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林说:“去渔港那边。可能还有一些同伴藏在那一带,我得找找他们。”

    马匹小跑起来,多林侧头看向莱恩。莱恩问怎么了,多林微蹙着眉说:“如果你和我一起离开,你就不能再回去了。”

    莱恩说:“没关系,我本来也该走了。”

    他心里默默补充道:还有冬蓟。安置好多林之后,我得回来带冬蓟走。冬蓟也不能留在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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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归之鸟”是海港城最大也最豪华的驿站。来此投宿多是富商或各国使者,而不是普通的旅人。在这里住上几天,再加上安排待客晚宴,所需的花费足够买下一艘渡船。

    之前卡奈告诉冬蓟,他们要在这里会见来自冒险者公会的盟友。

    在冬蓟的想象里,以探索为生的冒险者们应该和佣兵差不多,基本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很难想象他们会住在如此豪华的驿站里。

    公会使者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带着妻子和一儿一女。他包下了驿站院落内的一套独栋小屋,用一层来招待客人。

    据说这个人也曾经是法师,在希尔达教院修习过,和卡奈聆听过同一位导师的教导。如今,卡奈看起来仍然是施法者的模样,这位前辈却怎么看都像是普通商人。

    晚宴并不正式,没有什么繁文缛节,似乎珊德尼亚人都不怎么喜欢模仿贵族礼仪,更喜欢随意吃喝,再雇几个乐师和歌手在一边弹唱。

    冬蓟一开始还挺喜欢这种热闹气氛,但随着时间越来越晚,他就逐渐有点觉得无聊了。

    他也喝不了什么酒,到了快午夜的时候,他就不发一言,坐在大厅角落里,呆呆地听着远处的鲁特琴声。

    他渐渐觉得……其实自己根本不用来。

    卡奈跟他说的是:因为对方也是法师,又是冒险者公会的人,所以希望作为精炼师的冬蓟也能在场。

    但实际情况是:阿尔丁、卡奈与那个人根本不聊法术,他们聊到蔗糖、皂脂、橄榄油、新商路、海盗带来的麻烦、海港城与另一个城市的货运协议、猎人公会的动向、探索队目前的规模等等……

    他们偶尔谈到种植园,涉及到几种魔法药剂所需的植物之类,这是唯一和精炼师有点关系的话题。

    在卡奈的引荐下,冬蓟也大概说了几句,话题转到经营上之后,冬蓟就又默默退回了角落。

    有时候,阿尔丁悄悄看向一边,发现冬蓟竟然在和使者的小孩在聊天。

    小男孩七八岁,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正在和冬蓟探讨精灵通用语的语法问题;小女孩看着也就三岁左右,她坐在哥哥身边,一个劲儿盯着冬蓟的耳朵,好几次她伸出手想去抓,每次都被她哥哥拦住。

    阿尔丁不禁偷笑。半精灵没有纯血精灵那种明显的异族感,却又长着可爱的小尖耳朵,怪不得连小孩子都喜欢。

    冬蓟抬起头,正好对上阿尔丁的目光。

    阿尔丁对他举了举杯,冬蓟也想举杯还礼,一看手边却没有杯子。小男孩非常敏锐地发现了他的需求,把自己的杯装奶酪塞进了冬蓟手里。

    远处的阿尔丁“噗”地笑了出来,冬蓟看向阿尔丁,也笑着对他举起奶酪。

    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歌者与乐师的受雇时间已经结束,使者的妻子也带着小孩回了客房。

    公会使者喝得满面通红,眼神明显涣散,卡奈也喝了同样的酒,却一点醉态都没有。

    阿尔丁对冬蓟做了个手势,让他起身和自己先离开大厅。卡奈和使者还要再多聊几句。

    驿站内的花园灯火通明,每盏灯都用了照明金属,而不是有热度的明火。冬蓟不禁感慨,照明金属的花费虽然比不上永燃冷焰,但这么只多放在一起,每天都点亮,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阿尔丁问他:“为什么一直盯着灯看?”

    冬蓟说了想法之后,阿尔丁笑道:“我们家里也有啊。只有大门外面的是明火提灯,花园里树多的地方也都是这种灯。你没观察过吗?”

    他俩正好站在一排挂灯下面,冬蓟抬起头,发现阿尔丁也面色微红,毕竟他也喝了不少酒。

    冬蓟拿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阿尔丁大人,您试试这个。”

    “是什么?”阿尔丁拔出瓶塞,他本以为是帮助醒脑的嗅盐,其实里面是一个个细小颗粒,散发着一股微酸的植物气味。

    冬蓟说:“您醉得不严重,服用一粒就可以。”

    阿尔丁问:“这可不是普通的解酒药吧?”

