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议庭大门打开,王都庭臣先坐上马车离开了,在他之后,其他人也先后出了门。

    贝罗斯和西蒙一直没有走出市政厅。阿尔丁离开的时候,他看见贝罗斯走进了一层大厅旁边的休息室,西蒙低头不语地跟在他后面。也不知道这会儿两人在聊些什么。

    阿尔丁搀扶着卡奈走了出来。上马车的时候,卡奈需要阿尔丁搀扶。即使借着阿尔丁的力气,卡奈也还是痛得咬紧了牙。

    关上车厢门,阿尔丁看着卡奈的腿:“竟然是真的瘸了?”

    “骨头都裂开了,当然是真的。”卡奈说。

    “我还以为是假的……何必呢?就凭西蒙那种废物,你用法术糊弄一下,他识不破的。”

    卡奈说:“但是不止有他,他身边有不止一个打手,我并不知道那些人的深浅。对了,冬蓟是怎么回事?”

    阿尔丁叹口气:“我不清楚。”

    “竟然是真的跑了?我还以为是假的……”

    阿尔丁说:“我有种感觉,也许他知道了一些连我们都不知道的事……但是不要紧,事情虽然发生得很突然,却是向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

    卡奈点点头。刚才那阵疼痛消退了一些,他脸色好多了。

    阿尔丁忽然说:“卡奈,我交代你的事情你都做了,这就足够了。你不需要为证明忠诚而故意受苦,也不需要花心思去做额外的事情,那样反而可能节外生枝,给我添乱。”

    卡奈愣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阿尔丁所指的显然不只是他的腿伤。这伤虽然严重,但也没到会“添乱”的地步。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车厢里只能听见马蹄声。

    马车行驶到路程一半的时候,卡奈忽然说:“那艘船的事,我很抱歉。”

    阿尔丁看向他,脸上泛起笑意。

    “我接受你的歉意,”阿尔丁说,“但……为什么呢?为什么你希望让卡洛斯家族的商队出事?对谁有好处?”

    卡奈苦笑:“是的,对谁都没好处。我只是想通过这件事,让卡洛斯家族的商队以后不再从海港城出入境。他们往北边贩奴,这种事太危险了……合作下去没有好处。我是法师,我非常明白这有多危险。如果我们一直和卡洛斯家族合作,他们早晚会连累你。卡洛斯家族带给你的风险远远大于收益。”

    阿尔丁说:“你有没有想过,稍有不慎,你就不是‘早晚’连累我了,而是会立刻连累我。”

    卡奈说:“现在我明白了。以前我太高估自己对事情的掌控力,那时我认为,就算商队贩奴的事被揭露,我们也肯定能脱身,毕竟我们不直接经营,手上有合法渠道,而且还可以拿神殿骑士的身份来佐证自己。比起卡洛斯家族,我们本来也不会承受太大损失。你也没有否认这些优势,你只是认为我们会因此失去盟友的信赖。而我认为……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阿尔丁说:“可是还有别人在盯着我们。他在暗处蠢蠢欲动,而你差点给他送了把好用的武器。”

    “你说得对。”卡奈的双手攥紧,不敢抬头面对兄长,“后来我意识到了。所以……我想补救。”

    阿尔丁向前探身,稍微坐近了些:“弟弟,你也算是成功补救了。大概贝罗斯一直在寻找我的弱点,你的行为引起了贝罗斯的注意,让他以为成功地找到了。你误导了他们的判断,大费周章让他们一直在错误的方向上花费时间和精力。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卡奈叹气道:“他们竟然都相信了。”

    阿尔丁说:“他们会信的。比起亲情,珊德尼亚人还是更看重利益,大家的逻辑就是这样的。”

    说着,阿尔丁安慰地拍了拍弟弟的肩,又轻轻按了按。

    “之后的事,你也都做得很好,”阿尔丁看了看他的腿,“回去之后你就安心休养,今后不要管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尽量别出门,免得有人恼羞成怒报复你。”

    卡奈有些犹豫:“但是,有些事我还是需要了解一下……”

    他刚说一半,阿尔丁打断他的话:“你以前说过,喝酒的时候,我们俩总得有一个人是全程清醒的。你更容易醉,所以你只能负责做那个清醒的人。卡奈,你经常忘记这一点,误以为自己也有酒量。”

    这次卡奈没有辩解,久久地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对不起。我又拖累了你,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好了,不要总是提这个。”阿尔丁说。

