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虽然不主动告诉他,但他问,她会答。

    他眼睛好,能看见外婆看不见的远处,在那些地方的角落里,有时会有别人丢下的矿泉水瓶。

    另外,他比外婆更容易看见手里拿着饮料杯的人,路过垃圾桶时,把饮料杯丢进垃圾桶。

    他告诉外婆,外婆就会用火钳,把垃圾桶里的饮料杯夹出来。每当这时候,他都会提前打开编织袋口,等着外婆把东西放进去。

    这半天,一直忙着找东西,他很少会想起要被送回去的事。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就算有路灯,也捡不到什么东西。

    回到家,应该说是外婆的家,吃的仍然是早上煮的红薯粥。

    以前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饭就是有一顿没一顿,他饿习惯了。

    但捧着红薯粥,还是吃得很快。

    虽然没有菜,但粥里的红薯挺多,可以吃得很饱。

    吃完饭,他仍然抢着洗碗。

    外婆就去整理捡回来的东西了。

    他洗完碗,就去帮忙。

    外婆没有拦着,由着他笨手笨脚地分出不同的东西。

    他做得很认真,又很卖力。

    这种事,对一个小孩来说,还是很新鲜好玩的。

    不过,他并不是因为好玩才卖力,而是想做得好一些,或许外婆能让他留下。

    把东西分完,已经很晚了。

    他洗完澡,没再让外婆给他洗衣服,自己把衣服洗了,这活他在家里也干,做得慢点,但能洗得大致干净。

    外婆见他自己洗衣服,也没哼声,去拿了早上整理出来的衣服裁裁剪剪。

    他洗完衣服,很想看外婆在做什么,但今天跟着外婆走了很长时间的路,真的很累很困,他毕竟年幼,往床上一躺,就睡着了。

    第二天,那些东西又叠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吃完早饭就跟着外婆出门了,中午回来的时候,收到一个容城寄来快递,挺大一包。

    外婆打开快递,是他的衣服鞋子。

    是他妈妈把他的东西寄过来了。

    看着那堆东西,他脑子嗡地一下差点黑了。

    一直不想承认的事,不能不承认了。

    爸爸妈妈不要他了。

    意料之中的事,心里仍然会难受。

    但他更害怕的是……

    许阳扬偷偷地看外婆。

    外婆还会让他留在这里吗?

    会不会把他连着那包衣服,一起打包送去容城?

    外婆盯着桌上的那包衣服,久久没有看去别处,也没有说话,他的心脏拧巴得快缩成一团。

    过了许久,外婆才抬头起来看了他一眼,他对上外婆的目光,吓得快要死过去,干巴巴地咽了口不存在口水。

    外婆什么也没说,收回了视线,把那包衣服搁进衣柜,然后带着他出去捡纸皮了。

    这一下午,他都过得很忐忑,想问外婆会不会送他走,又不敢问。

    外婆仍然不怎么说话,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菜,还有一点肉。

    晚上回家以后,炒了个菜,简简单单地把饭吃了,那点肉,全都给了他。

    吃完饭,仍然分类捡回来的东西,分完就让他洗洗睡了。

    明明很累了,却睡不着,等外婆洗完澡,终于问出一直不敢问的话:“外婆,你会送我走吗?”

    外婆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快睡吧。”然后把寄来的那包东西,从衣柜里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整理好,放进了衣柜。放好了衣服,又打开早上裹在一起的那堆裁剪过的东西,在昏暗的灯下缝。

