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坚秉眼圈一红:“那年宁江水灾,郡公说要喊您回来接着当北镇抚使,您没回来。至今,北镇抚使位空悬,郡公却已不再。”

    杨景澄抬手饮尽了杯中酒,辛辣的滋味,顺着咽喉,直烧进了胃里:“哥哥没当皇帝,他对不起我。”

    “是!”顾坚秉强忍着哽咽,“就不是个好上峰!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叫人毒杀了!该是他毒死别人才是!他对不起您,将来我死了,我去揍他,替您出气!”

    余锋挪了挪屁股,他隐约听出了杨景澄与顾坚秉孩子气话的背后,有更深的含义,但他不敢多想。

    顾坚秉与杨景澄相对沉默了许久许久,谁也没开口说话。事已至此,华阳郡公的选择已经不重要了。如何保下杨景澄,才是当务之急。

    可杨景澄的生死,却不能由方寸之间的四人定夺。

    乾清宫内的争吵在持续,章太后已经疲倦的睁不开眼了。她能坚持到现在,全凭多年养出的坚毅与心气。章首辅见状,不敢再过于逼迫,以免激的章太后发飙。他在众人的意见里,挑了个相对轻的道:“长流,十年,娘娘以为何?”

    章太后猛的睁开了眼,接连喘了好几口气。她想开口说什么,但看了看满目的朝臣,顿了许久,方缓缓道:“可,长流陇原。”

    “陇原不合适。”章首辅驳回了章太后的话,陇原乃宣献伯韩运的地盘。而韩运,恰是马桓昔年的贵人。章首辅哪敢让杨景澄去陇原,否则,便不是流放,而是积蓄力量!一旦杨景澄有了兵权……后果不堪设想。

    章太后抿着嘴,抵御着汹涌的困意,良久,她问:“依你说,去哪?”

    章首辅想也不想的答道:“朔方!”

    朔方……康良侯处么?章太后身体明显晃动了两下,在昏睡过去之前,恶狠狠的道:“谁敢在路上动他,我屠他九族!”说毕,她身体一歪,昏在了太监怀里。

    太医提着药箱飞奔,永和帝又一次被迫在圣旨上盖了印。

    七月三十日,永和帝颁旨,前瑞安公世子杨景澄,目无法纪、擅杀朝廷命官,长流。

    第327章 跟踪    囚笼内的酒席未散,永和帝……

    囚笼内的酒席未散,永和帝的圣旨已至。顾坚秉颓然的放下酒杯,惨淡一笑:“这顿酒,竟是给世子送行了。”

    余锋终于憋不住的道:“您不该回来的。”

    杨景澄冲余锋笑了笑:“内子承蒙照应,我即将再次离京,竟无法送份谢礼。敬你一杯酒吧。”说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里有我,世子不必挂怀。”顾坚秉的声音有些艰涩,“康良侯……总之,您保重。”

    “我跟蔡仪挺熟的。”杨景澄故作轻松的道,“他兄长大概不好意思为难我。”

    哪有说的那般轻巧?顾坚秉心中苦涩。康良侯与宣献伯,几十年的死对头。华阳郡公与宣献伯好,没少给康良侯下绊子。两下里的关系堪称恶劣,光蔡仪那点人情,顶天了让康良侯放过马桓。旁的……

    郡公,您若知您待圣上的忠心,不止害的自家丧命,还害的最疼爱的兄弟流放去了苦寒边疆,是否会后悔?

    可惜世间没有重来,便是有,也落到了杨景澄个前世白活的身上,或许,晋朝命中注定,该遭此一劫。

    杨景澄把颜舜华唤醒,催促着她赶紧吃饭。紧绷了数日的颜舜华将将放松的睡了几个时辰,又猛地听到长流的消息,人都木了。杨景澄且不管她心里如何想,几千里路途,今日桌上的菜肴,大抵是几十年内最丰盛的一顿。能吃多少吃多少吧。

    颜舜华只得拿起筷子,默默的吃饭。吃到中途,倏地落下泪来:“此生,还能见到姐儿么?”