    于是,马车内再次完全寂静。

    第46章

    次日凌晨,来自城卫队的一支小队在西郊魔法物品工坊找到了冬蓟。

    当时天还没亮,工坊的附魔师和学徒们都还在家里睡觉,冬蓟一个人在实验室里,点着蜡烛看书。

    城卫队赶到时,冬蓟非常配合,完全没有反抗,还客客气气地对他们说:“都这个时间了,辛苦各位。”

    队长听说这人涉嫌与死灵师交易,本来还带了镣铐来。结果看着眼前的半精灵……态度配合,有礼貌,个子小小的,人也白白净净,就也不好意思对他太苛刻。

    何况,这半精灵是阿尔丁的手下,在海港城,多少得给森蚺点面子。于是队长收起了镣铐,请冬蓟自己走上没有窗子的马车。

    上马车之前,冬蓟特意对队长说:“你们务必小心一点,我怕有人会在路上伏击。”

    “什么意思?会有人杀你灭口啊?”他随意问道。

    冬蓟说:“不仅是我,可能连你们也杀。”

    队长一愣,周围其他士兵也纷纷望过来。

    队长意识到,这个半精灵是认真的……于是他没有问下去。

    如果他问下去,万一半精灵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士兵们听了恐怕会无心执行任务。

    城卫队员们上了马,还没走多久,大路前面不远处真的黑漆漆地迎上来一群人。

    队长瞬间紧张起来,想起了冬蓟说过的话。

    双方靠近一些之后,队长认出对面的人是商会的佣兵。白天他还见过其中几个人。

    商会佣兵起码有四五十人,人数是这支城卫队小队的数倍。这些人的身份虽是盟友,现在却怎么看都带有敌意。

    佣兵里走出一个头领模样的人,自称是得到了王都和商会首席的命令,要求城卫队把冬蓟转交给他们。

    佣兵们的说法是:这名精炼师是阿尔丁的手下,阿尔丁虽然受到调查,但目前他仍然是商会掌事,他的权利应当受到尊重。所以市政厅应该先把精炼师交给商会,商会要对他进行初步调查,等到评议庭继续时,由商会带他出席。

    这话道理上没错,但城卫队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队长已经一大把年纪了,执勤了三十多年,经历过不少复杂的事情。他想到,如果商会只是想带走半精灵,而且理由正当充分,商会完全可以等城卫队回去,直接去市政厅要人。

    他们为什么非要派一群人出城,走这么远,在半路上拦截城卫队?

    再想到刚才半精灵说的话……队长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恐怕这些佣兵不是要把法师带给商会,而是要保证法师不能回海港城。只不过,他们找人的动作不够快,被城卫队抢了先。

    冬蓟坐在没窗的马车厢里,默默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车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冬蓟摸索出施法材料,点了个小光球,捏起一支小粉笔,开始在马车地板上勾画法术符文。

    他正准备法术的期间,外面传来了争吵声,声音越来越大。

    佣兵利用人数优势摆出包围阵型,向着城卫队渐渐靠拢逼近,已经是十分明显的威胁意味。

    城卫队长搬出法令来发出警告,佣兵根本不听,只一味地威逼要人。在队长一声令下,城卫队士兵们全体上马,打算强闯过去,佣兵们也不再客气,纷纷拔出了武器。

    兵刃相接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突然,马车一阵颠簸,是佣兵利用人数优势迅速夺下了马车。

    佣兵的队长跳上车夫座位,调转车头,向着远离海港城的方向策马。一部分佣兵骑马护在马车周围,另一部分人继续拖住城卫队。

    眼看着城卫队寡不敌众,马车距离海港城越来越远。

    颠簸的马车内,冬蓟的念咒声被外面的喧嚣掩盖住了。

    城卫队追不上马车,就拉弓放箭。奇怪的是,箭矢竟然全部失去了准头,轻飘飘地在中途落地。

    并不只有城卫队的武器出问题,佣兵这边也一样。

    一名佣兵发射手弩,射出的弩矢命中了城卫队士兵的颈部,然后像纸片一样落了下去。士兵的脖子被软箭头撞得有点痛,但并没有受伤。

    城卫队很快追了上来,双方短兵相接时,他们的剑要么又重又软,难以持握,手感犹如拖行牲畜的尸体,要么就轻得失去重心,毫无力道,就像在挥舞树枝。树枝一样的剑撞上弯刀,剑断成了两截,弯刀也噼里啪啦地碎开,犹如薄冰。

    一开始是武器出现种种怪异,后来竟然连盾牌、铠甲都出了问题。金属制品忽轻忽重,有些沉得叫人迈不动步,有些又轻得让人惯性摔倒。

    有些骑马的佣兵因为盔甲太重而摔了下去,马匹也一脸懵然地停了下来。赶车的佣兵明明只穿了轻甲,现在却动弹不得,护臂和护胫都重得惊人,同时靴子的铁鞋底又滑不溜秋,站都站不稳。

