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南阳王世子有兵权在身赶来,当时也并非京城告急的时候。而此时殿下不在燕京等着传位的大好前?程,只?带了亲兵迢迢来到江南,有了兵马可?显赫不去燕京争斗,反而冒雨行军驱逐蛮夷,是为何呢?”

    太子怔了一下,转过眼又望向楚尽,见他站在灰蒙蒙夜幕里,似乎是梦里漏出?的片段,映着周围冲天?火光,白衣长?剑青峰惊鸿,不似人世间。

    听到远处将士呼喊,楚尽解下束发?快步走了过去,与?众人相坐,接住一杯酒后抬头一笑,面容白皙脸边一点尘灰更显眼。

    燕京丞相当年为楚府过眼繁华题词,可?曾想过有一天?楚府的贵公子抱剑立泥尘。江南碌碌求功名的才子,出?事后各自奔逃,也不会知道此时高歌痛饮者的疏狂。

    忽然之间,士兵们一阵骚动,一个戴着面纱的姑娘在篝火边跳舞。走来的将领在丝竹弦声里说这是江南特??来献舞表达谢??的姑娘。

    楚尽转头向人拿来埙,低沉的乐声与?丝竹相和。他被火光照得透明,看得见手指修长?,按着埙孔,随??坐着亦显得风流写???多情,众将都安静下来,看他低眉时浅淡轮廓在肃杀战场,犹被夜风拥簇。

    待一曲过后,姑娘就要随人离开。

    “殿下。”楚尽抬头,目光澄明。

    不远处坐着的太子扬眉,却发?现楚尽不是在看自己,正?静静看着那个将走的姑娘。

    “我就知道你会认出?我,”姑娘回过头,扯下面纱,“你们江南的士兵要抓捕我,却又不认识我,还要我来献舞,刚刚我还以为能躲过一劫。”

    那个一开始说是自愿献舞的将领面色讪讪挂不住,听着突然觉得不对:“你是什?么人?”

    “九公主。”楚尽说。

    士兵们拔刀剑站起,确定了这是蛮夷王族,戒备相视。楚尽已经?接着自斟自饮,头也未抬,夜色里清俊眉眼。

    太子道:“带下去吧,分开关押。”对于女眷,他们其实并不打算押多久,等到过了这段时日,还是要放回去。

    因此尽管惊讶,他却并没有多加注目。

    “楚尽!”那个姑娘在带走之前?又喊了他一声,没有六年前?那么目下无尘,“你们若是对我不利,父王不会放过你们!”

    楚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顿,抬头时却见太子站在面前?,昂首垂目看他,湛然若神。

    楚尽笑了下:“殿下。”

    太子依旧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只?循着篝火坐了下来。

    楚尽看着蛮夷九公主被带下去,挑眉想到好吃好喝供着还放狠话,这儿还坐着个太子殿下,都没他能拉仇恨。

    “不必挂怀,不必多久,他们自然毫发?无损地回家乡。”太子殿下以为楚尽与?蛮夷王族有什?么私交,看了眼偷望过来的几个将领,淡淡出?声,是对着楚尽说话。

    将士们收回目光,没敢不满或是疑问,往重里说就是里通敌国,但是太子都如此轻飘飘态度,甚至主动宽慰,那也就无足轻重。

    何况文人多少?有些伤春悲秋的通病,纵然是敌国王族,难免不被江南的文人骚客们细书?她的国仇家恨。

    楚尽将酒樽放下,“殿下误会了。”他握酒杯是从杯口向下握着,手指显得格外漂亮,不像拿剑更适合握笔,“战死的士兵,江南罹难的百姓,才令我挂怀。蛮夷王族既享受了掠夺江南的明珠财宝牛羊,而今成王败寇还有命留下,并不可?惜。”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传出?去,”太子微微笑了笑,“少?不得被安逸的人们一番指摘。”

    “我说又如何?”楚尽侧头看他,眼睛在浓稠的夜色里澄亮。

    太子将面前?酒樽拿起来,没开口,心?里想道,不会让那些指摘出?现。

    *

    一年来江南与?国都僵持不下,蛮夷的战事连连告捷已近尾声,但太子殿下始终心?中不快。

    天?下人暗暗将江南叫做小?京城,太子与?世子割据南北两方,虽然皇帝还担着虚名,但人人都知道已经?是名存实亡。只?不过谁也不想背一个弑君的罪名。

    但是眼看皇帝年迈,大限之日将至,朝堂上的文臣武将都十分紧张,唯恐南北就此陷入征战。

    墨苍心?里更不痛快。原本他已经?是燕京真正???义上的君主,燕京以北俱是国土,天?下早已经?囊中之物,偏偏原本就是他起兵之始的江南十二城被太子占据,又有楚尽出?谋划策杀敌……楚尽,这才是他最不痛快的地方。

    江南北地杜鹃花谢得晚,隔着两座城便是国都,南面一水之外就是常年潮湿多雨的秦都,占尽了繁华之处。就在这被称作?天?下七筹风光的地方,楚尽代太子来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