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看不见它,施法者也要刻意去仔细检查才能发现。

    毕竟乌云不是一般人类,所以他能看见。

    他向着微光爬了几步,从衣服堆里翻出了光源。

    那是贴身衬衣上的一枚金属扣,它和其他扣子的样式不同,衬衣上都是木头圆扣,它是唯一一枚下层为金属、上面贴着玳瑁质地的扁扣。

    大概是这件衣服曾经少了一枚扣子,缝补的时候配不出原样,就用了其他样式的扣子。

    乌云把扣子扯了下来,细细观察。它散发着死灵术的印痕。他已经猜到施法者会是谁了。

    他一手捏着扣子,另一手揪住左眼的下眼睑,尽可能地拉开,把扣子塞进了眼皮和眼球间的空隙,忍着疼痛拼命用力眨眼,把扣子挤压到了眼球后方。

    他闭上右眼,睁着左眼,眼前的黑暗逐渐消退。

    他看见了简陋的石墙和壁炉。

    壁炉前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深灰色斗篷,正在把一些物品挨个扔进火焰中。

    她扔的不是柴或者炭,而是文书、信件、手套、木头小梳子之类杂物,还有一些女人用的贴身衣服。

    三月回过头,与乌云目光相接,犹如共处于一个空间。

    她在裙子上擦了擦手,转过来,坐在地板上。

    “这么快就用上了?”三月感叹着,“我还没跟她讲过用法……当然,你不一样,你不需要我来教。”

    她的一只眼睛也变得很奇怪,整个眼底已经几乎看不见白色,像要溢出鲜血来,眼眶的皮肤也红肿得发亮。

    乌云不能大声说话,只用气息轻轻地回应:“你反应得很快。”

    “你把‘虫眼’一打开,我这边就感觉到了。”三月说。

    乌云说:“你的老师管这个叫虫眼?正规的说法应该是‘映写术’。”

    三月轻笑:“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教训人。”

    乌云说:“你的眼睛里应该也放入了一个映写碎片。但你是活人,这么下去,你的眼睛就废掉了。”

    这法术不同于一般的传讯法术。它的优点是不仅可以交谈,还可以互相看见周围的环境,更便于进行法术上的沟通,而且很难被第三方侦测发现。至于缺点也相当明显 死灵师们的法术,总是需要一些摧残身体才能完成的元素。无论摧残的是自己还是别人。

    三月满不在乎地说:“没事。你看那件衬衫,它原本的扣子比我缝的扣子小一圈。我没有你疼得厉害。哦,不对……你还会感觉到疼吗?”

    “当然会了,”乌云咬着牙,这话题令他心生愤恨,“艾琳,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怀念朋友,”三月说着,又把一样东西扔进壁炉,“反正她已经死了,这些东西用不上了。听说亡者猎人们一向火葬同胞,我烧不掉她,就烧掉和她有关系的物品吧。”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想做什么?你早就在这个女猎人身上放了法术工具,难道你早猜到了我的身份,打算让她把身体交给我?”

    三月抬眼看了这边一下,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我没想到能这么快用上。换纽扣的时候,我用的是非常愚蠢的谎言,说她的扣子丢了,其实是我趁她不注意故意剪掉的……我想着,有一天在危机时刻也许用得上这个法术,就先准备着吧……唉,我还没来记得告诉她呢。谁知道你竟然是这么一种生物……”

    乌云听得有些不耐烦。他被困在这里,身上有伤,还因为神术祷文而虚弱,浑身没有一个舒坦的地方,实在是没有聊天的心情。

    “如果你有话跟我说,就赶紧说,”乌云催促道,“如果你没事想说,只是偶然接通了这个法术,那就结束它吧。”

    三月挑了挑眉:“你竟然不求我救你?”

