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郡公府。

    一条条命令从屠方嘴里下达,整个府邸的暗子直接浮上水面。全部女眷奴仆禁止随意走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防卫,几乎与皇宫等同。

    华阳郡公坐镇外书房,匆忙赶来的李纪桐来不及擦拭额头上的汗,开门见山的道:“五成兵马司那处,我已盯住,绝不会让城中混乱,叫人浑水摸鱼。”

    安永郡王也因赶的太急,略有些喘:“靖南伯那处的速度比我还快,我正要打发人去送信,他的信倒先来了。”

    华阳郡公看向安永郡王,问:“他如何说来?”

    安永郡王的拳头紧了紧,道:“他说,他不会让圣上乱来的。”

    李纪桐一声叹息。其实安永郡王与圣上关系一直不错,兄弟二人算的上君臣相得。若无前日圣上算计颜舜华之事,大家的反应未必如此迅捷。然,有圣上宣扬龙夫人之死在前,杨景澄主动斩断后路,华阳一系如何能不警醒?

    事实上靖南伯也并非不忠,正是因为他忠心耿耿,才不愿见圣上与华阳相残。宗室式微、朝堂纷乱,急需中兴之主。华阳郡公之所以有如此威望,并非他自身多讨喜,而是太多的有识之士,迫切的想稳住局势,想让自己与背后的家族长长远远的太平下去。

    否则果真要按臣子们的喜好,长乐过于猥琐,自是叫人难服;可杨景澄相貌堂堂、品德优良,性情随和有礼,那才叫臣子们心中完美的君主,亦或称完美的傀儡。

    圣上的一番操作,真的让臣子们为难了。

    华阳郡公深吸一口气,又看向锦衣卫的指挥佥事褚俊南:“澄哥儿为何诛杀章士阁,有消息了么?”

    褚俊南点头答道:“有了。下官进府前得到的急报——坊间皆传,徽州民变盖因章士阁贪墨赈灾粮草,致使饿殍遍野,实属官逼民反。且,他还仗势克扣卫所军粮,逼的徽州卫指挥同知赵良策反叛朝廷,投向了赤焰军。因此,瑞安公世子一怒之下,把章士阁与赵良策齐齐砍了,为徽州百姓报了仇。如今徽州百姓皆拍手称快,赞瑞安公世子心怜百姓、侠义心肠。”

    李纪桐目光一冷:“如此详细么?太快了!是谁的手笔?”

    “太后、章首辅。”华阳郡公冷冷道,“或许,还有圣上!”

    “不好!”安永郡王忽然道,“此事与去岁诸事合上了!章士阁再是罪恶滔天,澄哥儿对他动私刑在法理上是站不住脚的!但若章士阁三番几次欺辱于他呢?他可是国朝宗室世子!辱他便是不把皇家放在眼里,砍他天经地义!”

    李纪桐看了褚俊南一眼,低声道:“此前,我听闻徽州被围之日,章士阁指使管家欲祸水东引,谋害澄哥儿,是否属实?”

    “属实。”华阳郡公问道,“你从何处得知?”

    李纪桐垂下眼:“宫内。”

    华阳郡公淡淡道:“澄哥儿与章士阁无冤无仇,自从上任以来,时时吃亏、处处忍让。为了顾及朝廷颜面,去岁徽州被袭,澄哥儿忍气派兵救援。不想,那章士阁竟恩将仇报,自家惹出的祸事,还非要拉澄哥儿下水。如此卑鄙无耻、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人人得以诛之!”

    安永郡王道:“话不是这么说,澄哥儿越有道理,就越……”

    “显得他恩怨分明、顾全大局。”华阳郡公截住了安永郡王的话头,并顺嘴补了个齐全,“比起刚愎自用、杀人如麻的我,他可真是个圣贤书上扒下来的好储君呐!”

    众人默然。此非杨景澄之过,但他的存在,确实让满手血腥的华阳郡公显的过于不堪了。外书房内的空气凝滞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章太后、永和帝与章首辅,联手把杨景澄再一次推到了台前,目的,必然是……要华阳郡公死!

    “咚——”宫廷内的暮鼓敲响,惊醒了各有心思的众人。就在此时,一个青衣小厮走进了外书房,与诸位大人请安见礼毕,方对华阳郡公道:“郡公,夫人说,您今日且不曾用过饭,凭甚大事,且垫几口再谈吧。”

    第303章 二场    五月初八日,巳时。一封火……

    褚俊南心头一跳,连忙提醒了句:“饭菜务必详查!”

