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蓟接着说:“不过,如果你们干的这事成功了,长远来看确实有不少好处。”

    “你真的这样想?”

    冬蓟说:“往近了说,终结贩奴自然是好事。往远了说,如果我笔记上的技巧能推广开来,很多关于施法材料的基础思路都会被慢慢转变。长此以往,奥法联合会就可能改动禁运品列表,允许更多种类的粗制品正规流通。这样有利于奥术研究,普通人也能更方便地购买奥术相关物品和施法服务,在高塔之外的普通法师也会有更多赚钱机会。”

    他停下来想了想,补充道:“对你们来说,当然也更符合商会的利益。”

    阿尔丁打量着他:“我很高兴你能这样想。但从你的表情看,你好像并不为此开心。”

    冬蓟说:“不是开不开心的问题。我只是觉得太奇怪了,这真的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

    “你看啊,如果我们去问问牧师,或者问莱恩,问任何一个亡者猎人,问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讨伐死灵师?他们可能会说,因为死灵师残害生命,也可能说因为不能欺骗死亡,不能亵渎灵魂之类的。他们是真的这么想。但你们呢……如果你们诚实地说出动机,连历史书都不好意思照实往上写吧。我不禁想象,如果这一次我们把死灵师赶走了,再过几年或者几十年,将来人们会怎么评价今天的事呢?”

    阿尔丁大概明白冬蓟的意思了。他顿时也觉得这事有点滑稽。

    他说:“将来的人可能会说这是一场艰难的信仰之战吧。小城邦陷入危机,各方全力支援,最终人们驱逐了死灵师,守护住了美丽的宝石森林……”

    冬蓟摇头轻笑。

    一时间,他俩谁都没继续说话。有时就是会这样,谁也不是故意的,寂静就是会突然降临。

    过了一会儿,冬蓟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展了一下手臂,透过木头缝看了看天色。

    阿尔丁看出他准备离开了,就也跟着站了起来。

    “对了,”冬蓟回过头,“关于德丽丝……”

    阿尔丁说:“不用担心,她不会对你做什么。我还是比较了解她的。”

    冬蓟并不是担心这个。比起城邦方来,反而是卡洛斯家族更乐意让他完成法术。如果他成功把乌云交给死灵师了,那就是商会和城邦的失败,卡洛斯家族会非常高兴。

    德丽丝当然不会对他做什么坏事。但问题是……

    冬蓟问:“阿尔丁,你认为卡洛斯家族最终是想做什么?”

    阿尔丁轻笑:“其实什么也做不了,他们已经输了。他们搞这种绑架人质的小动作,只是想最后再尽可能搅起一点水花,为自己多争取一点议价余地。”

    冬蓟说:“对他们而言,这事最好的结果是死灵师全身而退,乌云获得自由,神殿震怒,费西西特这边陷入一团乱麻……对吧。”

    “确实如此。”

    “那如果退而求其次呢?比如说……乌云没被带走,死灵师一败涂地。那时卡洛斯家族又会做点什么?”

    这个问题让阿尔丁楞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而是没想到冬蓟也意识到了这件事。

    阿尔丁叹口气,把想法如实告诉冬蓟:“那时,德丽丝大概率会死。”

    如果德丽丝出事了,卡洛斯家族就会以此为突破口,名正言顺地介入到相关事宜的善后之中。德丽丝身份特殊,她与卡洛斯家族的长辈的血缘关系也算是半公开的秘密了。平时没人提这事,一旦她出了危险,卡洛斯家族就会借此大做文章。他们肯定不会满足于追责,还会想方设法证明她的死亡另有原因。到时候不但会有明面上的诉讼,还会有各种复杂的暗中纠葛。

    他们不是用她来获胜,而是把她用在输掉的时候,用来把水搅浑。

    冬蓟问:“德丽丝知道参与这种事有多危险吗?”

