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的鞋子不适合在山林行走,已经磨坏了,现在的鞋子是死灵师给的,根本不合脚。

    冬蓟走了一会儿神,把注意力拉回来之后,才留意到刚才阿尔丁话中的一处细节:“你刚才说,你代表商会?”

    阿尔丁说:“是的。我现在是代首席。”

    “需要说声恭喜吗?”

    “不用。我的实质身份仍然是掌事,首席只是代理,任期一年。按说,现在我应该已经卸任了才对,但是最近麻烦事太多,正式推举首席的事延期到了明年的春分日。”

    “那也应该说恭喜。”

    冬蓟说完,继续整理了一下被子,盘腿坐好:“那我们说正事吧。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

    阿尔丁抬手阻止他:“等其他人来了再细说。”

    “也好。”冬蓟点点头。

    可是这么一来,他们俩就这样干坐着,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某个瞬间,冬蓟差点问出“现在卡奈怎么样了”,他马上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话题。

    他们早晚要谈这事,不必现在就提。他及时把话咽了回去。

    幸好这种尴尬的沉默没有维持太久。不一会儿,其他人终于来了。

    除了牧师和格罗拉之外,参与谈话的人又多了两个:莱恩和另一个神殿骑士。名义上是牧师带了两名助手,实际上也是为多一重保障,防止人质身上有什么危险的预置法术。

    看到莱恩,冬蓟内心五味杂陈。莱恩主动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私人化的亲密,冬蓟也没说什么,只是盯着莱恩看个不停。莱恩被他盯得有点难为情,目光来回躲闪。

    那名牧师是个五十多岁北方妇女,她知道这二人是兄弟,看到他们这么别别扭扭的,反而感到奇怪。她告诉莱恩不必太拘谨,她带莱恩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兄弟俩有个照应。

    莱恩点头答应了几句。这还不够,牧师还催促莱恩快去和家人好好打招呼。于是莱恩浑身紧绷地走到床头,半蹲半跪下来,和冬蓟互相拍了拍肩。

    这场“会谈”的内容很严肃,形式却很随便。冬蓟缩在被窝里,面对房间对或坐或站的五个人。

    格罗拉带来了之前死灵师的信,信里有人质名单。她让冬蓟看了下名单,确定一下是否属实。可惜冬蓟并没有见过每一个人质,他只能确定德丽丝和多林目前安然无恙。

    “德丽丝没事就好,能省很多麻烦,”格罗拉叹口气,“那我们就从最重要的事开始说吧。那些死灵师想要什么东西?”

    冬蓟开口之前,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阿尔丁。

    阿尔丁心头一紧,他已经隐约猜到了死灵师的要求。

    首先,他们想要卡奈。或者准确点说,他们是想要乌云。

    乌云不仅是法师,也是罕见的不死生物,更可以说是一件法术作品。他的导师必定是埋头研究了一辈子,失败过无数次,才终于成功做出了他这样的成品。

    这样的杰作仅此一件,连乌云自己也没能做出第二份。对于其他死灵师来说,如果能得到他,就等于得到了某位大师的遗世杰作,等于得到了隐士的法师塔。

    当初数名死灵师袭击押运队,差一点就能带走乌云。由于卡奈使用了特殊法术,把乌云困在自己体内无法转移,死灵师也无法操控这具身体,再加上神殿骑士人数众多,作战勇猛无畏,死灵师们最后寡不敌众,只能撤退。

    押运队顺利地把卡奈的躯体送到了白湖城,死灵师再也无法侵扰。白湖城是有神术脉络的地方,没有任何法师胆敢招惹有神术的神殿。

    如今,死灵师提出要用乌云交换他们手中的人质。这是第一个要求。

    还有第二个要求。他们让冬蓟带来了一份名单,要求释放这名单上的囚犯。

    这批囚犯也都是死灵师,大多数是近一两年内在城里被抓住的,也有一些是在劫囚车那次被抓的。

    这个要求不难做到。根据格罗拉回忆,费西西特三年内都没有执行过死刑,这些人应该还活着。

    第三个要求更加简单,要求的只是钱和物资。数量甚至不算很多。

    据格罗拉分析,倒不是因为死灵师客气,而是因为他们人数有限,要多了东西也带不走。

    死灵师还叮嘱冬蓟,让他重申上次他们在信中表达过的态度:只要满足这三个要求,他们就带着同伴撤出宝石森林,回到北岸去,从此专注于法术研究,不再沾染南岸的任何人与事。

    他们还特意强调,等他们一众撤离之后,如果宝石森林再有其他落单死灵师,那么处刑队想杀就杀好了,与他们无关,他们也不干涉。

    “就这些了?”阿尔丁问。

    冬蓟点头:“就是这些。关于人质,我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你说。”

