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那名骑士不见了。他似乎要去树林方便,然后就一去不回。

    与那人一起执勤的小骑士都吓傻了。原本,他们两人分别守在囚车两侧,中间隔着囚车和一小段空地,互相能听见说话声,却看不见对方。

    事情发生得很快,他都没来得及察觉对侧的帐篷区域发生了什么。

    据队长说,逃跑的骑士名叫帕德,大约二十五六岁,上半年刚结束巡历期,算是入誓比较晚的骑士了。

    押运队里大多数是很年轻的骑士。据队长回忆,起初询问帕德是否愿意参与押运的时候,帕德还有些退怯,后来不知怎么,他又想通了,就加入了进来。

    骑士队长了解过每个人的情况,在回忆帕德是否有异常时,他意识到一件事:帕德不是珊德尼亚人,而是出身于雷克利亚王国,他的故乡就在坎达郡。坎达郡距离这块扎营地很近,大约也就一两天脚程。如果帕德在这里逃走,他很有可能会逃向坎达郡。

    与此同时,牧师检查完了两名死者的尸体,死者正是被每个骑士都携带着的神殿制式短匕所杀。

    正常情况下,那种野营用的小匕首很难像这样刺穿整个头颅,但现在情况不同 骑士们拿到了精炼师制作的短效附魔工具。

    只需要一枚锐锋符文,不懂施法的人也能随时强化自己的武器,十分方便,也十分危险。

    骑士队长气到发抖,立刻开始部署人马,抓紧时间去追捕帕德。帕德离开时没有牵马,只要仔细追踪行迹,应该还能追得上。

    队长带走了三分之一的人,其他人留下处理善后。临走前他交代道,如果日出之后他们还没回来,剩下的人就先行出发,按照原定路线行进,前往预定要歇脚的双溪谷。无论两批人谁先抵达,都留在双溪谷当地,等待与另一批人汇合。

    第70章

    押运队就近埋葬了两具尸体。埋葬之前,骑士们从那两人身上取下了一些物品,还能用的施法材料交给卡奈,领巾或项坠之类就交给牧师保管,将来留给死者的亲友。

    天亮后,外出追踪凶手的几个人还没回来,于是押运队按照计划启程赶路。

    当天中午,他们顺利抵达了双溪谷。镇长知道会有一队神殿骑士投宿,早已给他们备好了住处。

    小镇里没有大型驿站,酒馆的住宿区域又太小,于是他们给神殿骑士准备了一处空置的农场排房,足够所有人住进去。农场里有充足的食物和柴火,镇长告诉让他们可以自由取用。

    正午时分,骑士们一言不发地忙碌着,将必要的行李安置好,再把马匹、马车和囚车都领到马厩附近。

    卡奈下了马车,站在排房边,看着阳光下依旧黑漆漆的囚车。

    骑士们需要自行烹饪午餐。大家脱下盔甲,点燃灶火,炊烟升起之后没多久,又一队人马抵达了双溪谷。

    是追踪凶手的人回来了。全员无一伤亡。而且成功地追上并捉住了那个叫帕德的凶手。

    帕德起初还尝试逃跑,被包围后就没有再反抗,扔掉了剑,双膝下跪,脸上淌满了眼泪。

    骑士队长收缴了帕德的防具和武器,把他绑起来关在其中一间小屋里。骑士们留了一些人看管他和马车,剩下的人在空谷仓里集合。

    押送的路上,队长已经初步审问过帕德了。那两名法师确实是他杀的,手法和大家推测的一样,就是给匕首用上锐锋符文,利用守夜的机会快速下手。

    关于动机,帕德也已经坦白了出来。

    骑士队长对众人转述了一下,每个人听了都面色沉重。

    据帕德交代,押送队刚出发没多久,他就在某次值守时接到了疑似来自死灵师的威胁。

    对方没有亲自现身,而是雇了跑腿的人给他送来了邮件。

    邮件里提到了关于他的一切。他的故乡坎达郡,他家中的母亲,外婆,姐姐,姐夫,外甥,还有相邻的未婚妻一家人……对方不仅知道这些,还在邮包里夹带了一些来自他家的小东西,足以证明对方就在坎达郡,能够时刻监视他的所有家人。

