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推了推他们,他们要么不理,要么迷迷糊糊咕哝一句,翻身换了个睡姿。

    旁人再继续推他们,大声叫他们,但他们不但没有睁开眼,还睡得越来越熟。

    他们目前仍然有呼吸,甚至有个人还打起了鼾,但这绝不是正常的睡眠。同伴用脚去踩他们的手,踢他们的脸,但他们就是不醒。

    冬蓟站在栅栏前,观察了一会儿,缓缓退回了囚室深处,不再说话了。

    紫鼠草汁已经生效,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且不说他手边没有任何药剂,即使有,也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沉默不语时,佣兵们却渐渐骚动了起来。

    有人先发现睡着的同伴没了呼吸,其他人跟着反复确认,又去观察另外两人的情况……果然,这三人都已经没了呼吸,体温也渐渐冷了下去。

    有的人喊守卫,有的人反复检查死者,也有的人不说话了,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冬蓟听到,隔壁囚室有两个佣兵吵起来了。

    刚开始他们声音不大,用词也比较迂回,尽量避免说出一些直白的指控;说着说着,两人情绪愈发激动,最后就不管不顾了,用词越来越直接,甚至直接说出了“商会首席”这个词。

    既然其中一人已经说了出来,另一个也懒得替他遮掩了。显然,他们都觉得是雇主派人毒杀他们,在他们上审判庭之前杀人灭口。

    这两个佣兵的分歧是:一个认为应该好好保守秘密,做出忠诚的态度来,否则将来即使恢复自由,也会迎来更惨烈的报复;而另一个认为,他们还没上审判庭就被投毒,说明他们被用完就扔了,是雇主先辜负了他们,所以他们也不用再帮那种人保守秘密。

    冬蓟倒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站在小贝罗斯的立场上,与其安排投毒,还不如贿赂一些人来安排佣兵们串供,让他们在审判庭上诬陷其他人……比如阿尔丁,就是个很好的诬陷目标。

    冬蓟忽然想到,这件事里还有三月。在救济院里,他与三月重逢的时候,三月说什么来着?

    她说,是她毒杀了那个老妪,用的是紫鼠草汁……

    冬蓟的双手交握在一起。看来今晚的投毒确实不是简单的杀人灭口。

    同时,他也隐约猜到了三月可能想做什么事情。

    如果她真能成功,先不论小贝罗斯会如何,首先她会自身难保,还拖着一群人走向毁灭。

    冬蓟边想边捏着眉心摇头。三月就是这种人,她不仅轻视自己的性命,也一贯漠视别人的安危……冷酷得令人难以置信。

    在冬蓟沉思的时候,隔壁囚室的佣兵们已经停止了争吵。其中一人把手伸到冬蓟的囚室前,敲了敲这边的铁栏杆。

    “法师,法师你睡着了吗?”佣兵问。

    冬蓟回答:“没有。什么事?”

    “你看,反正事情都这样了……你跟我们说个实话吧,你到底是不是死灵师?贝罗斯大人是不是死灵师?”

    冬蓟说:“我不是死灵师。”

    在佣兵刚想说话时,他接着说:“但我不知道贝罗斯是不是。”

    佣兵问:“我听说你手下有个黑市,里面有死灵师,也有他们用的物件,还卖死婴,还给北方霜原的死灵师送武器……这总是真的吧?”

    “黑市是真的,但我们从没有支持过北方死灵师。”冬蓟说。

    其实这个“黑市”也不能算是他手下的,但现在他没必要争辩这一点。

    佣兵说:“那不就得了。你说你不是死灵师,谁能信啊……对了,我们都听说你是森蚺的情人,你是怎么又和贝罗斯搞上的?现在贝罗斯要救你,那不就是在救死灵师吗?他可是商会首席啊……”

    冬蓟简直哭笑不得。他很想说“我没有和贝罗斯搞上”,但他实在没心情解释这些些事。

    冬蓟说:“所以刚才我酒提醒过你们了,这件事很重大。你们已经被卷进来了,得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佣兵的声音有点烦躁:“你怎么这样语焉不详……我们就是想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贝罗斯到底有没有什么问题?将来上了审判庭,你打算怎么说?”

