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蓟憋不出话,沉默着慢慢跟了上去。卡奈伸手过来,扶住了的冬蓟的肩。

    冬蓟能感觉到卡奈用了力气,确实是把重心靠了过来。他有点吃惊,对于卡奈这样的人来说,这行为几乎等同于示弱。

    卡奈说:“我问你这些,你很难回答,而你心里的种种疑问,我们也很难回答,”他的声音柔和了些,语速也放慢了很多,“我一向说话不好听。阿尔丁大概不会这样吧。”

    冬蓟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也不想问卡奈什么了。在这些方面,恐怕卡奈只会维护自己的兄长,根本没有交流的余地。

    进入宴宾厅内,大家随意落座,也不讲究礼节。仆人摆好茶饮和果汁就离开了,客人也都没带贴身侍从。

    阿尔丁把冬蓟带到身边的座位上。众人目光都投向冬蓟,弄得他不知道该看哪才对。

    阿尔丁对大家正式介绍了一下作为精炼师的冬蓟。其实即使他不介绍,那些人也在审判庭上见过冬蓟了。

    然后阿尔丁对冬蓟说:“这些都是我们的朋友。今天大家聚在一起,主要是为了和你好好谈谈。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他的意思肯定是“需要精炼师”。但冬蓟不明白是什么事如此重要,要把神殿和市政厅的人聚在一起,而且要进行私下会谈。

    “请您具体说明一下。”冬蓟微微颔首。

    阿尔丁微笑着点头。那种笑容令冬蓟有点迷惑,它既像两人独处时的甜腻,又像平时谈生意的惯用表情……冬蓟干脆移开目光,不去看他,免得越看越分心。

    阿尔丁又为冬蓟正式介绍了在座诸位,算是开了个头,接着,神殿牧首说话了。

    她和冬蓟简单寒暄了几句,说起了这场小型会谈的目的。

    目前,名为乌云的不死生物仍然被关押在神殿的祷文地牢里,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这个怪物显然是北方死灵师们的造物,可能与禁忌的巫祭法术有关,可能是某种罕见的还魂尸或者肉魔像,目前没人能搞清楚它的全部特性。审讯没什么用,又必须保证它活着,实在是很难处理。

    前些天,位于白湖城的白昼大神殿送来了命令,让海港城神殿将怪物押送过去,由真正的神术施法者们进行进一步的研究。

    但要押运怪物,就肯定要让它离开祷文监牢,那它就有可能逃走,也有可能被其他死灵师营救。

    他们考虑过给囚车也刻上祷文,但其束缚力度肯定远远不如神殿内部。

    也有人提出,那么是否可以让大神殿派几个人过来进行研究?这样就不必押送怪物了。但很可惜,这样是不行的。

    白湖城大神殿是白昼巡者信仰的起源,建立在特殊地区,该地区残留有上古神术脉络,神术施法者必须身在此处才能发挥全部力量。所以,必须是把怪物送过去,而不是让高阶祭者和神使赶过来。

    其实海港城也非常想尽早送走怪物,送到哪里都好,反正别一直留在城里。于是,各方人士初步商量了一下,认为可以用奥术的力量来辅助牧师与骑士们,花点时间,制作一批深度附魔的武器、防具、押送工具,而且要让奥术效果与神术祷文不冲突,可以叠加共存,保证押运过程尽可能安全。

    牧首大致说完之后,换了执政官与冬蓟对话。除了押运怪物的事情,海港城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冬蓟参与:海港城打算加强防御,城卫队要增加附魔武器,还要储备各类短效附魔工具。

    虽然怪物已被抓住,但乌云在商会里潜伏多年,很可能留有残党。执政官担心这些人可能会蛰伏起来,伺机对海港城实施报复。

    说明了大致的需求之后,执政官和牧首都直直望着冬蓟。

    冬蓟等了半天,看他们不往下说,就主动问:“那具体是需要我做什么呢?是给现成的囚车直接附魔吗,还是什么别的?”