    杨景澄心中一酸,他的女儿,他两世为人的第一个孩子,还一眼都不曾见过。喉结滚动了两下,他艰难的安慰道:“云大嫂嫂定能养的白白胖胖的,放心吧。”

    “嗯。”颜舜华重新拿起筷子,毫无千金形象的往嘴里扒饭。她没怎么挨过饿,但幼时的记忆尚有几分。她算地主家的小姐,都鲜少有大鱼大肉可吃。边境苦寒之地是哪样生活,可想而知。

    顾坚秉忽然道:“世子,您要给小姐起个名么?”

    杨景澄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宗人令的孙女儿,出嫁时可封郡主。有俸禄,有田庄,连她的仪宾都有品级。”说着,杨景澄挤出了个笑,“挺好的,不必记得我们了。”

    颜舜华的筷子停住,碗里的饭菜,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

    圣旨来的快,押送的人也不慢。不待杨景澄哄着颜舜华再吃两口,蒋兴利已经带着人出现在了囚笼门口。

    “娘娘担心你路上遭袭,特命锦衣卫抽调一百二十人,护送你去朔方。”蒋兴利一脸幸灾乐祸的道,“时候不早,未免夜长梦多,请上路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口舌之争不过平添烦恼罢了。杨景澄牵着颜舜华的手,施施然的走出了囚笼,跟着全副武装的锦衣卫,走出了诏狱。

    略带凉意的清风拂来,杨景澄贪婪的深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再睁开眼时,发觉外头已是红霞满天。暮鼓声声,六百下敲尽,京城便关门落锁,进入宵禁。

    陌生的锦衣卫赶来了一辆马车,杨景澄愣了愣,倏地笑道:“半夜里运我出城,可是怕民意沸腾?”

    蒋兴利笑眯眯的,半点不恼的道:“省的麻烦罢了。你也不想见到甚百姓阻拦囚车,官兵不得已打死几十个的故事不是。连夜出城,到了地头,替我向康良侯问个好。”

    杨景澄没再多话,将颜舜华扶上了车后,自己利落的跳了上去。不想刚坐车内,车帘一晃,顾坚秉跟了进来。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快速在杨景澄耳边轻声道:“我与龙大力有联系,我在京城,您放心。”

    杨景澄惊讶的瞪大眼,顾坚秉压着他的肩,不让他说话,接着快速的叮嘱:“千万活着,咱们还有希望。再苦再累都得撑过去!”

    “臣,在京中,等您归来!”

    杨景澄的呼吸瞬间乱了,还有希望?指的是什么?哥哥留给他的后手么!?

    可惜,密布的监控下,顾坚秉不敢说太多。冲着杨景澄点了点头,跳下了马车。

    马车缓缓开动,一百二十人押车的队伍,蔚为壮观。宵禁已过,路上再无闲杂人等,显得安静非常。杨景澄盘腿坐在车上沉思,因为隐约间,他又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迷雾,飘到了眼前。其实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的进入过权力的中心。所以永远也看不透那层厚重的迷雾。

    车轮辘辘,回京一日,又要离开。杨景澄有很多人想见,但不得见。尤其是重病多时的章太后,大概,此生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杨景澄对章太后的感情很复杂,一开始的恨,到如今,夹杂了太多的情绪。即将再次离京的当口,杨景澄最想见一面的,却还是她。

    他的重生改变了太多。譬如华阳兄长的早丧,又譬如原本年近八十还活蹦乱跳的章太后,提前虚弱。

    马车重重的摇晃了两下,路面开始了剧烈的颠簸。只有城内才有平整的青石板路,如此路况,昭示着马车已经驶离京城。

    车内无光,杨景澄扭头,隔着乌黑的木板,看向皇宫的方向。

    谢您今日带病为我争得活路,如若有缘重逢,生个儿子给你带着玩。奶奶,孙儿远去,您……千万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