    对方要求他杀掉两个法师。而且指明是要杀那两个奥法联合会成员。

    只要他干成了这件事,他所有亲人都会安然无恙。如果他把这事说出去,那么他就再也见不到亲人了。

    起初帕德非常动摇。他当然并不想杀害法师,但又不敢上报情况。

    当时押运队刚刚靠近珊德尼亚边境,距离雷克利亚王国太远,万一家人真有什么不测,他根本没法快速赶去确认。

    第二晚,帕德又收到邮包,里面仍然是言简意赅的信件,以及更多来自他家庭的小物品。

    信中说,他必须在靠近望湖隘口之前动手。押运队一旦通过望湖隘口,他的家人就性命不保,即使他这时候愿意杀法师也来不及了。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是在城镇过夜,他就会收到这样的邮包。

    有一次,他甚至收到了来自未婚妻的一段头发。帕德能认出来那确实是她的头发,上面还绑着一段独特的缎带,缎带是多年前帕德的母亲亲手编织的,帕德亲手把它送给了未婚妻。

    帕德抓住过来驿站送邮包的人。对方只是当地小孩。

    他问小孩怎么会认识他,小孩说,送信人交代他“给那个脸上有胎记的神殿骑士,在他单独一人时给他”。脸上有胎记的神殿骑士很容易辨别,小孩即使不认识他,也绝不会送错人。

    送信的小孩根本不知道送信人是谁,对方把信留在当地酒馆柜台里,留下关于送信要求的纸条,送信的孩子会去定期领取信件,直接从酒馆老板手里拿钱。

    各地都有这样的小孩子,他们靠干跑腿的事来赚零钱补贴家用。这情况并不稀奇。

    帕德最后一次收到邮包,里面是他母亲和姐姐的头发,还有一颗掉落的乳牙,据说来自他的小外甥。

    附加的信上说,他的家人不会被简单地谋杀,而是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他们即将成为嗜人血肉的怪物,在夜晚来临后全家出动,把坎达郡当做餐桌,而且怎么吃也不会饱足。

    最后,他们会被郡卫队或者外来的冒险者斩杀。他全家的尸体会被固定在广场绞架上,在正午烘晒到不成人形。太阳落山后,他们又会苏醒,整夜在绞架上惨叫,就这样日复一日。

    他要是再这么犹豫下去,望湖隘口马上就要到了。

    没过多久,帕德就崩溃了。

    于是,在靠近坎达郡时他终于动了手,杀死了那两个毫无防备的法师。

    帕德表示,自己昨晚不是要逃跑,不是想脱罪,而是想赶去故乡看一眼家人怎么样了。

    他没有马匹,精神极度混乱,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反追踪,于是其他骑士很快就追上了他。

    骑士队长答应了他,会从双溪谷雇一个本地人去坎达郡查看情况。帕德现在多少也冷静了下来,他对罪行供认不讳,并向队长表示感谢。

    从威胁信的内容来看,那人显然是死灵师。信件上提到的怪物就是食尸鬼,死灵师们经常搞这种恶心的改造,用来充当战力。

    不过,对方并没有说明要杀那两个法师的原因。

    如果死灵师的目的是削弱押运队,那为什么他特意要求杀那两个奥法联合会的法师?连卡奈一起干掉岂不是更好?

    听了队长的疑问,卡奈冷笑了一下。“我明白是为什么。”他说。

    “为什么?”

    “显然她认识我。她知道我和那些学者不同。”

    队长问:“你刚才说……她?”

    “嗯,我认识一个有嫌疑的死灵师,是女的。不过也可能不止是她,她或许还有同伙。”

    队长说:“原来如此。那么,是不是因为她认识你,知道你是战斗法师,觉得你不好对付,所以就优先对另外两个人下手?”

    卡奈摇了摇头:“不。她不优先杀我,是因为我死或不死都可以,而那两个法师必须死。”

    “为什么?”

    卡奈双手紧握,眼神愈发沉郁:“她不是怕我厉害,而是知道我无能。队长,也许您还记得,囚车门上有一套能和神术祷文适配的魔法防御,是数种法术衔合而成的高阶奥术。为了让门能够在需要时被打开,这个法术不是恒定的,每隔三四天,就需要随行法师补上新的法术,并且可以由施法者随时解除。”

    队长知道这些。他点点头,等着卡奈说下去。

    “而我……我是个战斗法师,只擅长力场与射线攻击,”卡奈说,“我不会施展那些法术。”

    听了这话,在场的骑士们面面相觑。

    他们很难理解。在他们的概念里,每个神殿骑士肯定都能使用军制武器,都懂骑术与行军知识,都能念诵神圣祷文,都会辨识神术……只要能算是独当一面的骑士,就不可能只懂用剑,不懂着甲。

    如果真有谁不懂这些,那就只能是因为他年纪小、资历浅,一旦达到同等资历,骑士们所懂得的东西就都应该差不多。

    而法师们不是这样。奥术领域几乎没有所谓的全才。

    骑士队长试着理解了一下情况,问:“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囚车门上的奥术失灵了,你无法再补上新的,所以囚车的防御就变弱了,对吗?”

