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没有赞美,也没有唾骂。他提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和多林聊过海港城的气候,聊过露水的趣事,还提过在阿尔丁家里吃过的东西,更多的是说到救济院市集里的各色物品。说这些的时候,他经常会顺便提到阿尔丁,几乎无可避免。他也没有非要去避免。

    幸亏阿尔丁没有追问,如果他问了,可能多林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冬蓟提到的事情都太普通、太琐碎了。

    不过……阿尔丁为什么不问下去呢?是他真的对细节不感兴趣?还是害怕听到不想听的内容?

    冬蓟远远地看着阿尔丁,否定了后一个猜测。

    阿尔丁从前怕过蛇,后来连蛇也不怕了。他才不会害怕,他根本没什么害怕的东西。

    甚至,他也不怕和死灵师的谈判破裂,也不怕卡洛斯家族的商人受害……

    从昨天到现在,冬蓟一直在思考 安排突袭的人到底是阿尔丁还是莱恩。

    起初他认为是莱恩,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不像莱恩的行事风格,莱恩更可能会带着骑士弟兄亲去亲自战斗;但如果是阿尔丁,阿尔丁又不该这么冒失,万一第二次交换人质泡汤了怎么办?万一死灵师一时激愤,直接杀了剩下的人质,不肯谈判了怎么办?

    就在刚才的某个瞬间,冬蓟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猜到安排突袭的人是谁了。

    小路尽头。阿尔丁对多林说:“现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能进哈默村到处乱逛。你看见那边砖红色的屋顶了吗?”

    “看到了。”多林点头。阿尔丁指的房子不远,就在村口,主屋连着磨坊。

    “如果你想休息就去那间房子吧。我从海港城带来的人有时候会住在里面,现在这时候他们应该去村公所了,屋里可能没人。”

    “你要我藏在那里?”

    “藏不藏随你的便。屋里有吃的和水,你想住也行,想歇个脚就走也行,你想偷件棉衣走都可以,看你的本事了。如果遇到屋里有人,就说自己是海港城来的,他们不会多问。我让你过去主要是因为那座屋子离村公所距离远,神殿骑士一般也不会靠近它。毕竟他们不喜欢和我的人打交道。”

    多林点点头。他表面冷静,其实已经非常想过去休息了。那房子正合他心意:距离村外更近,距离村公所远,方便随时逃跑,而且神殿骑士不靠近。

    多林离开时,阿尔丁又叮嘱道:“靠近的时候小心周围,确定没人再进去。别被卫队看见。”

    不用他说多林也会多加小心。卫队可能会把他的事告诉神殿骑士。幸好那磨坊位置合适,不需要经过太多村内道路。于是多林离开了。

    冬蓟没有马上走出来。他往回走,走出了很长一段路,一直走到与阿尔丁互相不可能看见的距离。

    然后他等了很久,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再对自己使用中和剂,解消掉了遮蔽剂的效果,重新走向村庄方向。

    冬蓟拿着半路捡的长树枝,拨开杂草,像从前一样出现在这条小路上。

    阿尔丁听到声音,朝着他迎过去。

    “你到得比以前早了。”阿尔丁说。

    “路走熟了,比以前顺。”冬蓟说完,忽然疑惑地看着阿尔丁。

    阿尔丁问:“怎么了?”

    冬蓟说:“你说我到得早,那就说明你也不是刚来,你来得更早。”

    阿尔丁说:“我实在不习惯这边的气候,空气太干燥,睡得不舒服,只好早早就起了。”

    两人并肩沿着小路走向村子,边走边随意低声闲谈。阿尔丁问冬蓟是否一切都好,冬蓟说还好,死灵师那边殷勤得很,给他找来很多文献,把能用上的施法材料都优先给他使用。

    冬蓟没有提到亡者猎人的突袭。就像是根本没有发生,或者是即使发生了他也一无所知。

    阿尔丁也没有提这件事。即使他刚刚才和多林聊过。

    就在阿尔丁与冬蓟走向村公所时,多林已经溜进了红屋顶的磨坊,找到了壁炉,还有面包和水。

    食物就在壁炉附近的小圆桌上,木杯里是清水,不冷不热,正是室温,切成两半的圆面包里涂了酸菜酱,两片还没合拢,看样子像是有正要吃就匆匆离开了。

    多林毫不客气地吃掉了这顿早餐。现在村里住的是城邦方和商会的人,使用的是城内运来的补给,他们不缺饮食,少了一顿饭可以再去找人做。

    吃饱之后,多林的身体也暖和了很多。他在屋子里摸索了一会儿,又找到了水桶和水盆。这就可以擦洗一下身体了,还可以清洁脚上的水泡和小擦伤。

    多林并不打算留在这里太久。他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反正不能一直藏在哈默村。

    刚才阿尔丁说对了一件事,他确实打算偷件厚衣服走。房间角落里堆着一些铺盖卷和行囊,他在里面找到了羊毛斗篷和皮马甲之类的东西,都是人类的量产成衣尺寸,对他来说有点太大。

