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落笑嘻嘻搂住季俊德的脖子:“我怎么过都行,就是爸爸平时太忙了,我就觉得每次过生日,就像爸爸开一个特别大的会议似的,所有有求与爸爸的人可以在同一时间全部见完爸爸,相当于高效率工作了嘛,以后几天爸爸就能少见点人,早回家!”

    “什么奇怪的脑回路?”

    “不是吗?根据我的统计,事实就是这样的!”季落仰着下巴,“平时爸爸一天能见10-20位合作方,但我的生日宴,爸爸能见好几百人!”

    季俊德无语道:“……这就是你不反对生日会的理由?如果不开生日会,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日?”

    季落想了想,“爸爸说好久要带我去游乐园玩了,但这么长时间也没去!”

    季俊德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不是一直很忙嘛,落落别生爸爸的气。”

    “不生爸爸的气,只要爸爸陪我去玩就行啦。”

    季落人小鬼大,看了看时间,说:“现在才中午,那,为了给哥哥过生日,我们今天就决定去游乐园了!不然爸爸明天就又说没有时间了没时间和我出去玩,骗我,哼哼。”

    季俊德失笑:“好好好,今天必须去!”

    “爸爸下午没公事吗?”季落眼睛一亮,故作懂事地问。

    “有。小机灵鬼。”季俊德诚实地回答他,顺便勾了下季落的小鼻子,“但就在集团不出门。这样,我现在过去,把下午的事情安排好,顺便接哥哥回家,然后我们一起去游乐园,ok?”

    “好呀。”季落晃晃脚丫子,“那我先睡一会儿,等爸爸回家,带我和哥哥去游乐园。”

    ……

    ……

    可是季落没等到季俊德回家。

    天色渐暗,季落午觉睡到了傍晚,迷迷糊糊地被人晃醒,睁眼看见了季凌。

    “落落。”大男孩已经完全长高了,声线也变得磁性而低沉,气场经过一年的锻炼也越来越强大,这么站在季落的床边,在小朋友身上投下一圈阴影。

    “嗯?”季落打着哈欠,“哥哥?你怎么回来了,爸爸呢?他不是去接你了吗?”

    “……”

    季凌一阵沉默。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帮季落披好衣服,随后低声道:“跟我来。”

    傍晚的临溪山下起小雨。

    季落被季凌牵着手带出门,上车时,迷迷瞪瞪地盯着车窗上的细碎雨珠,小声说:“怎么下雨了,幸亏没去游乐场……不然,还不是要淋成落汤鸡……”

    季凌没答话。

    但季落也习惯了他的沉默,他不说话也影响不了小少年的心情。

    “对了,生日快乐啊哥哥。”季落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突然回头对季凌一笑,“你早上走得太早啦,我没来得及和你说生日祝福。”

    “……”季凌抓住季落的手,用力捏了捏。

    季落一开始还没觉得哪里不对。

    只是,随着行车时间的推移,随着雨势愈大,随着傍晚堵车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车外此起彼伏的车喇叭声响宛若哀鸣,季落的内心被某种不详的第六感慢慢侵蚀,逐渐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勒紧,喉咙被掐住,焦虑感,不安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你要带我去哪里?”

    季落轻声问。

    季凌:“……”

    “爸爸呢?”

    季凌:“……我们去医院。”

    季落呼吸一滞。

    ……

    季落是被季凌揽在怀里抱下车的。

    医院门口堆积着蜂拥而至的媒体记者和相机镜头,闪光灯快门咔咔作响,话筒甚至快要怼到他们脸上。

    而季落靠在季凌的怀里,被紧紧的捂住。

    风衣罩着少年防止他被相机拍到,那双手堵住他的耳朵不让他听见那些人的尖锐提问……

    可无论他再怎么拖延时间,抵达病房的路,也只有那么远。

    该面对的终将会面对。

    安静的医院顶层楼道,站满了神色不一的人。

    季落被周遭的压抑感刺激得浑身发冷。

    这些人……为什么聚集在这里。

    他们是季氏财阀的高管、董事、股东、合伙人。

    还有与季氏财阀合作的供应商老板,上下游经销商,以及竞争对手。

    ……还有一些季落过年时才会见到的亲戚。

    少年们拉着手,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病房。

    里面医生护士排成一排,眼底是见惯生死的冷漠,还有对年仅13岁的少年流露出的丝丝怜悯。

    床上躺着一个人,白单从头顶盖到脚趾。

    季落觉得自己手指在颤抖。

    墙角站着季家的私家律师,上前和季落汇报:“季少爷,13:45:21秒季总被醉驾司机在人行横道撞击,当场……”