    “对。”卡奈说。他怀疑骑士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情况有多严重。

    旁边的一个年轻骑士说:“囚车不是只靠哪那一个法术。它的内部有神圣祷文,门上有加固的多重机关锁,外面也有别的防护,少了一个奥术也没事吧?”

    卡奈猜对了,他们果然觉得不严重。不过卡奈懒得继续解释,反正事已至此,使劲分析下去也只会渲染紧张气氛而已,对接下来的路程未必有好处。

    他向队长要来地图,查看了一下最近的大型城镇位置。接下来,押运队必须尽快赶到下一个有商路驿站的城市,用驿站的信鹰把突发情况传递出去。

    “找到信鹰之前,你没有什么魔法能传递信息吗?”队长问卡奈。

    卡奈说:“原本是有。”他随身的背包里带了小铜碗和蜡条,还有几种能燃烧的粉末,就是用来施展通讯法术的。

    “什么叫原本有?现在没有了吗?”

    卡奈摇了摇头:“前些天还可以,现在距离太远了。无论是把消息传到海港城,还是传到希尔达教院……现在我们的距离太远了。所有传讯法术都会受到距离限制。”

    恐怕这一点也在死灵师的算计之中。押运队刚启程时一切风平浪静,等他们远离了教院与海港城,死灵师才开始逐渐亮出毒牙。

    押运队众人又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决定缩短在双溪谷的休整时间,抓紧时间继续上路。

    散会之后,卡奈听到有两个小骑士一边嘀咕一边往外走,其中一人感叹着,早知如此,奥法联合会应该多派几个法师来。如果再多几个人就不会这样了。

    卡奈不由得苦笑。其实原本是不需要多带法师的。

    如果他们去过教院就知道,法师们大多数整天坐着,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卧室到书房。他们不仅体力柔弱,还可能被小凉风一吹就头昏脑涨、上吐下泻。从教院到西南方这么远的距离,那些人指不定会病成什么样呢。

    最关键的是,他们并不擅长战斗。比如说,骑士再怎么善战,也无法在骑马冲锋的同时设计制作出一台攻城槌,而大多数法师属于那种做攻城槌的人,他们也无法直面战斗。

    一旦直接面对敌人,文弱的研究者躲也躲不开,跑也跑不快……带太多法师,只会给押运队拖后腿。

    更何况,那两名死去的法师原本已经是极佳的人选了。如果敌人是死灵师,或者任何不死生物,他们肯定可以从容应对。昨晚营地周围设立了魔法防御和警报,死灵师或怪物不可能偷袭成功。

    谁能想到,杀死他们的不是死灵师或怪物,而是一个神殿骑士。即使他们的防护再严密也没用。

    这样一想,死灵师找上帕德肯定不是偶然。如果敌人真的是艾琳 塔尔,也就是三月,那她肯定事先观察过海港城的年轻骑士。

    她提前看中了性格弱点明显、容易摆布的人,这样才能让一系列的诱导、欺骗和威胁生效。

    卡奈懊恼不已。当初就该早点杀了她,别让冬蓟有机会放跑她……现在就可以少很多事。

    当初是卡奈先发现冬蓟这个人的。而现在,他对冬蓟的想法变得很复杂。可以说是既感谢,又埋怨。

    平心而论,冬蓟为他们提供了不少帮助,很多事情是有他参与才能成功的;但与此同时,冬蓟的种种行为也给海港城、给阿尔丁带来了无穷的隐患。

    幸好,卡奈也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局面终究会结束。或早或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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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运队在双溪谷休息了一夜,次日天蒙蒙亮时换好了马,立刻启程。

    他们打算带帕德到大城市,先交给城卫队关押,以后再慢慢处理他的问题。押运队在大路上一向疾行前进,又不能像对战俘一向把帕德拴在马后面,于是就把他绑起双手双脚,关在运行李的马车里。

    行至午后,大路两旁地势渐渐升高,望湖隘口已近在眼前。

    押运队顺利穿过了这条荒原上的走廊。要抵达城市的落脚点,还需要匀速前进一天半左右,所以今夜多半还是得扎营露宿。

    卡奈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靠着窗口打盹。他面前的座位上是两个小包裹,里面是两位法师的少量个人物品。

    渐渐地,雨声敲在马车厢上,把他从昏沉中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