    阿尔丁说:“她肯定都明白。但是没办法,像她这样的……”

    说到这,阿尔丁停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像她这样的私生子,又是混血儿” 这话也完全可以拿来形容冬蓟,一点都不差。

    凭他对冬蓟的了解,冬蓟并不会为这么一句话生气。但他还是不太想这么说。

    于是他尽量换了一种表达:“她这样的人对卡洛斯家族来说并不重要。她只是个从属,而不是家人。家族能庇护她,当然也能毁了她。”

    冬蓟笑了笑:“也对。谁不是呢。”

    这句话看似只是随便应和,阿尔丁却品出了点别的滋味。他想叫住冬蓟,冬蓟已经去打开了门闩。

    时间差不多了,冬蓟该离开哈默村了。两人并肩走在村中的小路上,这个时候阿尔丁有机会再说点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开口。

    他可以想出一万句话来安抚冬蓟,但他知道没必要了,冬蓟根本不需要这个。

    阿尔丁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觉得走在自己身边的是个刚刚认识的陌生法师,而不是曾经躺在他身边的半精灵。

    那个半精灵经常低着头,眼神里写满了惶恐,他会惴惴不安地问“阿尔丁大人,该怎么办……”,然后阿尔丁就会轻轻抱抱他,再用两只手拢住他的手,告诉他不用怕,不用担心,都交给我就好。

    现在走在阿尔丁身边的人,也是个枯草色头发的半精灵,也是个很聪明的施法者,也时常忧虑地低着头。

    他也是冬蓟,但又不太一样。

    阿尔丁忍不住想象:如果我从一开始认识的就是现在这个人,我们的相处又会如何?他是否还会离开海港城?如果他也要离开,那如今他又会身在何处呢……

    第91章

    金叶第一次教冬蓟认奥术文字,是在冬蓟大约十岁的时候。

    对人类儿童来说算有点晚了,对精灵儿童来说……金叶没养过别的小孩,所以太不清楚。她自己也学得很晚,不具有参考价值。

    教了基础字符之后,金叶拿出一个小记事本,让冬蓟念出扉页上写的一行文字。

    冬蓟以为是妈妈想考他一下,但仔细一看,那行字是用通用语写的,并不是奥术文字。

    于是他念了出来:“我在奥法之神面前起誓,愿尊魔法为唯一真理,视世俗利益次之……”

    其实后面还有好几段话。金叶说后面的那几段就不用念了,因为每个人学到的版本都不同,每个学派流传下来版本的都不同,每个老师抄写的版本都不同。

    比如,希尔达教院的后续文字是“师长化为道标,学徒探索长路,踏入奥秘之海,远航永无止境”。金叶对这一版本的评价是“酸文假醋”。

    元素法师盟会的是“以吾辈身躯,点燃元素之灯”。这个版本听起来就更奇怪了,有点刻意悲情的味道,听着像是描述了一个术士施法失败并死于自燃的惨剧。

    总体来说,从“世俗利益次之”往后的文字,基本每个版本都肉麻至极。金叶的原话就是“肉麻至极”。

    不知道死灵师们的版本是什么,也许会有不一样的风格。

    精炼师没有自己的独特宣誓版本,因为他们什么都会涉及,不太好用诗意的语言去概括。

    金叶告诉冬蓟,几乎每个接触到奥术的人都要念这段话,父母或者导师一定会让年轻人去念,这已经形成了一种施法者之间的习俗。

    年轻的学徒们念了这句话之后,内心就可能会产生一个疑问。

    小时候,冬蓟心中确实产生了疑问。他也确实向妈妈问了出来:我们向奥法之神起誓,那奥法之神是谁?

    远古流传下来的故事中有不少神明,除了三善神以外, 们座下还有许多次级神。但这都是传说和故事,没有人找到过所谓次级神的神迹。那么奥法之神是谁?

    在读过的宗教书籍里,冬蓟从未读到过任何关于这位神明的记录,连乡野逸闻都没有。

    金叶告诉他:其实本来就没有奥法之神,奥法之神就是你和我,是所有奥术研究者,所有施法者。

    其中包括已经死去的那些人,也包括未来会成为施法者的所有人。

    那时冬蓟并不理解这些话,也不太理解施法者誓言。

    他认为这个誓言的本质是施法者们进行自我鼓励,鼓励自己要用某种态度去生活。

    誓言里的生活状态很难达到,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如果某个法师做到了,那他肯定能成为奥术研究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假如有一个人,他为了魔法不惜一切代价,也不在意世间的爱恨情仇……这样的人绝对是个狠角色,他会受到施法者的尊敬,会名传千古,无论这名声是善是恶。反正他自己肯定不介意这些。