    “这要你来决定,”牧师说,“我们事先合计了一下。在奥术改锻和附魔方面,你是行家,所以我们只提出想得到的效果,由你来决定如何去实现它。”

    “也好。”冬蓟点头。

    这种事确实一两句话说不清,得在具体的施法和研制过程中一点点确定细节。

    客人中,有不少人在互相交换眼神。

    他们多少有些惊讶:这个半精灵前不久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现在竟然不先问好处和条件,直接就问工作内容……在大家的预期里,他应该先问“那我能得到什么”才对。

    冬蓟不问,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他并没有重获自由。在明面上,他仍然是死灵师的同党,仍然要为市集上的禁运品负责。

    其实现在他仍然被关在希尔达教院的地下室里,接受着奥法联合会的监管。他可以被偷偷带回海港城,是因为海港城需要他。

    从没有任何人公开表示他无罪。他能得到的报酬,就是和从前一样的生活。

    初步商定了计划之后,就是沟通种种细节,比如附魔方式,需要的材料与助手,大致的进度等等。交谈之中,执政官夸赞冬蓟好沟通、心地善良、目光长远之类的,冬蓟明白他其实是什么意思,就微笑着接受了这份赞美。

    对冬蓟来说,聊与法术相关事情比较轻松,能让他的心情变好一点,让他暂时抛开那些幽微的情绪。

    第59章

    众人从午后一直谈到天黑。阿尔丁不动声色地安排了晚宴,大家边吃边聊,到午夜之前,终于纷纷离去。

    阿尔丁和卡奈都去送客人了。冬蓟一直默默坐在原处。

    仆人们进来收拾餐具,清理地面,拿走了一半的烛台。他们手脚麻利,没多久就把一切都打扫干净了,宴宾厅又变得安静空旷。

    过了好一会儿,阿尔丁回来了。送客人出去是一件挺花时间的事情,比仆人打扫宴宾厅需要更久。

    他猜到冬蓟应该还在宴宾厅里坐着,所以直接原路返回了。

    冬蓟抬头看向阿尔丁。卡奈没有和他在一起。

    “卡奈大人还好吗?”冬蓟问。

    阿尔丁说:“他回去休息了。”

    冬蓟说:“卡奈大人应该长期卧床休息的,不应该出门,也不能像您一样这么长时间地招待客人。他在用法术固定伤处,所以姑且能自己走路,但这样下去没好处的,他休息不好,骨头长不好,即使将来腿不疼了,也可能会永远跛行。”

    阿尔丁默默听冬蓟说完,走到他身边坐下。

    冬蓟忧心忡忡地盯着面前的桌子,也不看阿尔丁。阿尔丁先是握住他的手,看他毫无反应,就伸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

    “你想说什么?”阿尔丁轻声问。

    冬蓟微皱起眉:“我就是想说这些而已。难道您认为我另有所指吗?卡奈的健康对您来说不重要吗?”

    “卡奈的事情看似简单,其实很复杂,”阿尔丁叹了口气,“将来如果你想听,我可以给你讲讲我们小时候的事,你就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了。但现在我估计你没心情听这些。”

    说着,他再次握住冬蓟的手。用那种轻轻护着什么宝物般的姿势,把冬蓟的手笼在自己的双手中间。

    “你一定是觉得我根本不在意你们,”阿尔丁苦笑道,“我似乎只在意海港城,不在意卡奈的伤,也不在意你经历了些什么……因为我没问你,甚至没亲眼看看你受的伤。”

    “我没有这样想。”冬蓟说。

    阿尔丁托起冬蓟的双手,稍微俯身,轻轻吻了一下手背上凸出的骨头。

    抬起头时,他望向冬蓟的双眼:“其实在市政厅地下的时候,我看见过你的伤,还帮你上过药,所以我就更不想谈这些……于是只好和你说公事。我知道你会怨恨我,只是不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他这样说话,令冬蓟既有些感动,同时又有点更不舒服了。这种滋味太过奇特,冬蓟都不知该如何表达。

    “伤不重,已经好了,”冬蓟想收回手,但阿尔丁抓得很紧,冬蓟只好作罢,“我只是……我觉得可能自己选错了路。海港城不适合我,这个地方的生活不适合我。阿尔丁大人,我适应不了……”

    阿尔丁望着他说:“你不止一次表达过,你希望过那种平稳的、单纯的、不需要为生计操心、只需要沉浸于研究中的日子。如果你想要的就是这些,那么我可以给你,可以一直给你。前提是,你要信任我。就像我不懂法术一样,你也不懂我要处理的那些事,对吧?你不需要去适应什么,你不用学,那些事本来就应该由我来做。你留在实验室里就好。”