    “我没那么愚蠢。”

    “但是,我真的可以救你,”三月微笑着,“除非你永远被困在在神术祷文里,只要你能见天日,我就有机会救你。”

    乌云沉吟片刻,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真相,”三月说,“我想知道塔尔父子和埃默的真实死因。”

    “仅此而已吗?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如果你不知道,你何必这样折腾我?接近我,又背叛我……你让我沦落到这个境地,难道不是为了报仇?”

    三月说:“我不是在报复你,而是研究你。”

    “你研究出什么了?”

    “如你所说,我确实已经明白一部分的真相了。比如埃默和我弟弟弗兰斯的死因。父亲死后,贝罗斯父子曾资助过我的家庭,起初我想不明白,如果有必要对我们灭口,那他又何必帮我们活下去……现在看着你的样子,即使你不说,我也明白了。”

    “你明白了?”

    “我弟弟与小贝罗斯结下过友谊。在某一天,他发现了你的秘密。他发现了真正的你,你根本不是他的那位朋友。至于埃默,他与我弟弟走得近,很可能也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你当然不允许他活下来。”

    乌云没有立刻回应。他在地上艰难地蠕动了几下,想尽量把姿势调整得舒服一点。

    躺好之后,他已经再度变为灰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三月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鼻音里的轻笑:“你的结论没错,但一些细节不对。”

    “比如?”

    “确实,弗兰斯 塔尔知道了我的秘密,”乌云说,“他发现了我不是小贝罗斯。但我仍然是他的朋友。从一开始就是。”

    三月微微蹙眉:“我猜,他并不打算揭露这个秘密。你害死了他,他却根本不知道是你做的,他从没有把你视为敌人。”

    乌云嗤笑道:“当然。他是个很感情用事的人。和你一样。”

    “但你还是决定杀死他。”

    “确实,我对他有所亏欠。但也正是因为我的记忆中有他,我才轻易就接受了你,甚至试图信任你。”

    事到如今,乌云也并不怎么顾及三月的情绪了。他本来也没指望她来救他。

    在他看来,三月与他交谈到现在,都只是因为她需要情绪上的发泄,而不是想做什么理智的选择。

    令乌云意外的是,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三月并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再纠结于这个话题。

    三月问:“这件事我明白了。那再从前呢?”

    “什么从前?”

    “你曾经是小贝罗斯。再从前呢?你是谁?”

    “我也曾经是老贝罗斯。”

    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三月又问:“在老贝罗斯之前呢?”

    “我也曾经是你的父亲。”

    三月膝盖上的双手攥紧了一些,但表情仍然平静:“不对。我父亲并不是被老贝罗斯杀死的,他是被法师哈曼杀死的。”

    乌云说:“对。他被哈曼所杀,同时他也杀了哈曼。”

    “我懂了。这么说……你也曾经是哈曼。再之前呢?”

    “再之前是个游匪,无名小卒。或许你听说过,哈曼非常富有,自然也遇到过一些法外之徒的侵扰,他陷入这种麻烦很正常,别人都见怪不怪了。我引导他杀死了我,然后成为他。”

    “你做哈曼做了多长时间?”

    “不长。老贝罗斯很快就发现了。”

    三月缓缓点头。如果把乌云比喻为一场疫病,他传播的顺序倒是明确了起来。

    他先装作匪徒招惹法师哈曼,被哈曼杀死,然后贝罗斯派出了身边最信任的打手,也就是三月的父亲老塔尔,让老塔尔去杀死"哈曼"。

    有人怀疑老贝罗斯要杀哈曼是因为谈判破裂,如今看来,也许这场谋杀的原因比看起来的还要简单:老贝罗斯已经发现了此人不是法师哈曼,是个来历不明的怪物。

    再之后,老塔尔成功杀死了哈曼,同时,他也因哈曼而死。

    当老塔尔的尸体化为誓仇者,回答三月的问题时,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对于生前的他来说,他确实是被哈曼杀死的。

    誓仇者虽然只能说实话,但无法回答出它自己根本不知道的情报。

    再然后的事情也很容易想象。灵魂已经改变的“老塔尔”回到贝罗斯身边复命,又被主人灭口。

    只可惜老贝罗斯没见过这样的怪物,不知道它的灵魂会爬到杀死它的人身上。

    多年后,“老贝罗斯”急病发作而死。如今想来,恐怕他既不是因病去世,也不是被人谋杀,而是他故意安排了一些计策,诱使小贝罗斯对他动了手。

    就这样,乌云抛下了的逐渐衰弱的身体,爬到了更年轻的躯体里。

    三月又问:“你是从北方霜原来的。你是谁的作品?”

