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她。

    她也不敢再看他。

    佯装着毫不在意,赫伊语调轻快。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你坐在这里干嘛?快把这些烂布条给我拆了。”

    兰斯公爵没有接过这句话。

    终于,他侧首看向了她。

    与往日任何的时候皆不同,此时此刻,萨列亚的视线极有存在感。犹如被烧得通红的铁掌,烙在了她的身上。

    她没有办法不与他对望。

    他的面容、他的姿态、深邃的眸光,所有的一切,让赫伊觉得自己的心脏恍然被狠狠地一撞,一时之间如鲠在喉。

    而当紫罗兰色的眼眸闯入萨列亚的视界时,他再度开口了。

    许是因为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如同折磨,他说的很慢、很沉。可从这沙哑又难听的声线、缓慢又凝重的语调,她听见了不可转移的坚定与坚决。

    “这一天一夜里,我一直在想,我能为你、为我自己做些什么。”

    “有结论了吗?”

    许是有了。

    赫伊看见他张开了嘴。

    但并不是能立刻能将喉咙间的颤抖与空气碰撞而化作声音。像是在和无形的敌人斗争,他开始冒汗,血管扩张,青筋暴起。不属于人间的力量在不断洗刷着他的思绪、控制着他的声带。

    终于,

    宛如最后一丝涟漪化为虚无,湖面重归平静。

    他的声音里尽是颤意,口吻深涩,又带着练习了无数次的纯熟。

    他说。

    “赫伊,

    我喜欢你。”

    时间恍如凝滞了。

    当男人像是锯树一样沙哑又难听的声音传入赫伊的耳畔,她的瞳孔一瞬紧缩。

    恰好温暖的春风从窗外吹拂、它微微扬起了厚重的布艺窗帘,也吹乱了魔女的眸光。恍如一朵一朵紫罗兰的花瓣,悠悠扬扬地洒落湖面,唤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怔怔地看着他。

    像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简单而简短的四字耗尽了兰斯公爵的全部心力。

    为了和不具名的力量抗衡,他竭尽了全力。

    而眼下,足以宣告爱意的告白后,萨列亚猛地咳了起来,好似要把五脏六腑全部咳出来的一般用力,他的喉间也泛起了淡淡的血腥味。

    当兰斯公爵终于从惩罚一般的猛烈咳嗽中缓和过来后,温柔的女声方才响起。

    有些好笑,又有些意外,赫伊问:“这一天一夜,你都在练习吗?”

    “对。”

    在发觉无论如何手段皆无法治愈魔女后,这是他能为她和他而尽的最后、也是最大的努力。

    他不知道‘我爱你’对于赫伊而言究竟有何等含义,但——只知晓这三个字于她,具有意义,便已足够了。

    这是他的态度和决心。

    男人眼眸中的坚定让赫伊轻轻笑了起来。

    因为缠在全身的绷带,她的动作并不如往日的优雅,可却是发自内心。

    愉悦的情绪如同喷泉一样涌到了全身。

    抹掉了眼角泛起的水雾,赫伊调侃道:“萨列亚,我本来以为会是‘我爱你’。”

    男人的呼吸顿时一滞。

    他的神情黯淡,却不服输、不认输地咬着牙。

    “再……给我一点时间。”

    “一点时间?你还想要多少?”赫伊刻意冷着声音反问,她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萨列亚起身。

    他来到了床边,嘴唇微抿,眸光垂低,似犯了错在接受军官处罚的见习骑士。

    他的样子让魔女没能绷住严肃的脸,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也没有再戏弄他,被白布缠得只露出了指尖的手拽了拽男人的衣袖,让他靠近。

    而当男人的身体足够俯低之时,赫伊伸出了手,从他双臂下穿过,向上搂住了他的肩膀。

    声音中的冷形影无踪,余下的,唯有春日暖风一般的轻柔与和暖。

    “可以了,已经足够了。”

    赫伊的前额在他的胸口蹭了蹭,缱绻难分,尽显依偎,“你今天表现得很优秀了,我的……男朋友。”

    尽管赌约中不是‘我爱你’三个字便不行,但,她已经满意了。

    他从不曾让她失望。

    她相信,她会赢的。

    ——绝对。

    “不过,萨列亚,”赫伊松开了他,话锋一转,眼神狐疑且满是猜忌,“我觉得你得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在自己的身上闻到了‘生命赞颂’的味道,而且……还是我的魔力?”

    兰斯公爵哑口无言。

    他很清楚魔女在说什么——之前在精灵之森的时候,因为他当时的伤重,赫伊曾经给了他一卷‘生命赞颂’的风系辅助类高级治愈魔法。

    他确实没有用。

    而是在一日前,用在了魔女的身上。

    萨列亚的缄口不言给了赫伊发挥的机会,她重重地戳了一下前者的胸口,厉声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