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伊马上明白了一切——洛根正应她之前所求,试图刺激那个笨拙又可恶的男人。

    品了品萨列亚神情中的复杂,坏心肠的魔女没有起疑心,只津津有味道:“还不错。”

    “可是……”她迟疑地打量了下洛根苍白的脸色、因魔力空匮而虚弱的身体、光芒趋暗的光翅,“你真的可以吗?”前往湖泊与神树的一路可不近。

    “可以,”他很肯定,从树屋飞落地面的动作稳健,洛根的眼中泛起了宽慰和喜悦的笑,“我很高兴你今天没有穿得死气沉沉。”

    比起丧礼,魔女的衣着更像是参加盛大的晚宴。

    常见于贵族小姐群间的月白色纱帽偏右戴着,纱网掩盖住了她的右边脸庞,狰狞的玄黥刺青朦朦胧胧,看不仔细。

    至于身上,则是一贯的锦衣华饰。只被上供于皇室的云纱,有‘美神的眼泪’之称的蓝宝石,由数位顶级矮人工匠打造的水晶鞋。

    她像是把整个世界的光彩都穿戴在了身上,任是星光闪动的夜空,也不及她半分。

    魔女的美貌是比力量更让她自满的东西,指尖拂过暗华夺目的蓝宝石戒指后仍觉不满,她试探道:“如果你肯把爱丽雅的垂怜给我,我可以更漂亮。”

    从精灵嘴边脱口而出的话,是一如既往的拒绝。

    “不给。”

    “……小气。”

    “那可是精灵族的圣物,怎么能给你呢?”许是为了彻彻底底断绝魔女的念头,洛根又无中生有地补充道:“禁地里我下了唯有精灵族血脉才能出入的禁制,阿瑞就不要想了。”

    “……”

    谈话之时,远远地,湖泊与神树也是跳入了视界当中。

    许是知晓今日是特别的日子,以往数十年才会开花的神树,仅时隔数日,再度开花了。

    天空和大地皆被金色的万心兰所铺满。

    而万心兰的花语是:

    ‘willkommen?zuruck’

    欢迎归来

    明明正值夜晚,此地却明亮如白昼。

    精灵们围湖而站,身着颜色纯白的丝质单衣,手捧有火光摇晃的蜡台,神色忧伤而不舍,但带着祝福。

    他们凝望着精灵族的大长老抱着他最心爱的女子,从远处行来,似只是参加某种仪式,而非自己的葬礼。

    临水之际,洛根终于念念不舍地把怀中的魔女放下。

    他搀扶着她站稳,把手杖给了她后又嘱咐一旁的精灵好好照料。

    “你就送我到这吧。”洛根侧首望向湖心的神树,点点对于生命尽头有心无力的无奈浮上心头,“剩下的那一段,我自己走。”

    赫伊沉默。

    半晌,她颔首,没有出声。

    所谓生命,是一个逐渐拥有,又逐渐失去的过程。

    在不断重复得到又失去的道路上,会遇见许多人、许多事,会有许多爱、许多怨,可最终,当路途的终点接近时,他们只化作了过往云烟,存在于不可描绘、不可触摸的时空,终有一日会彻底消亡,被众生遗忘。

    到头来,

    所谓以‘我’而命名的这个个体,只是一个人。

    只是一个人而已。

    洛根捕捉到了隐藏在魔女平静面容下的悲伤。

    他无法安慰她,正如他无法改变即将逝去的事实。

    “阿瑞,再见了。”

    万言千语最终只汇成了五个字。

    “你要好好的。”

    层层叠叠的金色与洛根眼眸的苍绿一同撞入了赫伊的视界。

    他的声音比万心兰的花瓣还要柔软、温柔。

    “再见。”

    良久,她听到自己终于道出了这两个字。

    洛根欣慰地点了点头。

    与心上人告别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众热泪盈眶的精灵们。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以不复往日的严厉、冷峻,褪去了所有冰冷的眼眸看向他们。

    他没有把被强加在自己身上、唤醒伟大精灵王的使命继续强加于其他精灵。

    两千年来无数次希望燃起又化为泡影的滋味。

    只他尝过,便够了。

    转身,洛根抬脚踩上了湖面。

    伴随涟漪泛起,庄严的祈歌在精灵们的嘴边响起。瞩目于马上回归精灵王座下的大长老,他们衷心地祝福。

    万口同唱的歌声在心灵、耳畔回响,波澜壮阔让人震撼。

    ‘moge?das?lied?in?ein?helles?licht?verwandelt?werden,’

    愿歌声化作明灯,

    ‘fur?sie,?um?den?weg?zum?lebensraum?zu?beleuchten.’

    为你照亮通往生境的路。

    ‘mogen?sie?vorankommen,’

    愿你砥砺前行,

    ‘schauen?sie?nicht?zuruck.’

    不要回头。

    ‘moge?der?rest?der?welt,’

    愿来世今生,

    ‘nie?bereuen.’

    永无遗憾。

    可他终究还是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