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穿裤装,上身是暗红色皮甲,连头发也是火红色。令冬蓟更意外的是,她也是个半精灵。

    她的耳尖不太明显,但冬蓟还是能从其他五官特征上看出她的精灵血统。

    阿尔丁说:“这位是卡洛斯家族的话事人,我们都叫她‘魔女德丽丝’。”

    没等他介绍冬蓟,德丽丝毫不见外地拉起了冬蓟的手:“别听他的,我不是施法者,和魔女没关系,他只是想表达我长得好看。你就是精炼师冬蓟?我已经听说过你了,原来你也是半精灵,看来我们算同乡啊!”

    冬蓟礼貌地回应了一下。旁边的卡奈插嘴道:“你们不是同乡。他是人类和树海精灵的孩子。”

    德丽丝说:“别破坏气氛,我和他套近乎呢。”

    “这么直白吗?”卡奈笑道。

    “我一向坦诚。”德丽丝耸耸肩,端起酒杯,向冬蓟介绍她带来的几名手下。

    其实冬蓟没太记住其他人的名字。反正将来他也不会和他们接触,不用去记。

    幸好德丽丝是个活泼善谈的人,身上没有那种中年商贾的架子,所以冬蓟很快放松了下来。

    今天这场晚餐确实很像普通的朋友聚会,冬蓟也真的听了阿尔丁的话,没有像之前那样躲在一旁,也能参与到说笑中来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德丽丝故意刁难卡奈,说他不主动给自己敬酒,要他唱歌来赔罪,卡奈不肯,就叫了一个擅长唱歌的女仆来替他。

    一开始德丽丝不同意,好在那名女仆的歌喉确实美妙,渐渐她也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唱罢,女仆提着裙子屈膝致意,连冬蓟也惊叹着主动鼓掌。

    德丽丝请她再唱一首,阿尔丁说,这可是我的手下,你得花钱请她唱。大家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喝着酒,女仆又唱了一首歌,德丽丝还配合着打起了拍子。

    就在这时,莱恩走到宅邸门口,听见了这旋律轻快的歌声。

    歌词唱的是海港城的一个本地传说。

    从前有一户渔民家,有老父一名和兄弟二人。父亲出海失踪,长兄前去寻找,长兄一去不回,小弟又去寻找。小弟好不容易找到了父亲和长兄,却发现他们都受到了塞壬的勾/引,跳进大海变成了怪物。

    小弟请求塞壬放过他们,让他们一家团聚。塞壬却说:只要你也跳下来,就可以马上与亲人团聚了。

    父亲和兄长也说,孩子,你也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最后,小弟头也不回地划船离开了。回家后,他写出了一首歌,每一天都唱给村子里所有的年轻人,教他们提防海中的恶魔,不要再有人被欺骗。

    从此以后,每当有塞壬唱歌诱惑水手,水手们就唱起这首小弟写的歌,以歌声对抗歌声,驱赶塞壬离开。

    前些日子在码头的时候,莱恩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在劳作时唱起这首歌。

    码头工人嗓音粗粝,而眼前宅邸中的女声却柔和甜美,听起来哪里像是水手,反而更像是故事里的塞壬。

    莱恩走进大门,门口的守卫仍然并不阻拦。

    莱恩有些诧异,他一直以为上次救了多林之后自己也会被敌对,现在守卫却仍然视他为客人。

    难道是地牢的卫兵伤得太重,还没苏醒?还是那些人只在地牢执勤,不去宅邸外围,他们没见过他,所以说不出他的身份?

    莱恩一时想不明白原因,就没再没继续想。

    他顺着歌声穿过花园,一路走向了宴宾厅。

    直觉引领着他,他觉得冬蓟就在那里。

    宴宾厅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外面的长廊则有些幽暗。

    莱恩走近时,歌声结束了,厅内传来一阵掌声。有人嚷嚷着要给女仆些奖励,然后一群人碰杯喝酒。

    大部分声音都很陌生,莱恩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他正琢磨要不要走进去的时候,只听其中一个女声说:“冬蓟,这一杯敬你。我要代表卡洛斯家族向你致谢。”

    莱恩停下脚步,继续听着里面的对话。

    看冬蓟有些腼腆,德丽丝又说:“别害羞嘛。要不是你及时传递消息,我们的商队根本不知道那天会有精灵来袭击。保镖队长太傲慢了,他认为只有一两个精灵暗中跟着他们,还说精灵不敢真在人类的港口乱来。”

    阿尔丁打断她的话:“你只顾着感谢‘同乡’,这杯酒难道就不敬我吗?”

    德丽丝说:“当然也要敬你。要不是有你帮助,我们能这么快拿到通关文书吗?你急什么,我先和他拿葡萄酒碰个杯,待会儿专门陪你喝杜松子酒去。”

    说完,她走到冬蓟身边去碰了下杯,几口就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冬蓟没有她这种气势,只能缓慢地抿下一口。说来也怪,今天杯子里的酒好像没有从前那么刺激了,闻起来和尝起来都更容易入口。

    酒没什么不同,只是普通的紫红色葡萄酒而已,冬蓟想,也许是因为最近他经常偶尔喝到一点,渐渐变得习惯了吧。

    放下酒杯时,冬蓟发现桌子对面的宾客都在望着门口。于是,他也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他看到了莱恩。