    所以誓言是在对其他法师喊话,告诉他们:你们要学这样的人,你们也不能在意生活中的纷纷扰扰。

    誓言想表现的,大概就是这么一种鼓励态度吧。

    一年年过去,现在回想起那句话,冬蓟却逐渐感受到了别的东西。

    他小时候的理解不对,施法者誓言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誓言的用词很克制。它表达的是愿望,而不是要求。

    拿希尔达教院的版本来举例。他们在后文里提到长路,提到远航,结合前文的愿望一起看,这描述了法师们一直在探索,却一直未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再拿元素法师盟会的版本来说。他们都要用身躯去燃烧点灯了,显然更消极,悲剧色彩更为明显。他们似乎是想拿生命和灵魂作为代价,以此来得到某种东西。

    纵观世事,一向是先有野心,再构思出手段,再一步步支付代价。

    按照各个版本誓言的说法,法师们仿佛一辈子都在持续着付出代价,而手段是他们的魔法。有代价,也有手段,那么,野心到底在哪?

    是某一个两个特别强大的法术吗?显然不是。是能自由自在做研究的环境吗?这也不算什么困难的目标,有钱的法师就能做到。

    那他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什么东西如此难以获得?

    答案很简单。尊魔法为唯一真理,视世俗利益次之。这就是最大的野心。

    或者说,是虚幻而美好的愿望。又或者说,是奥术研究者们一直想做到、却一直做不到的事情。

    无论是长路还是海洋,无论燃烧的是身体还是灵魂,无论研究者们这辈子赢得了什么,又痛失了什么,无论他们是功成名就,还是恶行昭彰……他们都一直无法实现这个巨大的野心。

    或许有人误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或者很接近了,其实并没有。他们连它的边都还没摸着。

    关键之处是 究竟如何定义“世俗利益”,又如何理解所谓的“唯一真理”。

    有的人认为这话的意思是告诉法师不要贪婪,有的人认为是说做法师不能太工于心计,也有人认为是说不能在乎虚名和道德,还有再极端点的观点,认为人生里绝大多数事物都是累赘,研究者就必须孑然一身,做个奥术领域的苦修士……细细品味起来,这些想法都可以算对,又都不尽然。

    所以,未来的每个初学者都要继续宣誓,继续加入到失败者的茫茫队伍之中。

    只盼着某一天,或许真有人能抓到这项野心的零碎边角,然后把他看到的东西告诉别人。

    冬蓟只是想明白了誓言真正想表达些什么,仅此而已。在此基础上,他也做不到更多。

    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也是失败者之中的一员。

    如今在宝石森林里,在死灵师和城邦方之间,冬蓟偶尔会默念起那句誓言。

    他对自己说:虽然我根本摸不到誓言里的愿望,但是既然当初发过誓了,那我就量力而为,来做点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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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死灵师与城邦方进行了第二次交换人质。过程很顺利。

    城邦方带来了一群囚犯,把他们还给了他们的死灵师同伴。相对的,死灵师也释放了一批人质。人质全都昏睡着,被魔像运输到约好的地点。死灵师没有亲自现身。

    这批人质都是本地平民和游商,没有卡洛斯家族的商队成员。当然也肯定没有德丽丝、多林和受俘的骑士。

    归来的人质身上夹带了信件。信上说,等到最后一次交换时,他们会释放所有剩下的人质。那时,他们就要带走乌云,或者是带走乌云与卡奈。

    交换地点不变,仍然在目前这个挨着希瓦河的地方。到时候,要由冬蓟来决定交换时间,也就是他的法术完成的时间;由死灵师决定以何种手法释放余下的人质。

    城邦方当然没有异议。

    第二次交换人质结束后,冬蓟可以换居住地了。他终于彻底离开了地下隧道。

    离开时,死灵师照例用口袋蒙着他的头,把他带到地表,再让魔像鸟给他指路。然后冬蓟就来到了正在修建临时实验室的地方,也是上次交换人质的地点。

    这个位置距离希瓦河很近,走出一小段路就能踏上冰面。冬蓟第一次见到这条河,河面比他想象中宽,附近总是聚集着雾气,几乎看不清北岸。

    修实验室的工人们把营地扎得很远,可能是因为害怕希瓦河。他们只有上午和中午来干活,下午日头稍偏一点就收工。

    遇到冬蓟时,工人们会礼貌地点点头。他们大部分是珊德尼亚人,似乎都知道这个半精灵身份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