    他穿上一件夹棉外套,正在调整身体两侧的绑带。这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这个房间的门开了。

    又冷又饿之后,他显然是放松过头了,竟然没有听到有人上楼。幸好他还记得应该怎么应对:假装是商会的人,说自己刚从海港城来。

    他故作镇静地回过头,看见了一抹熟悉的淡金色,几乎晃到他的眼睛。

    他吓得向后趔趄了几步。

    莱恩反手关上门,慢慢朝他走过来。

    第89章

    村公所里,冬蓟照例与众人商谈最近的情况。他没有提起关于突袭的任何事情,在他口中一切正常,他只是例行来继续传递消息。

    冬蓟带来了下一次交换人质的时间和地点。时间是距今三天后,地点坐标距离哈默村很远,距离希瓦河倒是很近。

    死灵师还提出,这个位置不仅是第二次交换人质的地点,更是临时实验室的指定位置。将来冬蓟就在这里工作,直到最后一次交换人质完成。

    阿尔丁早就知道要修建临时实验室,所以已有准备。最近他刚从海港城找来了一批杂工,今天也赶到了哈默村。

    杂工到处都是,北方也能雇到,但阿尔丁就是要专门从海港城调人。

    正好最近也有一批工坊法师要来,他们和工人都是从海港城附近出发,杂工们兼职了照顾和护送法师的工作,能拿两份工钱,大家还挺开心。

    由于舟车劳顿。法师们到了费西西特就直接找房子睡觉了。杂工们倒是很有精神,抓紧时间赶到了哈默村,以便随时待命。

    在阿尔丁的安排下,冬蓟与杂工们见了面,一 一确认了他们的工种和总人数。他得把这些信息转告死灵师。

    据说这支杂工队以前在港口工作,能理货,能做木匠活儿,能建房子,还能修船。只要价格合适,他们什么都能干,而且还都干得很好,所以阿尔丁出于照顾同乡的目的把他们调了过来。

    在他们之中,冬蓟认出了好几个眼熟的人。比如其中一个黑发的高个子,板着脸,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还有他身边那个红发青年,脸上有雀斑,爱笑,一见面就偷偷对冬蓟眨眼睛。

    虽然对他们印象深刻,但冬蓟并没有与他们交谈。

    村公所内的商谈结束后,冬蓟还在村里见到了几个新面孔。比如卡洛斯家族派来的使者,还有负责护送卡奈的骑士队长雷诺。目前只有雷诺进入森林,卡奈还留在议会塔中。

    阿尔丁去和卡洛斯家族的人私下谈话了。冬蓟正好走过雷诺队长身边,就自然地与他攀谈起来。

    得知雷诺是一位支队统领后,冬蓟误以为他是莱恩的上司,随口问了一句是否知道莱恩在哪。

    雷诺并不认识莱恩,就询问这人的具体身份,当冬蓟提到处刑队时,雷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神色。

    “怎么,处刑队出什么事了吗?”冬蓟问。

    雷诺队长赶紧说:“不是的。我只是很惊讶,圣狄连的处刑队竟然真的到宝石森林来了。这一年我都在南方,没怎么关注这边的事。”

    他这么一说,冬蓟反而更疑惑了:“圣狄连处刑队不应该到这边来吗?”

    雷诺说:“也不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很耐心地给冬蓟解释,一点也不嫌麻烦:

    费西西特与珊德尼亚不同。珊德尼亚是受到白昼女士照拂的古王国,与神殿有着世代誓约,神殿与王国相互依存而生;而费西西特是百年前才建立的自由城邦,未受照拂,在誓约之外。处刑队从属于圣狄连神殿,圣狄连又在珊德尼亚境内,如果处刑队要到费西西特的宝石森林来执行任务,只有神殿下命令是不够的,还必须由费西西特的邦议会主动向处刑队请求增援,并与神殿签订书面的临时誓约。这样,处刑队才有权在这里按教义行动,并且不受世俗律法束缚。

    冬蓟不太了解国家与神殿的誓约,但也大致明白这是职权范围问题。

    他犹豫着嘟囔:“费西西特的城邦议会向白昼神殿求援了,这有点奇怪……”

    冬蓟是出于直觉认为奇怪,其实他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他想让雷诺队长再多透露点私人看法,所以故意这样说出来。

    然后雷诺就真的上钩了:“我也感到很意外。西北人更多信仰奥塔罗特,奥塔罗特神殿也一向反对施行亵渎法术。这里距离北星之城不远,他们竟然不向奥塔罗特神殿求援,而是向我们……或许他们更愿意信任白昼神殿,如果是这样,倒也令人欣慰。作为巡信者,我们愿意向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冬蓟敷衍地点着头,一只手指抵在下唇边。雷诺的前半截话还有点用,后半截基本不用听了。