    莱恩站在门外长廊的阴影里,只有半个身子被厅内的灯火照亮。

    冬蓟站起来,一瞬间脸上还露出了惊喜之色,然后,他猛然意识到 莱恩听到了,他听到了刚才女商人敬酒的那番对话。

    莱恩从阴影中慢慢走出来,只走到大门之间就停下脚步,没有再向里走。

    德丽丝并不认得莱恩,她看别人都沉默着,就也什么都不说,只嚼着食物在一旁静观。

    冬蓟赶紧站起来走向莱恩:“你……你回来了?正好,可以坐下一起吃晚餐……”

    莱恩皱眉看着他,那目光让冬蓟浑身一震,不自觉地半途停下脚步。

    冬蓟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到莱恩身边。

    莱恩仍然没和他说话,而是扫视在座的每一个人。

    那些不认识他的人都回避了对视,阿尔丁与卡奈则直直地回望着他。卡奈面无表情,阿尔丁甚至带着微笑。

    莱恩收回目光,终于看向身边的冬蓟。

    “是你?”莱恩的声音并不大,就像日常说话一样。

    他刚才总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大吼了,真开口时,他也惊讶于自己的平静。

    冬蓟回头看了一眼阿尔丁,转回来拉着莱恩的胳膊:“我们出去说吧……”

    莱恩一把甩开他的手,力气之大,让冬蓟脚步踉跄了一下。

    “原来是你?你是把营救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莱恩冷笑着,而冬蓟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他。

    冬蓟身后,餐桌上逐渐传来了正常的交谈声。

    谈谈酒的味道、推荐客人品尝某种风味之类的。

    在阿尔丁的带动下,客人们开始继续正常交谈,故意把冬蓟和莱恩隔到一旁,让他们兄弟俩的对话只存在于宴宾厅的一角。

    冬蓟深呼吸了几次,低着头说:“我们先出去吧,好好谈谈……”

    莱恩说:“没必要。冬蓟,你太令人失望了,你……”他停下来,缓缓地摇头,“算了。从今天起,我们正式告别。我要去继续巡历,这就离开海港城。”

    “等等!”冬蓟赶紧说,“先别走,我们……我们不是还要调查父亲的事吗,你还记得那个女死灵师吗?我们还应该查查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莱恩冷笑道:“怎么又搬出这件事了?它还重要吗?十九年了,当年的凶手死了,主使人也死了,我还能做什么?你想让我学野蛮人的父债子偿那一套吗?”

    冬蓟无话可说。他并不是真想继续查这些,只是急于找到挽留莱恩的理由。

    莱恩用轻蔑的目光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转身要离开。冬蓟追上两步,拉住他的手臂:“先等等!我知道……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你支持那些精灵是有道理的,我只是想解释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我不想知道。”莱恩背对着他说。

    但冬蓟还是继续说下去:“如果仓库爆发冲突,你的巡历期怎么办?你的名誉怎么办?你的前途怎么办?也许你会被神殿除名,更严重点还可能会被抓起来接受问询……如果能提前阻止这一切,直接避免冲突,那不是更好吗?”

    莱恩问:“你口中的这些东西,名誉,前途……它们比那些蛮族、灰山精、海岛精灵加起来还重要吗?比正义更重要吗?”

    冬蓟苦笑道:“对我来说,不是名誉和前途重要,而是你重要……你比那些东西都重要。”

    莱恩并没有被这句话感动,反而咬着牙低声说:“放手。我以你为耻。”

    冬蓟浑身一颤。

    但他并没有放手,反而用上两只手,紧紧拉住莱恩,不想让他离开。

    其实莱恩早晚要走,但冬蓟就是有种要拉住他的冲动。

    即使要离开,也不能是在这种情况下……

    “莱恩……你不能这样说我……”冬蓟的声音发抖,“毕竟我是养育你长大的人……”

    “说得对。这就是我人生最大的耻辱。”

    说完,莱恩用力一甩胳膊。本来这一下足够把冬蓟推开,但冬蓟就是死死抓着他。

    一股怒火从胸口涌上来,几乎要烧到咽喉……莱恩烦躁地低吼一声,另一只手用力一挥。冬蓟撞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然后摔倒在地。

    宴宾厅的客人和仆人都停止了交谈,在长廊外待命的守卫们闻声聚了过来。

    这时,阿尔丁抬起胳膊,做了个手势,守卫们立刻后退、散开,回到自己原来的岗位。

    莱恩的脑袋懵懵的。

    冬蓟趴在地上,慢慢支起上半身,额角和眉毛上洇出血迹……莱恩这才猛然意识到,他竟然动手打了自己的哥哥。

    莱恩盯了冬蓟几秒,眼眶中滚动着泪水。他伸手想去搀扶,身姿却僵在原地;他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咬着牙转过身,逃跑般地离开了这座宅邸。

    第31章

    冬蓟坐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他脑袋眩晕,眼睛里热热的,视野也摇摇晃晃。

    直到有人来搀扶他,他才顺着对方的力气,慢慢地站起来。

    阿尔丁半扶半抱地把冬蓟带回座位,冬蓟也不看他,双眼发直。

    德丽丝跑过来,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包,里面有干净的纱布和应急药膏。阿尔丁为冬蓟拂开额头凌乱的碎发,德丽丝开始娴熟地处理伤口。

    “真好,有你在,我都不用派人找医师了。”阿尔丁对她说。

    德丽丝耸耸肩:“我出门就随身带应急物品,这趟旅途中没用上,吃个饭竟然用上了。”

    她麻利地清理了伤处的血痕,涂了止血的药膏,没有帖纱布。

    “这样就行啦,”她站起身,回到座位,“不是很严重,不用包扎。”

    阿尔丁说:“要不你再给他仔细检查一下?我们的精炼师可是很柔弱的,不是你和我这种皮糙肉厚的佣兵出身。”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德丽丝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