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拉碴的我,叼着烟,多年来养成的痞子气,让我在市井中如鱼得水,一对眼神便知是自己人。

    一位六十多岁的白发老大爷问我:“小伙子啊,没见过你啊,新来的吧?”

    “是呀,跟货运的车,搬完货就又得走啦。”

    “跑运输挺辛苦吧?”

    “辛苦啊,吃住都在车上,连腿都伸不直,吃饭还不定时!”我秀了秀大长腿,众人颇为同情。

    脸型比较长的一位大叔说:“胜在年轻有力气,多挣点钱。”

    留八字胡的中年人说:“跟车工资挺高的还有提成,不比坐办公室拿死工资强!”

    我:“运输业利润是不错,早起的快递业都挣得满盘满钵!现在是遍地开花也挣不了多少钱了。”

    大爷:“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搬运工,那才叫真辛苦,现在都有机器帮忙……”大爷开始忆苦思甜,从南讲到北,讲到大女儿出嫁,女婿如何有钱,八抬大轿娶过去他还不满意,称对年轻人要有要求他们才知道进取!老了尝到苦尽甘来的滋味,最遗憾的就是小儿子夭折了,一生无子。

    老人家打开话闸子就很难关上了,说到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赶忙接了个话头:“听说河里出了人命?也是个小孩?”

    大爷:“可不是吗,太惨了。”

    八字胡捅了捅长脸大叔的胳膊,“跟他儿子还是一个班的呢。”

    长脸大叔撇撇嘴:“别说了,秽气!”他显得十分反感,不愿意谈及这个话题。

    不过总有人比我还好奇,八字胡说:“现在啊,都说太听话的孩子不好。因为世道变了,各种针对孩子的骗局层出不穷啊,听话的孩子他不随便怀疑,容易上当。”

    我挺赞同他的说法:“确实,有些孩子你叫他听话他表面听话,只敢内里悄悄地反;有些孩子你叫他听话,他偏偏要对着干,后者在对付陌生的骗局的时候,往往果敢一点。你们说对不对?”

    八字胡十分赞同,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长脸大叔将牌一摊:“胡了!”

    长脸大叔赢了钱,八字胡不高兴:“老谭,你这手该不会开过光吧?一晚上全进你兜里了!”

    “嘿嘿,承让,承让!”

    白头发的大爷:“晓东今年财运不错,我老伴上次还看到你去全聚德了。”

    宏安的全聚德门店就一家,烤鸭价格比首都翻了一番!一般北方的美食到了南方,都会根据当地人的口味略作调整。所以,很难说那地不地道,反正,面子肯定是有的。

    长脸大叔笑嘻嘻地:“也就那样,但跟咱们南方的烤鸭确实不同,毕竟是老字号嘛。”

    八字胡起哄:“让你请全聚德太残忍了,就吃个猪脚饭吧,刚好今天结识了项氏小兄弟,择日不如撞日!”

    “少不了你们的,先让我再赢两把。”

    长脸大叔看着虽然有些富态,但一双下垂眼加上宽大的嘴巴,一笑起来就显得口歪眼斜。据我多年的经验,拥有这种面相的人不守财,个性狡诈,往往有偏财运。

    我笑着给他递了个大饼,他一看满脸窃喜。

    我漫不经心地说:“这里的河水好清澈,不知道有没有鱼?下河抓鱼我在行。”

    老大爷:“当然有鱼!不过都被抓光了,都知道我们这片的人爱下水,一般的鱼都不敢在这里逗留。”

    八字胡:“那河是个游泳的好地方啊,就是现在不合适,都死人了……”

    长脸大叔满脸不悦:“怎么老提死人死人的,坏我运气!”

    我忍受不住好奇:“死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通报啊?都不关心吗?”

    八字胡已经憋了很久:“怎么没有?早上刚贴上来就被撕了,是家长自己撕的。我可打听清楚了,昨夜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河里捞出了一具尸体,是个孩子,听说还穿着红色的泳衣呢!结果,早上就看到告示,电视也在播,让看到的家属去认领尸体。谭东林他老婆早上就在那拼命撕告示,都说是她孩子,没想到是真的。”

    这个话题让长脸的大叔感到很烦躁,连摸牌都有些不谨慎了。

    我:“多大的孩子呀?是游泳时候淹死的吧?”