    还有一部分佣兵和城卫队已经肉搏在了一起。现在,他们突然手也打滑脚也打滑,双方抱着摔倒,一起在地上挣扎蠕动,怎么也爬不起来……

    城卫队长意识到,肯定是法师干了什么好事。但他搞不明白,这法师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冬蓟对双方施展了同样的法术,其中包括短效附魔、短效改锻。因为看不见外面,他施法的时候还配合了一些侦测类、远程锚线类的高阶奥术。

    短效附魔是给未附魔的器物暂时附魔,短效改锻是先侦测出已有核心符文的器物,然后覆写该符文,改变该物品的附魔形式。二者的持续时间都不长,但冬蓟可以多次施法来延长生效时间。

    这些法术本来不该用在战斗上。即使是再优秀的精炼师,也做不到随时随地给人强化附魔武器。

    但冬蓟的目的不是给他们进行强化,而是进行扰乱。给他们武器进行附魔,然后让所有附魔效果效果变得乱七八糟。

    对符文进行优化是很难的,但乱涂乱画却很简单。

    于是,已附魔的器物丢失了原有的正常符文,被改锻成了无比难用的古怪效果;未附魔的器物被安上了残缺的半成品符文,活活糟蹋成了废品,原本好好的刀剑,变得还没树枝和土块好用。

    冬蓟不懂其他用在战场上的法术,施展不出保护别人的护罩,他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暂时破坏双方的武器和护甲,让他们别打得太惨烈,至少尽量别出人命……

    冬蓟忍不住想,如果金叶知道他用她传授的技艺干这种事,不知道是会被逗笑,还是会骂他糟蹋知识。

    不论如何,冬蓟的施法相当成功。

    这本来是一场迅速可见胜负的突袭,现在双方却生生纠缠到精疲力尽,想打赢也赢不了,想撤退也跑不掉。所有人七扭八歪在地上爬来爬去,看着还有些好笑。

    过了一会儿,又有数队人马从多个方向赶来,人数又远远超过了在场的佣兵。

    从海港城官道来的是多支城卫队编队,还有另外一队佣兵。这批佣兵虽然也来自商会,但既不属于贝罗斯也不属于阿尔丁,是另一位掌事麦达的手下。

    还有一组人马从郊外方向赶来,人数不多,领头的是红发红衣的女性 阿尔丁的老朋友德丽丝。她带的人最少,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队私人保镖。

    三批人马还未汇合,就远远看到了这场诡异的“战斗”。起初他们以为这些人是受了什么诅咒,所以非常警戒,慢慢地包围上去。

    冬蓟的法术需要测定受术者的大致数量,并不是范围性的法术,所以刚刚到达的人们不受影响。

    在地上打滚的城卫队员见到战友,纷纷大喊大叫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控诉当前情况。虽然他们语无伦次,但增援的士兵也能大致听懂 他们已经抓到了精炼师,却在半路被佣兵包围住,是佣兵先亮了武器。

    新赶来的佣兵中走出一个中年人,正是麦达掌事。他走到一个被重甲拖倒在地的佣兵面前:“我见过你们。谁命令你们这么做的?”

    佣兵虽然动不了,但嘴巴按说并没有哑巴。他眼珠转了转,没有回答。

    城卫队士官走出来,命令士兵把满地的佣兵都抓捕带走。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围上去,佣兵只能束手就擒。

    要带走这些七扭八歪的人也不太容易,他们的盔甲要么太重,要么太滑,有些还摸着有些扎手,两个士兵拖动一个人也拖得很费劲。

    实在拖不动的,就得当场脱掉他们的护具,像给海产品剥壳一样把他们从铠甲里剥出来,那些要么太重要么太烫的武器实在带不走,就暂时留在原地。

    官道另一边,原本保持着些距离的德丽丝策马徐徐上前。城卫队士官见过她,就没问身份,只是问她有什么事。

    德丽丝解释说:“卡洛斯家族在工坊有一批订单,昨天我想去看看,工坊说海港城关闭城门,精炼师没来。等到了晚上,我又听说精炼师好像来了,我再赶过去,人竟然又没了。我正在到处找呢,听工坊的学徒说这边出了点事,我带人过来一看,就看到他们两拨人在这……呃,我也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看着眼前的情况,城卫队士官心里也有一些猜测。他主动对德丽丝说,希望她能跟他们一起回海港城,对今天发生的事提供证言。

    德丽丝骑在马背上欠了欠身,欣然表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