    其实冬蓟已经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了。

    不,甚至不能说是“反驳”,他猛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并没有提出任何相左意见……他只是在零零碎碎地抱怨而已。

    这一点令他懊恼不已。

    一天下来,他脑子里交织了无数疑问,这会儿竟然一条也提取不出来了。

    他突然想起了那种甜味点心 表面金黄,中间镶嵌着黑糖腌渍的果料,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点心上不仅有价贵的糖和油,还含有细腻的制作手艺。作坊将这类糕点直供宫廷,不对外经营,多亏那家作坊属于商会,冬蓟才有机会尝到这份新奇和甜蜜。

    一回忆起黑糖点心,记忆中的甜味就立刻盘旋到了舌尖上,仿佛嘴里正含着那枚裹着糖浆的鲜果……忽然之间,冬蓟明白了。

    他明白了是什么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总也问不出想问的话。

    阿尔丁扶着冬蓟站了起来,给他多披了一件外套,带他离开了宴宾厅。

    庭院中,走到树荫下的时候,阿尔丁突然吻他。冬蓟并不吃惊,甚至他早就料到了今晚的亲热。

    他心里冒出一个有点怪异的念头:如果我感到排斥,就说明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一切。如果我不觉得抵触,那……我就真的没什么可抱怨了。

    接吻的时候他还想着以上这些标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又把它们暂时忘记了。

    他身体发软,只能把头靠在阿尔丁身上。他的面颊贴着蟒蛇的头部,二者之间隔着薄薄的亚麻衬衫。

    蟒蛇应该是冰冷阴森的东西,而不是这种暖和的怀抱。

    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阿尔丁的房间里了。阿尔丁关上门,把他圈在怀里吻了一下头顶,然后暂时走开了。

    冬蓟想找点什么话说,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句子。

    昏暗的房间深处亮起暖色,是阿尔丁去点亮了烛台。

    他回到冬蓟面前,说:“我有个想法。最近我想送你些礼物,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冬蓟问:“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各种原因都有吧。比如庆祝你回到我身边,比如补偿你这些日子吃的苦。当然,说‘补偿’实在是太轻浮了,感受是无法靠补偿来消除的。不过我还是想尽量补偿你,你想不想是一回事,我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冬蓟想了想,说:“真要说的话,我需要堇青色的海洋石和质变玉髓,急需。”

    “摆件吗?还是原石?”

    “不是的,要粉末成品。能通过丝网的那种细打粉末成品。”

    阿尔丁望着怀里的半精灵,思考片刻,终于笑出了声:“你说的是施法材料吧?”

    “当然了。今天聊到了奥术防御,我已经想到了好几个方案,其中一个用得上它们。一般精炼师不会用这个方案,因为需要的这两种东西都很贵,所需量还很大……”

    “我问的不是这些,”阿尔丁揉了揉冬蓟的头发,“我是问你自己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施法材料当然会有,你想要什么肯定会给你提供的,这哪能算礼物?”

    冬蓟低头又想了想,小声说:“真要说礼物的话……您别笑我,我还想要那种黑糖点心。”

    阿尔丁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当然可以。为什么笑你?我也特别喜欢吃。再说一个。”

    “我想……”冬蓟已经说出了开头,却突然把话刹住了。他差点冒出口的话是:我想知道那群佣兵现在怎么样了,平安离开海港城没有,有没有被市政厅追究责任。

    但他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决定不问这些。

    他仍然想知道,但他不打算让阿尔丁亲口告诉他。

    于是他换了一句话:“我想要一套新的元素炼解仪,要可储法的那种。卡奈的实验室里有一台,但是太老旧了。”

    阿尔丁故意重重地叹气:“可以,肯定可以。但是冬蓟,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还是施法用具对吗?”

    冬蓟点点头。

    “这种东西你和卡奈说去,或者你自己买,这不能算礼物。”

    阿尔丁搂着冬蓟的肩,带他走入房间深处镂空的室内照壁后面。

    “再想几个,直到我说可以了为止。”阿尔丁走到冬蓟身后,把他整个人环在胸前。

    冬蓟嘟囔着:“我想不出来……您要我说多少个呢?总得有个数吧。”

    阿尔丁低下头,对着半精灵的尖耳朵,稍稍压低了声音:“那就由我来决定吧。只要我想起来,就送你一个礼物,直到我们俩都觉得烦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