    “他们的人质不止名单上那些,其实整个宝石森林都是他们的人质。死灵系的很多实验都很危险,如果不重视防护的话,会对固有元素有腐蚀性,我没被抓之前用解析法阵简单查看过,这里的元素波动都乱套了。听说宝石森林里有各种矿藏,估计矿脉已经受到影响了吧。”

    阿尔丁说:“确实是这样。所以现在不止是费西西特人着急,附近的国家与城邦都意识到了严重性。”

    “那你们觉得,他们的要求……”

    阿尔丁说:“如果你问我个人的想法,我当然不愿意把卡奈交给他们。”

    坐在旁边的牧师叹了口气:“我能理解。这一年来,卡奈在大神殿里情况还好,高阶祭者说过让我们心怀希望,保有耐心,神殿早晚能够找到拯救他的方法。如果要把他送给死灵师,我们之前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格罗拉问:“那你们认为这些条件可以接受么?”

    “怎么可能接受?”牧师摇头。

    这不仅涉及到卡奈的身体问题,更重要的是,乌云本身是个极大的隐患。

    乌云以前并没有持续研究转移灵魂的技艺,所以没有造成太大的威胁。从乌云本人的口供可以得知,它的师长和同伴全都不在了,它是仅剩的成功实验体,它靠自己一个人也没有持续研究的能力。

    作为一种崭新的不死生物,它身上的特性极为惊人。这种生物不仅欺骗了死亡,还能在表面上保持活人的大部分特性,在更换身体时能保持连贯的记忆,施法能力也不受损,灵魂和身体极速同步……

    如果乌云与其他死灵师开始合作,假以时日,这样的不死生物必定会开始蔓延。

    那时候,恐怕没人再敢攻击任何一个死灵师了。如果你不幸杀了他,就可能会被他占据身体。

    既然以前怪物能顶替商会首席,那将来它也可能会顶替各国将领甚至首脑。

    这样的东西不仅是怪物,更是一种侵蚀灵魂的疾病。

    格罗拉说:“我要说点你们不爱听的话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我把死灵师的要求转达给城邦议会,议会成员多半会倾向于同意这些要求。释放囚犯和送物资都是小事,他们能做主;而关于卡奈的事,他们做不了主,就可能会联络河岸其他国家,一起向我们施压。”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能释放乌云吗?”牧师问。

    格罗拉点点头:“我当然知道。但我需要说服城邦议会的所有成员。还有卡洛斯家族呢,他们也不一定能理解乌云的危险性。”

    阿尔丁想了想,问冬蓟:“死灵师说时限了吗?”

    冬蓟说:“交换人质的时限?他们没提过,可能他们还没想好,将来还要再细谈。”

    阿尔丁笑了。他与格罗拉对了一下眼神,格罗拉也微微点头。

    阿尔丁说:“我们就说,可以答应这些条件。”

    牧师问:“那关于卡奈……”

    阿尔丁只对着冬蓟说:“你就这样告诉死灵师。我们同意把乌云交给他们,但不同意把卡奈交出去。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就要想办法,就需要时间。除此之外,我们毕竟得把卡奈从白湖城送到这里,路程也是需要时间的。”

    牧师疑惑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不能释放乌云啊。就算能,我们也暂时没法分离它与卡奈。”

    “对,这是个问题,”阿尔丁说,“死灵师肯定也知道这一点。他们还知道很多事情,比如知道卡奈是我的弟弟,知道我是十帆街商会的代首席,也知道神殿的态度与我一致。所以,从我们手里带走卡奈肯定很不容易,我们会在这件事上拖拖拉拉很久 他们会有这个心理准备。”

    牧师仍然有些不解:“这与拒绝又有什么区别?”