    “嗯……其实不是解酒药。它是一种防护药剂,制作一些特殊施法材料时,精炼师会服用它来抵御熬制过程中散发的微毒。不过它正好也能解酒,能彻底抵消掉酒精对身体的影响。”

    阿尔丁恍然大悟:“来这里之前,你是不是给卡奈这种药了?”

    “卡奈大人陆续服用了两粒。”

    “怪不得呢,他平时可喝不了这么多。”阿尔丁说着,却把小瓶换给了冬蓟,“你省着用吧,我不需要这类东西。”

    冬蓟说:“没关系,这种药很容易做,材料不贵,制作方式也不麻烦。”

    “不,我不是怕你麻烦,”阿尔丁笑着说,“微醺的滋味明明很舒服,我为什么要让它这么快消失呢?”

    冬蓟收回小瓶,同时偷偷观察着阿尔丁。

    不仅是面颊,阿尔丁敞开的领口下,脖颈和胸前的肤色也微微发红。这样的肤色和青黑色的蟒蛇文身放在一起,令冬蓟联想起扎制文身时的血迹,怎么想都有点难受。

    阿尔丁问他:“刚来应募的那天我们一起吃晚餐,我看你也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厉害。那天你难受了吗?”

    冬蓟摇头:“也不至于难受。只是……脑子发懵让我很没安全感,干什么事都不太能集中注意力。我大概是不懂享受吧。”

    阿尔丁说:“不懂享受……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我看你今晚一直不太放松,在那不停对别人察言观色,实在没事干了,甚至还去帮人带孩子。”

    冬蓟说:“那位小少爷说他最近在学精灵语,所以问问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根本没必要带你来,你在这里没有什么作用?”

    阿尔丁说对了,冬蓟就是这么想的。不过他还是习惯性地辩解:“我是自愿来的,只要你们需要就可以……”

    阿尔丁说:“我带你来,并不是因为需要‘用到’你。你真可爱,你就没发现我们今晚一直在瞎聊胡扯吗?”

    他这么一说,冬蓟反而有点不解。

    阿尔丁笑道:“那个人是卡奈的故交,和我在生意上也有些合作。今天我们不是在谈正经事,人么,在公事公办之外,偶尔也会只为联络感情而聚一聚,聊一聊,吹吹牛,享受一下各种好东西。他都带着夫人和小孩了,你怎么还认为我们在谈生意?”

    冬蓟这才发现,确实……如果这是一场有明确目的的会谈,那对方又怎么会把家眷带在身边。

    阿尔丁继续说:“以后遇到这种场合,你放松一点,别那么谨小慎微的。我带你来也不为别的,没什么具体的需求,就是想带着你。”

    冬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我见识太少了。”

    阿尔丁说:“倒不是因为见识少,是你太习惯当仆人了。”

    冬蓟说:“我并没有做仆人的工作经历……”

    阿尔丁说:“脑子里一天到晚想着怎么让别人舒服,怎么帮别人做事,怎么伺候人,这不是仆人又是什么?”

    从没有人这样说过冬蓟。冬蓟隐约觉得阿尔丁说得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更不知道该不该反驳。

    冬蓟心里升起一种微妙的感受,既不是气恼,也不是感动;不是正面的,也不像是负面的……太难形容了,连他自己也搞不懂。

    “冬蓟,你知道吗,”阿尔丁带着冬蓟向外走,边走边说着,“就拿喝酒这件事来说吧。如果你为某种目的强迫自己去喝,那就是在折磨自己,当然是会难受的。但只要你不是折磨自己,而是自愿去享受,那就不会难受,只会舒服。”

    冬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就点头同意。

    两人一起走向驿站外。冬蓟脚腕的扭伤已经好了很多,为安全起见,今天仍然带着拐杖。他一侧撑着拐杖,另一侧可以搀着阿尔丁来借力。

    一开始他不敢靠得太实,为维持姿势,反而走得更加费力了。

    阿尔丁能感觉到,所以把冬蓟扶得更紧些,让他渐渐不便于使用拐杖,只能靠在自己身上得到支撑。

    于是,不知不觉间,拐杖只是被拿在冬蓟手里,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快走到花园尽头时,他们抬起头,正好能从树叶之间看见月亮。

