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把装书的塑料袋换到了左手,工作人员在他的手背上盖了一个戳,又贴了一个贴纸:“怎么叫我来,你的任路遥呢?”

    “别提他,放我鸽子的狗男人。”白小雨愤愤地说道。

    “……”

    平平无奇工具人罢了。

    演出场地是一家小型的livehouse,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仓库改造的,站在门口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热浪,叶嘉跟着白小雨穿过昏暗逼仄的走道,红色的灯光打了满场,大屏幕上巨大的字体写着“月亮上的人”,应该是这支乐队的名称。

    因为场地比较小,又挤满了人,所以气氛异常地躁动。大家围着不大的表演台,举起贴着荧光贴纸的手欢呼着,叶嘉抬起手看清了自己手背上的贴纸,是一个奥特曼的形状,很可爱。

    主唱是个短发的omega,台风很棒,抱着电吉他边唱边和台下的人互动,叶嘉倒是没有听清她在唱什么,只是这氛围让人十分眼热。

    他们来得太晚了,站在外圈什么也看不到,白小雨拉着他一个劲儿地想挤到前排,叶嘉也只好把装书的塑料袋抱在胸前,闭着眼跟他往前冲。到底也是没能冲到前排,站到了半尴不尬的中排,好歹也能看清表演台上的情况。

    一小段电音solo把整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叶嘉听到身边几个beta尖叫得像疯了一样,当然,白小雨就是这其中之一。

    “太燥了啊!!!”

    “月亮的键盘换人了?!”白小雨自来熟的冲身边的bata女孩问道。

    这姑娘几乎是大叫:“对!”

    “叫什么?”白小雨跟他对吼,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确保对方能听清自己讲的话。

    “不知道!君姐说是新人!”

    叶嘉往台上看去,那个抢了主唱风头的键盘手站在阴影里,隐约可以看清楚他的轮廓,只是他的脸上还带着半边的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五官并不可辨。

    他的左边摆着一架钢琴,右边是一架电子琴。半歪着身子,修长的手指扫过整个键盘,弹出激烈的和弦。

    所有人都在欢呼,只有叶嘉平静地看着,他当然知道,台上的是许瑞白。

    这是他第二次看许瑞白在台上演出,第一次是w社的年会。和那时不食人间烟火的完美不同,眼前的这个男人穿着简单的t恤,带着略显夸张的面具,浑身都是恣意的光彩。现在的许瑞白很开心,这毋庸置疑。

    叶嘉想,许瑞白还是适合这样光芒万丈的样子,仿佛所有人的眼光天生就该在他身上那般,即使他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不用露出他的脸,也不释放出任何的信息素,他依旧不会淹没在人群。

    而记忆中那个苍白的,脆弱的,无法承受到以至向他求救的人,不应该是许瑞白。

    他救不了许瑞白,而许瑞白也不需要他来解救。

    ——只要还能自由地活下去就好。

    一首歌弹完,许瑞白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台前的叶嘉,四目相对时,许瑞白眼里的惊诧一闪而过。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如当年在年会时,叶嘉忍不住走近台前那般。

    他们都只是想离对方近一些而已。

    但这次叶嘉却没有动,穿过嘈杂的声音,重重的光影,他们沉默地看向对方的眼睛,时间空间消失殆尽,满目都是缱绻的底色,他们用眼神无声地说着:好久不见。

    这一切似曾相识,像是被尖锐的针尖,刺破心口的一点情绪,将久远的记忆拉拢,仿佛破旧的电视机,不断倒带,浮现带着雪花的颓败残相,一同浮现的还有那年初见的景象。但也仅限于此了,这一秒钟他能回味的只有夏日池塘照在墙上的形状还有许瑞白被日光拉长的背影。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那是他第一次义无反顾的心动。

    缓缓地,叶嘉笑了。

    他对许瑞白已经没有恨了,或者说,他从开始就没有过恨。他只是嘴上发了狠,心里却早已投降。那么深刻心动过的人,再如何,也是恨不起来的。

    他甚至真心地希望许瑞白可以幸福,毁掉他的人生换来的,许瑞白的幸福。

    ——不要让我的人生白白牺牲啊。

    叶嘉低下头,对身边的白小雨说道:“我先回去了。”

    “什么?”