    季落神色木然,转头看向律师:“醉驾司机?”

    原来被季落忽视的角落里还跪着一个人。

    他痛哭流涕,丑态百出,衣衫褴褛从不该出现在天之骄子的脚边,却因此事荒诞出场。

    “上午,爸爸说去集团,安排工作,接哥哥。”季落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尽量不抖,“为什么,会遇到醉驾司机?”

    身后打开的病房门被人挤得满满的,层层围堵,密不透风。

    此刻季落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季俊德的司机哆哆嗦嗦地说:“季总叫我把车停在集团门口,说,要等……小季总出来,然后,小季总出来的时候,季总他……正好站在路边。小季总从集团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叫了一声季总……然后,季总他回头,看到了小季总,发了一瞬间的呆,然后,然后……”

    醉驾司机痛哭着说:“我,我按喇叭了啊!他就站在那,呆站在那!”

    季俊德的司机大喊:“是你撞上人行道!畜生!!!”

    他们顿时吵了起来。

    一片混乱中,季落听见身后传来许多许多的声音。

    “季少爷,集团股价已经暴跌,你看你还小,近期的集团大事就由我来主持吧?”

    “别听他的,我和季总拼搏10多年,怎么也轮不到他——当然,哦当然,我只是暂时代理ceo的位子,等你成年以后,还是都会归还给你的啊!”

    “你是季总的儿子吗?我们公司的资金都质押在你们项目里了,这时候决不能因为这点事导致我们利益受损!立刻给我们拿出解决方案,否则赔钱!”

    “小落啊,你爸爸名下的房产有多少?阿姨帮你统计一下啊,你爸爸没立遗嘱吧?你放心,该有你的阿姨和叔叔们不会和你抢的!但,该属于我们的,也该有我们一份……”

    ……

    ……

    13岁的少年紧咬牙齿,强行保持理智。

    但他听到私家律师冷漠的声音:“据录像显示,季总确实因为季凌的声音回头。但为什么会出神,却不得而知。如果季总没有分神的话……”

    季落已经听不进去别人在说什么话了。

    他的身后,是镜头长枪短炮,是意欲刮分遗产的亲戚,是想将集团收入囊中的董事股东,是想致季氏于死地的对手。

    他背对着所有人,缓缓抬眼,看向身前的季凌。

    “你对爸爸说了什么?”

    季凌喉结滚动,张张嘴,没出声。

    他……

    叫了季俊德一声……

    爸。

    下一秒,那顶天立地的男人,就被撞飞出去,血染一地,溅满少年的眼睛。

    季落十三岁了,初步成长,变得愈发漂亮,桃花眼越发潋滟多情。

    可此刻,季凌只看得到季落眼底的痛苦与忍耐。

    季凌自己的眼睛已经被擦干净了,但他自己还能看得见眼前的茫茫血色,前不久的场景固执地停留在他的脑海,宛若炼狱般挥之不去。

    季落紧握手指,背对着所有人,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为什么是爸爸……为什么,是你?”

    ……

    ……

    梦境结束,季落脸颊一侧浸满水泽。

    耳边还回响着嘈杂尖锐的吵闹声。

    为了利益,为了欲望,为了权利,为了财产——

    他们大声喊叫,从四面八方抓住季落,诱惑哄骗威胁他,叫他选出一个人,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最终目的都是代理财团的运营最终取得控制权。

    但没有人关心惨白被单下的人。

    也没人关心季落。

    他胡乱地擦拭着眼睛,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天,竟然又进入这个阔别已久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