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庭烨见楼陌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心中不由一阵郁结,末了只好僵硬地点点头:“放心。”这里是上京城,他不方便动用血刹楼的势力,但解决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我们商议一下,今晚就行动!”楼陌说着,快速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条路线。

    深夜,皇城内灯火通明,朱甍碧瓦,软红十丈,分明是一派峻宇雕墙极致繁华的景象,却莫名让人从中觉出了几分凄寥来。

    一阵迷香吹过,正德殿内层层守卫俱是头晕目眩,不知所谓,偏偏却还定定站在那儿,与平常并无二致,无人察觉。

    “走吧!”楼陌淡淡说道。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寝殿,莫庭烨脚下犹豫了一瞬。

    楼陌回头看着他不悦道:“怎么,有本事放下边关战事千里迢迢赶回来,没本事进去看他一眼吗?”

    莫庭烨被她一噎,不免自嘲地笑了笑,道:“是我畏缩逡巡了。”

    迤逦奢华的龙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分明不过六旬的年纪,却已是满头华发,苍老的面容同这殿内金碧辉煌的装饰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一点一滴都似讽刺。

    “皇兄……”莫庭烨喃喃自语,上一次回京还是几年前的事,不想转眼间,他竟成了这般!

    楼陌没有搭话,径自走上前去,把守在床前的侍女挪到一边,伸手搭在了皇上的腕上——

    见楼陌眉头紧锁,莫庭烨心底没由来地一阵烦闷,握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半晌语气微沉地问道:“他,如何了?”

    抬手看了看莫御城的眼睛和舌苔,楼陌轻轻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什么鸩羽千夜之类的奇毒,“重金属慢性中毒,粗略算来至少有一年多了。”

    重金属中毒?而且已经一年多了?莫庭烨眸色一沉,周身的气温顿时冷了几分,看来皇兄身边需要好好清理一下了!

    见莫庭烨迟迟没有出声,楼陌不由暗自懊悔,她怎么就忘了这个时代根本就不知道什么重金属!

    略微思忖了片刻,楼陌换了个说法:“你皇兄有没有服用丹药的习惯?”

    第219章 宫变之夜

    要知道,那些道士炼制的所谓仙丹可都是含有大量重金属的,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圣贤都折在了这个上头。

    莫庭烨先是一怔,而后神色别扭地摇了摇头,眸中却隐隐有一丝懊悔与愧疚闪过,自五年前那件事后他便远离了朝堂,与皇兄更是再未说过几句好话,又哪里知晓他平日里是否有服食丹药的习惯!

    “他的毒,能解的吧?”莫庭烨定定望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期盼。

    楼陌深深看了看他,良久方道:“解自然是能解的,只是这种毒极伤根本,他又不甚爱惜自己的身子,常年忧思郁结于心,便是解了这毒,身子也是大不如前了,劳累不得。”

    忧思郁结于心?他这是在后悔吗?莫庭烨心中不禁冷笑,曾经亲手葬下的东西,如今再来怀念,不觉可笑吗?

    他实在说服不了自己放下,却又无法坐视不管,这些年来也只得远远避开。

    “莫庭烨,你其实还是关心他的,对吧?”楼陌清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内响起。

    莫庭烨有一瞬间的犹疑,而后断然否认:“东霂现在还不能乱,所以他必须活着!”他给出来一个状似合情合理的理由,不知是为了说服楼陌,还是说服自己。

    楼陌自然清楚他的口是心非,只是如今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留在这儿给他解毒,天亮之前他应该能醒来,莫君睿和皇后那边你去处理一下吧!我可不想天一亮就被当作逆贼抓起来。”说着已经掏出来随身携带的金针在一旁的案几上一一排开。

    对上楼陌清亮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似的眼神,莫庭烨有些慌乱地别过眼去,只丢下一句“放心!”便匆匆转身离去。

    莫庭烨离开后,偌大的正德殿内清冷得很,几乎都能清晰地听见楼陌下针的声音。

    一夜过去,偌大一个皇城内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涌动,杀机四伏,漫天的血色几乎染红了整个皇宫,往往愈是无声的厮杀,愈是残忍至极——当一切归于平静后连半丝痕迹都不会留下,死去的人没有谁会在乎,活着的人却还需要粉饰太平。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缕刺鼻的血腥味仿佛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然而一阵风吹来,就连这最后一丝气息也将很快散开去。或许这就是皇宫之于战场更为可怕的地方,噬血吞骨,不留痕迹。

    “都结束了?”男子一身白色织锦华服,纤尘不染,干净得几乎不像是这个皇宫之人,只见他背对着门负手而立,声音温润如玉,清澈好听。

    “回殿下,一切正如殿下所料,只是动手的不是龙隐卫。”黑暗朦胧一人低声回道。

    “哦?”男子轻笑一声,“那看来就是九皇叔回来了。”

    “殿下神机妙算。”

    男子摆了摆手,“下去吧,一切待明早父皇醒来自有分晓。”

    这皇城终究是父皇的皇城,这天下也终究是父皇的天下,只是有人始终看不破这一层罢了。

    ……

    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进大殿,躺在龙床上那个九五至尊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来人啊!”那声音疲弱不堪,暗沉喑哑。

    楼陌正收拾着用完的金针,听闻人终于醒了,头也不抬地淡淡道:“别喊了,就我一个。”

    莫御城这才注意到自己床边正大喇喇地坐着一个年轻公子,一身黑衣,墨发高束,全身上下无半点装饰之物,乍一看过去颇有些不伦不类。

    心下狐疑顿生,警惕道:“你是何人?如何会在朕的寝宫之中?”

    “呵,”楼陌冷笑一声,完全忽略对方的怀疑与挣扎,自顾自地拿起他的手把了把脉,方道:“还能发火,看来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

    “你究竟是何人?这宫里的宫人们呢?”莫御城似乎察觉到楼陌对他并无恶意,于是稍稍放松了一些警惕,只一双鹰眸却依然紧盯着她不放。

    楼陌缓缓站起身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个时候莫庭烨那边也该差不多了,于是懒懒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是莫庭烨要我来救你的即可。”

    “你,你说谁?”莫御城声音颤微微地问道,“是阿烨吗?”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欣喜与难耐的激动,眼神中甚至闪烁着水光。

    楼陌微微皱眉,这兄弟二人之间的纠葛她本无意参与,更无所谓去安慰什么,只是看着眼前这个风烛迟暮之年的帝王,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慨的。

    略想了想,方道:“我不知你们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心结,但在他心底应当是关心你的,否则也不会放下边关战事不远千里赶回来了。”莫庭烨虽然嘴上不说,但她看得出来,他是在乎他这个皇兄的生死的,若非如此,先在解决了边关战事再举兵勤王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