    “我说!我先回去了!”

    “为什么?!”白小雨不解道,“才刚刚来!”

    叶嘉没有回答,逆着人群艰难地往门口走去,白小雨没有办法,忍着痛心疾首,跟在叶嘉身后。

    台上传来主唱的声音:“我的键盘刚刚跟我说,他想要弹一首歌,送给一个特别的人。solo time!”

    话音刚落,钢琴声便从四面八方的音响包围了他,那是与现场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没有激昂的节奏,也没有过于浓烈的情感,却让叶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这是卡农吗?”身边有人发出了窃窃私语。

    “为什么要在摇滚的场,弹古典乐?”

    “炫技?”

    嘘声一片。

    曲调很美好,但再美好的曲调也不适宜的场合弹起时也会惹人讨厌。没有人喜欢在情绪的最高潮听这样柔软的声音,就像是被兜头的一盆冷水浇灭了全身的热情。

    那么这次,这首曲子就真的,只是为他一个人而弹奏了。

    循环往复的音阶像是再也不可找回的过去,不可找回的爱情,不可找回的时光。

    它就像五月二十一日的玫瑰花和二月十五的巧克力,还有许瑞白迟到的那句表白和抱歉。

    叶嘉没有停留,没有回头,不断面前的拨开人群。

    他们俩,到此为止,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等到叶嘉好不容易挤到最外围的时候,钢琴声已经停止了,主唱说:“今晚的最后一首歌《晚风》”

    叶嘉把手上的贴纸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打开手机,两个小时前给cx330发过去的消息还没有得到回应。

    【慢慢吹,轻轻送。人生路你就走。】

    叶嘉发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在忙?”

    【就当我俩没有明天,就当我俩只剩眼前】

    “给你的礼物买好啦。”叶嘉说。

    【就当我都不曾离开,还仍占满你心怀】

    “你的地址怎么没有发给我呢?”叶嘉说。

    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离会场中心越来越远,声音也越来越远,到最后叶嘉已经只能模糊地听到主唱温柔沙哑的声音还在唱:“面前的你是我的最爱,我怎会不明白。”

    演出结束,其他人都被粉丝拉着去合影了,许瑞白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半倚着墙揉手腕,那里很明显地肿了起来。画漫画的人,大多都有腱鞘炎,许瑞白也不例外,这两天为了配合乐队的演出,他一直在反复练和弦,再加上一整场的高强度演出下来,他的手腕确实有点吃不消了。

    “你小子还挺靠谱的嘛!”有着一头柔顺得几乎可以代言飘柔的长发的贝斯手从身后一掌拍在了许瑞白的肩膀。

    许瑞白猝不及防被这一下重击打得半个身子都偏了过去,还没开口就被对方搂在了怀里。贝斯手一身的链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汗味混合着刺鼻的信息素让许瑞白皱了皱眉,但他并没有推开对方。

    “有没有兴趣来我们乐队?”他说。

    给粉丝签完名的程君走了过来,故技重施,冲着贝斯后脑勺就拍了下去:“滚丫的!等小罗回来看不把你那几根弦都给你剪断了。”

    贝斯手“呿”了一声,听话的放开了许瑞白,只是嘴里还骂骂咧咧:“他一人三个团,当他妈的皇帝翻牌子呢?今天翻这个明天翻那个的。趁早给老子滚蛋。”

    “行了,别磨磨唧唧的,去把设备收一下,跟老板打个招呼,准备回去了。”程君笑道,那贝斯手虽然看起来是个不好惹的主,却不知道为什么十分听程君的话,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转身走了。

    程君掏出烟盒,朝着许瑞白递了过去:“抽吗?”

    许瑞白摆了摆手,程君压了压嘴角,把烟盒收了回来,自顾自地点了一根,扫了一眼他红肿的手腕:“旧伤复发了?”

    许瑞白默默地揉着手腕:“嗯。”

    “回头让子文给你拿个膏药。”

    程君说着吐了口烟圈说道:“今天,那个人来了?”

    许瑞白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准备像之前那几次那样用沉默搪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