    冬蓟没有马上回答。

    他已经下好了决心要维护阿尔丁,但他又做不到闭着眼空口指认别人是北方死灵师。

    但……贝罗斯究竟是不是呢?

    他心中有怀疑,只是无法完全肯定。

    佣兵敲着栏杆催促他。这帮人现在怕得很,所以想先问问法师的打算,好心里有个底。

    冬蓟轻声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他们分辨。”

    他脑子里转着自己的想法,早就忘了佣兵再问什么,所以答非所问。

    佣兵追问着:“分辨什么?”

    冬蓟这才回过神来,他说:“没什么。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你们说实话就好。”

    隔壁的佣兵互相嘀咕了几句,又问:“万一将来我们需要留在海港城,你能帮上忙么?”

    冬蓟意识到,他们应该是怕出去之后被逐出游隼佣兵团,甚至被报复,所以在考虑要不要干脆投靠阿尔丁。

    如果他们动了这种想法,冬蓟就松了一大口气。

    冬蓟说:“如果真需要的话,我会帮忙的,阿尔丁大人应该也会帮你们的。”

    “真的?你说得上话?”

    “真的,我一定会尽力。”

    佣兵们七嘴八舌商量了一会儿。得到了冬蓟的回答之后,他们又把注意力放回了那三个死者身上。

    即使死者是曾经的同伴,大家也不愿意就这么和尸体关在一起。于是,又有人开始大声喊守卫。

    冬蓟一直望着栏杆外的楼梯,希望守卫出现,下来呵斥他们……但是并没有。

    佣兵们轮流嚷嚷了好一阵,又是敲栏杆、又是敲餐盘,但上面就是不来人。

    守卫不理不睬,甚至不肯下来警告一声。

    冬蓟叹口气,慢慢挪回囚室角落。他意识到,那些守卫恐怕还是喝了酒。

    守卫肯定不止一个人,不知道有几个人喝了酒?会不会有没有人没喝,这会儿跑开去找医生和执政官了?

    虽然他对守卫说了别喝酒,但那个守卫的态度很随意,恐怕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

    他并没有反复强调这件事,没有让守卫答应他绝对不喝那桶酒。

    如果我说得再坚决一些,他会不会相信我?

    或者……如果我能让他在下面多等待一会儿也好,让他亲眼看到那三名佣兵逐渐死去,今晚受害的人就会少很多……

    冬蓟忍不住开始抹眼泪。

    他闭着眼,想象自己不是在市政厅的地下,而是在海港城的高处墙垛边,在那个能远眺到港口区的位置。

    如果是在那个地方……即使身处夜幕,即使空气阴冷,他也能看着码头和渔船上的灯火,让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第49章

    就在这一晚,又有几名奥法联合会的法师赶到了海港城。

    海港城最近有出入禁令,按说应该禁止这些人入城,免得影响调查。但这次情况特殊,涉及到北方霜原,所以奥法联合会的参与是必不可少的。

    还有,最近希瓦河沿岸各国都比较紧张,大家都需要中立法师的协助,珊德尼亚王国与奥法联合会的关系空前密切,连王都那边都对协会内的法师非常客气。如果没有这些人,他们要靠谁来分辨那些亵渎之术呢。

    所以,海港城也得对奥法联合会表现出尊重,必须让他们以参与调查的名义入城。

    调查人员中突然多出了大量的法师,这样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他们知识丰富,对涉及死灵学派的东西能辨识得更清楚;坏处是他们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并非海港城居民,也不是珊德尼亚王国的臣民,而且多数天性孤僻高傲,既不相信本地市政厅,也不相信十帆街商会。

