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清只思考了一秒钟,就道:“我爸。”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下,几个人夹菜的动作同时一顿,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沈清像是被看的莫名其妙,问道:“不可以么?”

    “叛逆期的男孩都讨厌自己父亲,我25岁的时候,还跟我爸大打出手呢,觉得他实在恼人。”黎肃笑着解围,随即惊讶道:“这莫非就是你总是躲我的原因?”

    其余人都被他逗乐了,说他占沈清便宜。

    接着就是颜泽孟乐跟齐越,问到后面,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隐私,到了言楚非的时候,已经谈及了恋爱史。

    “没有谈过女朋友,对,零恋爱史。”

    “现在单身,不婚主义者,所以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

    “有过暗恋对象,也告白过,被拒绝了。”

    “原因?我想想啊……”黎肃摸着下巴思索片刻,苦笑道:“似乎也不是因为性格,真要说的话,家庭身份吧。”

    “最重要的人?我弟弟,除了他,似乎也想不到谁了。”

    “最爱的人……跟上一个问题不是一样的么?”

    一轮问下来,网友差不多把这位时尚界领军人物给摸透了,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从来不传绯闻,也从来不透露任何家庭信息了。

    因为他真的没有,孑然一身,无欲无求。

    所有人都问了一遍,最后只剩下沈清了。他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杯子倒了五六杯红酒,然后问导演:“这个游戏没有规定说只能问一次,对么?”

    导演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面前空掉的酒瓶,心说,你都这样了我还能说有么,清哥?

    颜泽甚至偷偷扯了扯沈清的袖子,悄悄问他是不是跟黎肃有仇,居然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整他。

    沈清没回复,看着对面的黎肃,直接端起第一杯酒,道:“第一个问题,你觉得同性恋是有病么?”

    话音刚落,其余人跟评论区的网友一起愣住了。

    尤其在听见黎肃毫不犹豫说了句“是”后,彻底安静。

    沈清仿佛没有察觉微妙的气氛,二话不说喝了第一杯酒,然后端起第二杯。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问些更离谱的问题时,他却问了句:“喜欢白蔷薇还是红玫瑰?”

    “白蔷薇。”

    一连问了十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后,沈清端起仅剩的一杯酒,眸色清寒,淡声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有病?”

    众人:“……”

    你这么问人家真的好吗?

    黎肃这次沉默的时间有些长,摸着手里的杯子,半晌才抬眼,模棱两可道:“有过。”

    沈清立即道:“还记得我第一个问题是什么么?”

    不同于其余人的震惊,黎肃表现得很平静,低笑道:“沈清,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直接问一句,你是不是同性恋就可以了。”

    “曾经是,这就是我的答案。”他的语气寻常的像是在吃饭喝水,温柔地笑了下,“去过戒同所,治好了。”

    满座皆惊,网友沸腾。

    黎肃仿佛没有看见众人惊诧的目光,表情自然得不可思议,甚至还有心思调侃沈清,“是因为季影帝爽了你的约,所以才闹脾气喝酒?沈清,别耍孩子气,他在屏幕前看见了,估计会心疼的。”

    “……”沈清面无表情地收回了准备继续倒酒的手。

    是的,他就是因为季如风的爽约不开心,说好的第二天就回来呢?以为他那天喝醉了就真的没有记忆了么?

    他不悦地拧起了眉,过分。

    被黎肃戳破心事后,他更加恼羞成怒了,借口头晕就起身去了厕所,已经没心思管他们会不会取笑自己了。

    刚走进二楼的长廊,黎肃就跟了上来,还故意支开了摄像师。

    “你上来是来兴师问罪的,怪我暴露了你的性取向?”沈清回头。

    “不,我是来道歉的。”

    黎肃垂了下眸,很快又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沉静忧郁,就跟当初在戒同所里,一边拉响警报,一边对他说对不起时一样。

    “七年前,我不该在你拼命拉我上去的时候,自以为是地把你拽下地狱。我应该在你说‘救我'的时候,打开……”

