直在毫无顾忌的以下犯上!真的不怕他记恨?不怕他恼羞成怒直接翻脸?

    夜袭的警告,绝密的地道……杨景澄心头一跳:“我现在到底多危险?”

    “不知道。”丁年贵看了眼小木门的方向,“我心思向来阴暗,习惯有备无患。”

    杨景澄闭了闭眼,而后看向了丁年贵,认真的问:“如果有与你差不多的人来刺杀我,你在我隔壁能否来得及救我?”

    丁年贵轻而坚定的摇了摇头:“我做不到。”在杨景澄的注视下,他不自觉的垂下了眼。半晌过后,他声音低哑的道,“让您失望了,对不起。”

    第226章 俊杰(4-22第二更)    地道内……

    地道内倏地陷入了沉默。今夜短暂的交手,让杨景澄深刻的认识到了什么叫做暗杀。他不由的想起了死在重重守卫下的吴子英与张继臣。原来武林高手杀起人来,真的可以如探囊取物般的轻而易举。哪怕侍卫林立,一样能死的悄无声息。

    “所以……你今晚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守在门外也不安全,得请你在我房间里过夜,是么?”杨景澄道。

    丁年贵低笑出声:“世子,我只有一个人,除非您能把我劈成八瓣儿,否则如何能日日夜夜守护您?”他没说出口的是,万一我死了呢?

    杨景澄噎住。

    “您与郡公不同。”丁年贵随意的靠在墙上,不紧不慢的道,“郡公十年经营,身边能人无数。您却是忽然卷入旋涡,没有积累,更无几个可信之人。譬如今夜有异常的李金子,您敢让他守着您睡么?”

    杨景澄没有答话。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生死攸关的大事,总归只能靠自己。”丁年贵的话朴实而温和,让杨景澄更加无话可说。

    “当然,或许一切都是我的杞人忧天,根本无人想取您性命。”说着,丁年贵停顿了许久,才轻声道,“但很多事,待到后悔时已然太迟了。”

    杨景澄忽的笑了两声:“那只有一条路了。”

    丁年贵:“嗯?”

    “若有人大半夜的靠近你,你应该能察觉吧?”杨景澄转身,试图摸索着向原路返回。丁年贵没管他,只默默的跟在身后。哪怕知道他走错了,也不曾出言提醒。地道乃逃生通道,越熟悉,则在危机降临时越能掌握主动权。没事的时候多转转有好处。

    外头风雨大作,杨景澄亦不着急。一面暗自记着地形,一面闲谈般的道:“你们那夜里警醒的本事,是怎么学的?”

    “您可学不来。我不能把您吊起来打。”丁年贵笑呵呵的道,“但,也犯不着到我们的境地。今晚您还是险些能跑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