    小厮答道:“无妨,小的们两刻钟前,先试过了。”

    褚俊南仔细看向小厮,见他面色红润、精神十足,放下心来。李纪桐刚想赞一句梅夫人想的周道,随即心里不自觉的闪过了一个念头——如若是杨景澄在此处境,他会用奴才的命去试么?

    李纪桐心里明白,当他生出疑问时,便已知道答案。那位主儿大概会拿饭菜喂鸡喂鱼,而不是喂奴才。那毕竟是个……丫头病了都不许挪出去的人呐。李纪桐心中微叹,但凡圣上疑心病少些,对章家刚强些,也不至于让他落到今日之纠结。

    定了定神,李纪桐又与几个同党一并梳理了下手头的差事,待到天色彻底黑透,议定的几个同僚正好一起与华阳郡公请辞。也是直到此时,华阳郡公方有空回后头吃晚饭。

    今夜的华阳郡公府气氛过于肃穆,两位小公子早叫梅夫人打发去休息。仆从们也叫撵到了外头,正房西间唯余夫妻二人。

    梅夫人站在华阳郡公身后,一面伺候着他吃饭,一面回报道:“天黑前澄哥儿家的姨娘来了一趟,问郡公有何吩咐,直管派信得过的人去告诉她们娘几个。她们娘几个虽帮不上什么大忙,跑腿传话的小事,总是能办几桩的。”

    华阳郡公夹起块酸辣木耳放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后,总觉得口味比平日里略重了些许。不过他正无食欲,口味重些反倒下饭。有些艰难的咽下嘴里的饭菜,他忽的轻笑道:“澄哥儿,倒是娶了个好媳妇。”

    “可不是?”梅夫人见华阳郡公只肯挑着木耳吃,又替他夹了几筷子放在面前的小碟子里,“难为她小门小户出身,看似莽撞,实则行事滴水不漏。换做旁的妇人,此刻只怕是乐的在家咬被角了。她竟记得打发人来示好。这色色齐备、四角俱全的性子,有些咱们太后奶奶的范儿。”

    华阳郡公又味同嚼蜡般的吃了几口饭,才缓缓的道:“她此刻怕不是在喜的咬被角,而是惊的咬被角了。”

    华阳郡公猜的没错,自打今日下半晌,秀英从外头递进了个惊天消息后,颜舜华就一直坐立不安。前次她靠着撒泼打滚维系住的关系,全叫杨景澄一刀剁了。她便是个傻的都知道,杨景澄定叫人算计了!他又不想当太子,跟章家闹翻有甚好的!?

    派去宫里请安的人只带回了“稍安勿躁”四个字;派去华阳郡公府示好的叶欣儿,也只得了几句套话;派去娘家的更气人,齐成济压根没反应过来!颜舜华又一次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龙景澄!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颜舜华在屋里转着圈,她明知道有人设局,可关在家里当真是屁都不知道,更遑论想着如何破局了!心里不住暗骂:到底是哪个缺德鬼干的短命事,怎底比上回永和帝亲自出手还要难缠!?真是见了鬼了!平日里当差办事,怎不见你们如此伶俐!逮着女眷欺负,倒个顶个的厉害!一群混账!

    又焦躁的转了好几圈,吴妈妈想劝不敢劝,只拿眼看叶欣儿。叶欣儿比颜舜华更急,她今日亲眼见了华阳郡公府的防卫森严,料定出了大事。可怜杨景澄的一对妻妾,镇日间叫关在家里,十分聪慧发挥不出半分,只能干着急。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颜舜华心中的不安愈浓,朝堂但凡有变,旁人或无事,被卷在头里的杨景澄不可能置身事外,她必须做点什么!正在转圈的身形一顿,紧接着她提起裙子,就往外狂奔。

    “唉——奶奶,你去哪儿?”吴妈妈着急忙慌的喊道。

    颜舜华头也不回的道:“正院!你不用跟来了!”说毕,脚下速度更快了几分。她的脚被放了之后,日日勤加练习,纵比不得天足,比往日那三寸金莲可好使多了。撒开腿跑起来,等闲的丫头都追不上她。

    三两下的功夫,颜舜华冲到了正院。正院里烛光温暖,屋内时不时传来孩童的笑声。想必瑞安公夫妻正在享天伦之乐。颜舜华没有半点打搅的内疚,不等门外的婆子反应,直接掀帘而入。

    其乐融融的屋内倏地闯进了个外人,章夫人的脸色当即挂了下来。颜舜华没理她,冲着瑞安公福身一礼:“父亲,儿媳有事要禀。”

    瑞安公愣了愣,不确定的问:“外头的事?”

    颜舜华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的,瑞安公没有犹豫,当机立断的道:“你来我外书房。”

    章夫人睁大了眼,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媳,你们公公媳妇的,不用避嫌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