    奥塔罗特神殿骑士与白昼骑士处刑队……这二者有个最大的区别,就是处置死灵师的处理方式。

    经过神殿和地区执政者的许可后,白昼骑士处刑队可以直接处死本地区内的死灵师,但他们只针对死灵师以及其法术物品,并不理会与死灵师有来往的普通人。比如说卖禁运品的商人,这类人可以交给世俗法律审判,但不归白昼骑士处刑队管,除非他在骑士面前做出了明确的邪恶行径。

    而奥塔罗特骑士不同。他们审判所有亵渎神圣生死的行为,这个“所有”的范围很大。操纵灵魂当然是罪无可赦;改造尸体也属于滔天大罪;虽然你不懂魔法,但你藏匿、协助了死灵师,那你与施法者本人同罪;你和死灵师做生意,不掺杂私人关系,那你也参与了对生命的亵渎行为……简而言之,如果按照奥塔罗特神殿的标准,冬蓟和阿尔丁都应该被抓走,甚至可以认为目前的哈默村里基本没有好人。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受审者不反抗,那奥塔罗特骑士就不会立刻杀死他,他们会把他押送到北星之城,审判后再做处理。当然死刑很常见,但也有罪责较轻或者将功折罪的例子。

    白昼骑士的处刑队不一样。他们的任务就是执行最后的刑罚,所以他们会把死灵师和不死生物就地处理掉,没有逮捕这一选项。而死灵师的其他人际关系则与他们无关。

    如果费西西特想彻底解决宝石森林里的问题,其实向奥塔罗特神殿求援更好。但现在看来,他们不仅想把附近的死灵师杀掉,而且又要在杀掉死灵师的同时,保证不能过多牵连到和死灵师有交易的其他人。他们似乎不想追究得太深。

    一年多以前,冬蓟在海港城就听说过这边的乱子。那时死灵师搞出来的怪物数量大增,逼得费西西特后撤防线,有一名商会掌事在混乱中疑似被害……当时城邦议会并没有向任何神殿求援,他们似乎很怠惰,好像没有现在这么着急。他们甚至不完全封闭边界,还继续维持着北方商路,德丽丝还在继续带商队北上呢。

    德丽丝的背后是卡洛斯家族,他们一直在和死灵师做生意。他们向北方输送奴隶、尸体和普通物资,而北方死灵师则用奥术催生的结晶作为报酬。这些东西属于施法耗材粗制品,能用于很多武器和器物,它们流入南方后,其实价格不低……

    种种念头在冬蓟脑子里打转。他总觉得其中有什么关联,但又一时组合不出清晰的想法。

    他想独自静下来好好想想,就告别了雷诺,说要去找间屋子休息。

    雷诺与冬蓟礼貌地告别。刚走几步,他在小路的转角遇到了阿尔丁。在雷诺看来,阿尔丁只是碰巧也走了这条路而已。

    两人也没搭什么话,简单地互相点头致意后就擦身而过。阿尔丁继续向前走,放慢脚步,远远地跟着冬蓟。

    冬蓟一直在低头沉思。路过供他休息的民房,他没进去,而是继续漫无目的地散步。

    看着冬蓟的背影,阿尔丁想:我最好还是发出点声音,主动说点什么,如果一直这么慢慢跟在后面,搞不好会突然会吓到冬蓟。

    他加快脚步,刚要开口,冬蓟突然转过了身。

    转身之后,冬蓟没有停顿,没有惊讶,直接快步朝阿尔丁走了过来。

    他在阿尔丁面前站定,脸上挂着有点茫然也有点畏缩的表情。这个表情让阿尔丁想起了从前。刚认识冬蓟的时候,冬蓟的脸上几乎整天都是这种表情。但现在的情况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冬蓟看着他,轻声问:“卡洛斯家族的人怎么说?”

    阿尔丁皱眉叹气:“还能怎么说……他们很重视德丽丝,无论如何都希望她平安。或许你也听过一些传言,德丽丝虽然没有姓氏,但其实她与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

    这是废话。冬蓟心里这么想,没有说出来。

    到现在为止,阿尔丁并没有说出什么值得吃惊的东西。但冬蓟发现自己的思路变清晰了。只要阿尔丁站在他面前,就能不断地提醒着他,让他推想到商会的人们是怎样行事的。

    刚才那个转在心里的模糊念头,现在逐渐浮现成了清晰的来龙去脉。

    冬蓟说:“其实我很担心德丽丝。”

    阿尔丁问:“最近你见过她没有?”

    “没有。死灵师早就把我单独看管着了。我担心她,是因为她和我一样属于比较重要的人质,死灵师下次肯定不会放她。而且抓她比抓我要困难很多,当初我被抓的时候非常老实,她就不一定了。照理说,她应该会比我吃更多苦头。”

    阿尔丁没有立刻接话。他拿不准冬蓟到底是什么意思。

    冬蓟接着说:“去年离开海港城之后,其实我遇到过德丽丝一次。不仅有她,还有她手下的商队。当时我从圣狄连出境,遇到了一伙劫匪,是她的商队救了我。”

    阿尔丁说:“原来还有这事。”

    “对。听说她从前也是佣兵,就像你和卡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