    抵达海港城之后,这群法师中最德高望重的学者去会见了王都庭臣。

    庭臣年过七旬,与他相熟的老学者也是满头银发。从他们言谈间的熟悉的程度来看,两人相识已久,恐怕是多年不见的老友了。

    听说这二人会面的消息之后,卡奈躺在病床上,露出了几天里的第一个微笑。

    多亏了西蒙,西蒙无意间透露出了到访海港城的会是哪位庭臣,卡奈记住了那个名字,然后悄悄通知了自己的老师。

    虽然老师是个与世无争的学者,但他好歹活了这么大岁数,也算是见多识广,看得清世事,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他把消息传到五塔半岛,庭臣的老友听说了,就主动参加了前往海港城的特使队,好顺便与老友一聚。

    卡奈并不是指望老人们徇私枉法,恰恰相反,这些老学究最大的优点就是做事严谨,而这正是卡奈想要的。

    他的目标很简单:让法师们能行动自由,做事不被阻碍,提出的意见能受到尊重。

    既然王都庭臣是其中一人的老友,这一目标应该不难实现。

    这群法师也真是没辜负他的期望。

    天刚亮没多久,法师们赶到救济院,把所有从市集中发现的禁运品都又清点了一遍,连死亡老妪的尸体也重新进行了检查。

    然后法师们提出疑问:这名老妪是中毒而死的,既然是这件事引发了后续调查,那么她的死亡是否也和禁运品有一定的关系?

    之前根本没人问这种问题……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老妪之死只是个引子,借着调查这件事,人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去搜查救济院,并顺利发现地下市集和禁运品。事到如今,重点已经不是老妪的死亡了。

    但是法师们却提出,根据证言,这名老妪生前已经失智,而且她肢体不便,长期卧床无法自理,她根本不可能拿到毒物然后自戕。

    所以,要么是有人和这样一个失智老人有仇,专门下毒杀她,要么是有人拿她做毒物学实验,或是还有什么更难以理解的目的。

    法师们商讨了一下,一致认为,鉴于地下市集里充斥着各种禁忌材料,所以也许真是有人拿孤寡老人做毒物实验。

    这种行为十分卑劣,和死灵术的亵渎程度不相上下。必须找到凶手,让凶手供述出杀人目的,顺便也要查出凶手在搞哪些毒物研究。

    就在市政厅人员正在与法师们交谈时,两名卫兵匆匆而来,说有重要的事情报告。

    两人脸色苍白,一看就没什么好事。一问之下,是地下监牢里出事了。

    昨夜负责值守的一队守卫全部死亡,监室中也有三名佣兵死亡。

    守卫们要么躺在值班房的床上,要么趴在桌子上,看起来就像集体醉酒一样。白天来换岗的卫兵看到了酒桶,还骂了几句试图叫醒他们,摸到皮肤之后,才发现这些人已经完全冰凉了。

    卫兵下到地牢里,佣兵们开始一起哇哇乱叫,喊着昨天有人投毒。

    卫兵本想把三具佣兵尸体拖出来,但其他佣兵情绪过于激动,卫兵这边人不够多,为安全起见,就没有打开牢门,把尸体暂时留在了下面。

    现在突然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情,打乱了既定的所有计划。比起查禁运品,调查毒杀成了第一优先的事。

    救济院老妪死了太久,已经法检出毒物。但昨夜多亏有冬蓟,他保留了有毒的麦酒的样本,还有因毒液变色的清水和木杯。

    很快,法师们拿到了这些东西。不用进实验室,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毒物。出于谨慎,还是有个法师花了点时间提取了毒物。确实是紫鼠草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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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天过去了。佣兵们和冬蓟一直被丢在地牢里。

    快到傍晚时,终于有士兵下来了。佣兵们又开始大喊大叫,他们仍然和尸体共处一室,肯定非常愤怒。但卫兵没理他们,只把冬蓟带出了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