    “我们没有拒绝,我们同意了,只是需要时间,”阿尔丁说,“我们要解除卡奈身上的法术,把乌云释放出来,让它重新拥有转移的能力,转移到准备好的囚犯身体上,让那具身体跟死灵师走。但是,卡奈必须留下……即使只是遗体,也必须留下。我们要做到这件事。”

    牧师惊讶道:“我们做不到!”

    “我们就说是能做到,但是需要时间,而且很危险。”

    牧师本想再说什么,这时她注意到阿尔丁的神色,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她缓缓点了点头。

    说到解除法术的时候,阿尔丁瞟了冬蓟一眼。

    以前他俩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的气氛实在不太愉快。

    今天提起这件事,阿尔丁却并不是真想让冬蓟做什么。他望向冬蓟的那一眼,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

    冬蓟也大概猜到了阿尔丁的想法。

    他们需要时间,这一要求确实很合理。别的不说,把卡奈带过来就需要很长时间。

    而时间拖得越久,就越能摸清楚这些死灵师的底细。

    冬蓟说:“我知道该怎么说了。不过,万一死灵师不相信怎么办?”

    阿尔丁问:“我猜猜看……死灵师里,有没有我们的某位老熟人?”

    不知这是推测还是直觉,总之很准确。他指的当然是三月。

    冬蓟摇头叹了口气:“还真有……”

    阿尔丁微笑道:“你就去和她说。只要是你说的,她肯定会信。然后她会替我们说服其他人。”

    第83章

    那伙死灵师作为法师或许很可怕,但作为绑匪就相当不专业了。恐怕他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比如说,死灵师派冬蓟来交涉,一次却谈不完,双方还需要协商很多细节,比如互换人质的方式和地点,比如赠与的物资该如何运输等等。

    作为提出条件的一方,死灵师们却没有提前设计好这些。

    绑匪应该私下设计好所有环节,把要求和限制一口气提出来,要直接而强势,不接受协商,不接受折中,让对方只能答应。即使某些要求实现起来有困难,也应该抛给对方去头疼。

    但死灵师们不是这样做的。他们先提出大致意向,然后派人细聊,如果聊得还行,再继续下一步……这么拖拖拉拉、试试探探、小心翼翼,显然是生怕对方讨价还价,于是出价的时候也不太自信……简直像第一次去集市上卖自家土产的农家小孩。

    这种作风可能和他们身为法师有关。法师做研究的时候,需要先有大致想法,再一步步尝试着前进,而不是靠自己订立所有的要求和规则,更不可能一步到位设计出所有细节。

    他们毕竟也是法师。神殿和商会都经常接触到法师,法师们就是这样,狡猾和单纯这两个词看似矛盾,却可以在他们身上并存。

    大致聊完之后,其他人离开民房,冬蓟继续留在屋里休息。他说想再睡一会儿,今晚又得走很远的路,现在要保存点精力。

    其他人打开门的时候,冬蓟直接躺下钻进了被窝,故意不去目送他们。

    倒不是因为别的,他只是觉得尴尬。莱恩和阿尔丁都回头看了他,而他不想与他们对上目光。

    离开民房后,阿尔丁、格罗拉和牧师去了村公所,他们还要再谈一些事情。莱恩和另一名骑士并不参加接下来的谈话。

    那三人没有谈太久。他们又出来的时候,莱恩立刻穿过小广场迎上前。他看着像是在附近巡视,其实就只是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而已。

    牧师走过来,莱恩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只是礼貌地侧身行了一礼。

    牧师已经看出了他的忧心,就主动对他说:“我知道你担心,别怕,你的兄长身上只有一个定位法术,他自己也知道的。除此外他没有受到控制,身上也没有能窥视和窃听的法术。”

    莱恩点点头。

    牧师说:“不过,我们谈一些重要的事情时还是最好避开他。凡事谨慎些,没有坏处。”

    牧师的措辞很含蓄。莱恩没说什么,目送她走向暂住的屋子。

    莱恩回头,正好看见阿尔丁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