    这次许阳扬看清了,外婆缝的是小孩的衣服。

    许阳扬眼圈像起了火,烧得发滚。

    原来外婆带他回来,就没想过妈妈还会来接他。

    许阳扬不说话了,缩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他很难过,却也很开心。

    难过依然是因为爸妈不要他了,开心的是自己没有成为没有人要的孩子。

    可是这份开心却没有维持多久。

    他很快发现邻居们对他很冷淡,他们都说他的妈妈邵玉雯是白眼狼,骗外婆卖了房子,然后带钱跑了,一分钱都没给外婆留下。

    外婆去容城找她,敲开门,发现站在门口的是陌生的面孔,才知道邵玉雯搬家了。

    给她打电话,发现电话号码也换掉。

    去她上班的地方,得知她早不干很久了。

    整个人就这样没了音讯。

    外婆担心她出了什么事,在陌生的容城找了她大半个月,也没能找到人,后来报警通过警察局才找到了人。

    人找到了,但得到的却是一句:“现在年轻人生活压力多大呀,你别再拖累我,给我添负担了,好吗?”

    外婆气得发抖,说:“行,我不拖累你,你把我卖房子的钱还我。”

    她却说,钱被人骗了,没有了。

    外婆当然不信,但她死活就一句话,钱没有,命有一条,你要不?

    虽然可以去法院告她,但看着这样的女儿,外婆突然觉得没有意思了,不再说一句话,默默转身离开。

    回到县城,便住在这间没能卖出去的小偏屋里。

    外婆看着这破旧到没有人要的偏屋,庆幸没有人看得上它。

    要不然,她只能睡大街了。

    从此以后,外婆和母亲再没有了联系。

    这件事,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骂邵玉雯不是东西,也觉得外婆很可怜。

    但无论是外婆可怜,还是邵玉雯不是东西,对他们而言都只是饭后闲余的八卦。

    受大人的影响,邻居的孩子们也都说他妈妈是白眼狼,白眼狼生下的孩子也是白眼狼。

    白眼狼是应该被教训的,于是他经常被教训。

    小孩子们的教训,实际上就是欺负人。

    他们都欺负他。

    外婆没有工作,靠捡易拉罐和纸皮卖废品维持生计,一个人生活都很困难,现在还多一个他。

    邻居们虽然骂着他的妈妈,嘴里说外婆可怜,但实际上对贫穷的外婆,也是看不起的。

    外婆知道那些人怎么想,也不和那些人来往,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被生活压着,外婆的话很少,也从来不笑。

    许阳扬懂事很早,但他终究还只五岁的孩子,有那样的母亲,他很自卑,认为自己母亲那样对外婆,外婆应该也不会喜欢他。

    他怕外婆赶他走,活得更加小心。

    在外面被嘲笑,被欺负,从来不敢告诉外婆,能做的活,也都抢着做。

    外婆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人嘲笑他,欺负他,但她从来不管,也不问。

    他更觉得外婆是讨厌他的,接到了警察叔叔的电话,才不得不带他回来。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才明白,外婆的不理不顾,是因为别人的嘴堵不住,她去管了,那些人转身就会把气连本带利地撒到他身上,他会遭受更多的嘲笑和欺负。

    何况有两张嘴要吃饭,她也确实顾不上太多。

    懂了外婆的心思以后,他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外婆面前哭,也是外婆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了泪。

    那天,外婆同样没说什么,却在他哭完以后,拧了毛巾,擦干净了他哭花的脸。

    那是他跟着外婆过日子以来,外婆第一次给他擦脸。

    从那以后,日子虽然过得苦些,但对许阳扬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只要能和外婆一起,也就够了。

    后来,他一直没再见过爸爸妈妈。

    但到了上学的年龄,还是让外婆为难了很久。

    他的户口不在这里,上学要交高价。

    外婆没有钱。

    他上学的事被搁置了。

    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不会上学了。

    但后来外婆出了一趟远门,没有带他,叮嘱他不要出门。

    他经常被附近的小朋友欺负,一个人也不太敢出去。

    那天,外婆很晚才回来,他不知道外婆去做什么了。

    但第二年,他上学了。

    外婆是拿着她的户口薄去给他报的名,他发现,自己的名字也在外婆的户口薄上了。

    他再大些的时候,回想外婆出去的那天,就明白了,外婆去了容城找他妈妈,给他迁了户口。

    能甩掉他这个累赘,妈妈应该是很愿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完成,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