    今晚是满月。只可惜,驿站花园里到处都是彩色光晕,完全夺去了月亮本身的华彩。

    第29章

    冬蓟出生在树海边境。

    寂静树海是一片广袤的精灵国度,面积相当于四个珊德尼亚。虽然名为树海,但这片土地上并非只有森林,在丰饶之神的庇佑下,精灵也在这里建立了繁华的城市。

    明明树海如此广阔,金叶与冬蓟母子却永远不能回到故乡。

    金叶出身于贵族家庭,且身为长女。按照古制,贵族家庭的长女或长男要进入丰饶之神的神殿,终生侍奉神明。

    精灵牧师不同于人类牧师。人类牧师多半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神术脉络,看不见神明留在人间的奇迹,他们从事的只是一种职业,只不过这职业是关于信仰而已。而精灵牧师不同,他们真的会接触神术脉络,聆听各种预言与奇迹。

    树海深处,古神殿围绕神术脉络建造而成,是世俗与神域之间的连线。年轻的牧师进入神殿后,要在里面侍奉整整一百年。一百年后,他们充分沐浴了神迹,再离开古神殿,前往树海各地的分支神殿。

    金叶在四十多岁的时候离开了家乡。四十多岁的精灵还是孩子,别人都觉得她是一时任性,在外面疯玩一段日子也就回来了。谁知道,又是四十年过去,她仍然不肯回来。

    她的家族开始着急。把她送到神殿的时机已经到了,金叶寄来了书信,表示自己的志向在奥法研究,永远不会回去当牧师。

    一百年可以学到太多东西,可以经历太多事情,她绝不愿意白白耽误一百年。

    长女不愿进入神殿,家族也不能将其他孩子送过去。这不是世俗事务,不能敷衍神明,如果第一个跑了,并不能用下一个来顶替,只能让这一代空缺下来,将来再指望孙辈。

    家族派人找她,她与他们各种周旋,其中种种暂且不表,总之,最后她的家族终于放弃了。

    她的行为令家族蒙羞。于是,家族将她除名并签下惩处令,不许她再进入树海一步。

    很多年之后,金叶怀着孕、带着作为精炼师的全部家当,再次回到树海边境。

    她居住的小屋属于人类领地,是她五十多岁的时候从人类手里买下来的,屋子西边的窗外有一条小溪,水浅得只能没过脚面,小溪对岸就是属于寂静树海的领土。

    金叶怀着人类的孩子。精灵们对此颇有微词,倒是附近的人类村子听说之后,有些妇女愿意来帮助她。

    金叶性格孤僻,不愿陷于人际关系,生下冬蓟之后,她尽己所能地回报了帮助过她的村民,把人情两清之后,就再不主动示好。

    时间一久,附近的人类也渐渐觉得她难以接近,就不怎么再来走动了。

    以上这些事情,金叶并没有亲自对冬蓟说过。

    冬蓟懂事了之后,他就不再只是母亲的儿子,更是施法者的学徒。为了协助母亲的研究,他定期要到人类村落和集市中去,偶尔还能遇到路过的精灵。

    在和这些人的交流中,他一点点地了解到了母亲的过去。

    又是很多年后,冬蓟已经长大,金叶收留了一名人类孕妇 莱恩的母亲。

    随着小莱恩出生并一天天长大,冬蓟看着那对母子,才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与一般人有多么不同,也由此知道了更多关于父亲的旧事。

    在金叶眼里,这些往事都不值一提。并不是“不愿提”,而是真的觉得这不重要。她对冬蓟讲过他父亲的身份,讲述的方式就像汇报别人的故事一样,孩子有权知道,应该知道,所以她就说了,如此而已。

    金叶是个纯粹的研究者。除此之外,助教、恋人、母亲……都不是她能扮演好的角色。

    金叶是这样,冬蓟也好不到哪里去。母亲去世之后,他一度不知所措:眼前有一个柔弱的人类妇女依赖着他,还有一个更加脆弱的小婴儿要靠他保护,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母亲从没教过他该怎么面对这些。好在,还有另一位母亲可以教他。

    莱恩的妈妈很年轻,出身于商人家庭,见识过外面更广阔的世界,为人也温婉友善,怪不得法师哈曼喜欢她。

    她思念着死去的丈夫,深爱着怀中的婴儿,由衷地感谢着愿意收留她的金叶母子,也仇恨着杀害丈夫的不知名凶手。

    冬蓟从她身上学习,学到如何接受他人的依赖,并将此化为一种动力,让自己更好地生活在这孤独的树海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