    “我那时候说的不是‘救我',而是‘快跑'。”沈清平静地打断他,无波无澜道:“但我没想到你会把门给反锁。”

    黎肃愣住了。

    进入戒同所的第二年,沈清成功混成里面的老大,并花费两个月的时候制定了一条逃生方案。

    可当他成功炸掉监狱,来到最后一道大门的时候,负责开门的黎肃当着所有人的面,反锁了大门,并扔掉了唯一的一把钥匙。

    那一天除黎肃外所有人,都被关了禁闭室。

    沈清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因为过度治疗而抵触同性接触。

    “所以你是愧疚了?”沈清没什么表情道:“拍摄《长歌门》的时候,即使被我打的吐血,也没在媒体面前曝光我?”

    黎肃苦笑道:“不,我应该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做,否则我的下场,可能比沈岚还要凄惨。”

    半晌,沈清收回视线,转身回了房,“帮我跟导演说我睡会儿,醒醒酒。”

    说完关上了房门。

    他那时候确实恨黎肃,恨的咬牙切齿,尤其在看见他自己走回囚笼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人疯了,被那些人洗脑了。

    起初,看见他反锁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想一个人独自逃跑。

    可是他没有。

    他根本不想出去,他想拉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

    为此,沈清恨黎肃恨了整整一年。

    直到他成功逃出戒同所,在a城最繁华的地段,在人山人海里,他抬头,亲眼看见被自己从地狱里拖出来的少年,从顶楼一跃而下,成了最刺目的那一抹艳红。

    极大的惊恐与震惊中,他回想起了黎肃说过的话:“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的多。”

    被季如风用爱意浇灌滋润,单纯的让黎肃时常觉得好笑的他,猛然间就明白了。

    跟那个少年一样,黎肃是被自己的爱人亲手送进去,或者骗进去的。

    “沈清。”门外的黎肃还没有走,沉默了几秒钟,忽然低声问道:“你知道曼陀罗的花语是什么吗?”

    “禁忌之恋。”黎肃轻笑道。

    八点的时候,晚宴接近尾声,正当所有人准备举杯散了的时候,沈清从楼上下来了,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导演还没来得及问他酒醒没,沈清就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拿着小碗开始闷不吭声地剥起了毛豆。

    一边剥嘴里还特幼稚且磕磕绊绊地数着:“一、二、三、四、五……”

    导演举杯的手一抖,“沈清啊,你酒醒没?”

    沈清看都没看他一眼,蹙了蹙眉毛,不高兴地哼唧:“你别吵,我忘记数哪儿了,一、二、三……”

    “……”

    这特么要是酒醒了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

    齐越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着他,“你几岁啊,还数豆子?刚上幼稚园吗你?”

    沈清头也不抬道:“四岁。”

    语气极其自然,还有几分软糯可爱,完全不像是在故意气他,而是实打实的回答他,我今年四岁了。

    客厅里顿时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万籁寂静中,只听见沈清磕磕绊绊数毛豆的声音,偶尔掉个毛豆,他还小小的“啊”一声,委屈又懊恼。

    齐越皱眉:“别剥了,回头酒醒又嫌丢人。林冉,快点把厨房熬的醒酒汤给他端过来,免得他又像上次那样哭。”

    话音刚落,看见辛辛苦苦剥出来的豆子被人抢走的沈清愣了愣,眨眨眼,抬起头慢慢看着他。

    见齐越冷着脸,他立马就红了眼眶。

    不像前几次醉酒时的脾气冲,这回他显得异常“软弱”,没有任何动手的趋势。

    抿着嘴,默默另拿了只碗,像是被人欺负了不敢啃声似的,委屈巴巴地另剥了起来,一边剥一边掉眼泪。

    孟乐颜泽几人直接傻眼。

    齐越眼珠子都掉出来了,心想你这一副被老子欺负了的小可怜样是几个意思?!就拿你几颗豆子你至于吗!

    至于,非常至于。

    沈清估计是越想越气还不敢反抗,剥着剥着两个眼睛就通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连鼻尖都红了,死死咬着嘴唇,像是怕被他骂,不敢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