    “怎么,你已经认定我不是人了?”

    “你显然不是。或者说,至少现在你不再是人了。”

    乌云深深叹了口气:“你非要这么说也行。我是死灵师,也是死灵师的作品,是数个死灵师的作品。”

    “其他人目前在霜原?”

    乌云没法摇头,至少眼睫毛颤动了几下。“他们的尸骨都在霜原。在我们的实验中,最终只有我一个活下来了。只有我一个成功作品。”

    “你们想得到什么?难道就是想冒充商会的高层,在商会掌权?”

    “掌握商会确实是我的目的之一,却不是我们最初的目的。最初……我是为哈曼而来的。”

    三月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是为了他的研究笔记。”

    乌云轻轻应和了一声。

    当年,他成为哈曼的时间不算很长。

    他一开始就找借口赶走了哈曼的妻子。那个女人不是法师,只是个普通的年轻小丫头,很胆小,对丈夫也很顺从,他稍微编一点可怕的事情,很轻松地就把她吓走了。他也考虑过杀死她,但由于不清楚她娘家情况如何,为避免节外生枝,他还是决定留她一命。

    没人碍事之后,乌云花了一点时间搜索哈曼的东西。他确实找到了一些法术笔记,但那些东西很平凡,根本没有价值。

    后来乌云经历了多次杀戮,多次更换身体,他一直没放弃寻找,却一直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法术书。恐怕法术书不在哈曼手中。

    书可能被哈曼的妻子拿走了。她逃走的时候,确实带走了一部分细软。

    但乌云明明留意过的,她根本没有带什么法术书,她的东西里没有任何魔法物品。

    于是,乌云又到处接触与哈曼有关的人,暗暗打听各种可能的线索。他接触了一些法师,得知曾有个精灵女人跟在哈曼身边,二人关系密切。

    哈曼的妻子有可能会去投奔精灵。她逃走的时候,从哈曼的抽屉拿了很多币票、货单、能证明身份的文件等等,其中可能藏有精灵的联络方式甚至住址。

    只可惜,乌云虽然曾经成为过哈曼,却不是真正的哈曼。他只能得到躯壳,无法获取宿主的记忆。他根本不知道应该去哪找那个精灵女人。

    哈曼的妻子不懂法术,乌云就轻视了她。为此他一度追悔莫及。

    直到很多年后,“小贝罗斯”在一些工坊里发现了与哈曼极为相似的附魔方式。

    这些技艺来自同一个精炼师,名叫冬蓟,是个半精灵,目前正在为商会服务。简直就是在他的眼皮底下。

    于是乌云逐渐明白了整件事情。其实哈曼根本没有刻意藏匿法术书,那个年轻的妻子也确实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这一切的真相是:哈曼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本事,他的名声多半要归功于他昔日的精灵助手,那个精灵才是“法术书”的真正主人。

    这不能怪乌云愚蠢,毕竟几乎所有人都被哈曼骗过了 其中包括奥法联合会,希尔达教院的多数师生,所有哈曼的合作方,还有十帆街商会的老贝罗斯。

    所有人都认为哈曼是附魔精炼领域的奇才,是写下传奇的精炼师,那些巧妙的技艺是由他钻研并实现的……而那个精灵助手连高阶法师都不是,没有留下任何著作,谁会留意到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花瓶呢。

    认识到这一切之后,半精灵冬蓟的身份就不难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