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锦西坐上车以后,收到了来自郑潇的信息:

    【我很有灵感。】

    【等你回来看我新捏的娃娃。】

    贺锦西笑起来,突然就觉得再麻烦的工作,再杂乱的日子,都有了期待。

    郑潇没着急回家,贺锦西的车消失在街角之后,她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工作日的早上,咖啡店里有陆陆续续的客人和外卖小哥,但店内的位置很清净,郑潇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画本。

    她的画还没有画完,本来她打算今天贺锦西去上班以后,她坐在贺锦西家里继续画的。

    但现在不适合待在贺锦西家了,那在贺锦西家外面也不错。

    笔尖在本子上唰唰地过,时间慢慢地走。

    服务生给她端来咖啡的时候,大概是为了表达歉意,送了她块丝绒蛋糕。

    郑潇点头,道:“谢谢。”

    服务生看了眼她手上的本子,问她:“需要耳机吗客人,这会店里有些吵。”

    “不用。”郑潇笑了笑,“不会打扰到我。”

    “啊,好。”服务生笑得很甜美,“那有什么事情您叫我。”

    郑潇看着她离开,看着她到了门外,帮外卖小哥打包袋子。

    贺锦西住的地方在市中心,街道上永远都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她是真不觉得吵。

    她喜欢看别人热闹,喜欢看人群匆匆,每个人都有他的轨迹,他要做的事情,他要保护的人。

    只是她很难融入到这热闹中,她曾努力过,都以失败告落。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合作伙伴、欲念之火,欢愉都只是短暂的时光。

    而且这短暂在愈发缩小,最开始有几年,后来只剩下几个月,再后来,一周,一天,甚至一瞬间。

    这反倒让她痛苦。

    旁人总觉得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是她贪太多,她不仅什么都想要,她还想让那些东西长长久久。

    但万物必不长久,这真让她痛苦。

    认识贺锦西的时候,正是她的痛苦达到顶峰的时候。

    她对整个世界这浮起必然衰落的过程感到绝望,她在这残忍的规律里轮回,丢失掉了所有的兴致。

    她不想和人说话,不想看书,不想画画,更不想捏人。

    她想抛弃这具身体,抛弃这个灵魂,她听到樊凡说有人找一个乖乖的、听话的床伴,郑潇觉得,啊,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去做那个乖乖的、听话的床伴,早早地到,不知疲乏地等待,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地□□,从不提出要求,从不违抗,从不反驳。

    这种抛空的状态有种迟钝的新鲜感,让她觉得平静。

    和贺锦西床伴的那三个月,她享受着这种平静,像拉开一块巨大的糖,一点点地斩成细小的糖果。

    然后贺锦西厌倦了,贺锦西提出了分手。

    郑潇有点惊讶,但又觉得顺理成章,但凡正常点的人,都不会像她一样,如此享受这种奇特的过程。

    郑潇自然同意。

    只是她没想到,在这段关系结束后,巨大的礼物才砸落到了她面前,她突然有很多冲动,简单、单纯、俗气的冲动。

    比如卖掉那套仿佛观察室的房子,搬到了没多少人的市郊。

    比如疯狂地怀念一个炮友,一遍又一遍地捏着她的样子。

    她的样子在脑海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从记忆变成陶瓷,常常让人分不清虚妄和现实。

    《西》全套烧制成功后,郑潇坐在院子里,看四下里堆满的残破碎片,突然就很想再见贺锦西一面。

    看看她捏得对不对,看看她对的比例有多少,甚至想看看当活生生的人看到这复制品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但贺锦西说过了,不再见面。

    一个对她说了不再见面的人,要怎么再去相见。

    郑潇转身进了屋子,打开了许久没用的电脑,上网搜索贺锦西的相关信息。

    然后她看到了网上许许多多粉丝因为艺人的种种问题骂她,看到了她出现在各个璀璨明星后台里皱着眉或者笑着的照片。

    郑潇真佩服她,永远可以如此昂扬漂亮地生活在尘世里。

    然后郑潇便看到了国际艺术节的比赛信息。

    有时候,还是要相信一些命中注定。

    哪怕命中注定你会做一些疯狂的、违背道德的事,那也不妄来这一遭,有这激动人心的旺盛情绪。

    而后的时间里,不管郑潇快乐、焦躁、松散、紧张、悲伤还是痛苦,她都始终觉得该感谢贺锦西。

    感谢贺锦西在世界里牵出一条线,让她不再是空落落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