    八字胡:“当然不是!你别看这里表面平静,说不定到处都是便衣呢!”他两只眼睛瞥了瞥外面,我就看到郝爱国在便利店门口玩手机。

    出动了便衣那肯定就是凶杀案啊,八字胡话里话外都表示现在的孩子太容易上当了之类的,他自己的孩子就非常调皮不听话,人也机灵。

    目测是个对养孩比较有经验的父亲!

    “都是左邻右舍的,少说两句。”大爷想将话题掐了,但八字胡不吐不快。

    我笑着说:“王哥,听你的意思,好像都是听话惹的祸?听话还有错?”

    八字胡:“学校里的学习已经够重了吧?周末还要去打工,这么努力,这么听话,这不,早早就把命搭上了!”

    “才几岁啊,去打工?”

    第35章 牌局2

    我感觉马上就可以听到一些新的东西了,不枉我在这里砸了几百块。

    不过八字胡的话让旁边的长脸大叔很不快,我给他的牌都快要凑成顺子了,这边非要谈死人,严重影响他的心情。

    谁知,更影响心情的事情在后头。

    我身后忽然传出一把声音:“项少……”

    这声音有点耳熟?这称呼则令我烦躁。真的是阴魂不散啊!

    段弋阳提着一塑料袋东西站在我身后,并没有西装革履领带加身!那副黑框眼镜让他看上去像个没出校园的学生。

    长脸大叔一脸诧异:“你们认识啊?”

    原来长脸大叔是段弋阳的房东,姓谭名晓东。

    谭晓东觉得不可思议:“小段可是位律师,名牌大学毕业!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在段弋阳开腔之前,我说:“跟律师打交道肯定是因为有事啊,之前出了点事,就是段律师帮我打的免费官司。业务能力可好了!我很看好他!”我像哥们那样揽过他的肩膀,并予以眼神警告,让他识相点赶紧回避。

    谁知这毕业生不知好歹,还自荐取代了老大爷的位置。

    “项少……”

    其他人一听这名字不对,都看着我,我赶忙解释:“项少元,学名。生活上大家都习惯叫我项元。”我狠狠地踩了他一脚,让他说话再不经大脑!

    段弋阳默默地忍着痛,四个人开始了新的牌局。刚才谭晓东没能赢牌有些不高兴。

    “段律师你一直住这里吗?什么时候搬过来的?”查户口是我们这种人信手拈来之事,有事没事聊一聊,增进理解。

    谭晓东替他说:“都半年了,像段律师这种房客最受欢迎了,从不拖欠房租!”

    段弋阳戳了戳眉间的鼻梁架:“诚信是好品质。就是那个房子太不隔音了,谭老板你这一天天的教训孩子,小心物极必反呀。”

    似乎谭晓东教训孩子这件事家户喻晓,连八字胡都说:“打孩子不是行之有效的教育方法,孩子是不能用打的!”

    “我怎么教孩子关你屁事啊,”谭晓东不满地看着八字胡,“孩子是我生的我爱怎么管就怎么管!”

    八字胡不服:“人家律师,名牌大学的都这么说!”

    我好像才记起来:“之前不是说打工吗?7、8岁就打工?”

    八字胡:“可不是吗,说是什么义工,那不还是打工?老谭你们家铭铭也去了对不对?”

    谭晓东只在意眼前的牌局,压根不想加入讨论,但话题怎么也绕不开,他只好随便应付应付:“小孩子做做义工死不了,增加那什么生活经验嘛,有什么不对?”

    他应该很后悔自己接了话,我又问:“什么样的义工?小孩子能做的义工应该很轻松才对。”

    谭晓东没说话,我看到他额头鼻头上渗出了汗珠。这里冷气很足,再怎么血气方刚的汉子,也不会热到这个程度才对。

    段弋阳:“每次回来都有小礼物,羡慕死其他孩子了,想去还去不了呢。”

    八字胡:“我女儿就老吵着要那个礼物,也想去做义工,烦死我了。”

    谭晓东开始频繁舔嘴唇,应该是嘴里发干想离开,我适时地扔出了一个他十分需要的牌面,果然,他心情好了一点,爱财之心又让他难分难舍了。

    我:“有多少孩子去做义工啊?是学校开办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