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丁说:“不用紧张。之前我说过,我们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冬蓟仍然背对着他。也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让冬蓟的头垂得更低。

    冬蓟轻轻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你留在这里,我会时时刻刻想到从前,不仅会想到你,也想到我对卡奈的种种轻率之处……我会分心,会愧疚。这样不好,现在我必须专注于法术。”

    停顿片刻,冬蓟又补充了一句:“那个‘愧疚’不是针对你的。只是你会导致我想到它而已。”

    阿尔丁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今天并不是什么好日子,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而他把脸藏在皮面具下,却一直在偷偷发笑。真是太奇怪了。

    望着冬蓟的背影,他还是有点想走上前去,想像从前那样抚开半精灵鬓角的碎发,想在尖耳朵旁的脸颊上用力吻几下。

    他并不是想借这样的事去表达什么意思,只是单纯地想去吻而已。

    不过,他还是没有这么做。

    于是,就按冬蓟的意思,阿尔丁离开洞室,原路返回到了地表。

    他没有站在地洞入口,而是在附近的树影中找了个地方隐蔽起来,保持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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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希瓦河畔的气氛愈发焦灼。

    死灵师们提前到了冰面上,藏在雾很重的区域里。所有人挤在一起,脚下是直径八尺左右的隐蔽法阵,不能踏出一步。

    他们一直在监测实验室里的法术波动。现在天色早已大亮,一上午都过去了,实验室里还是没什么动静。

    到现在为止,实验室里检测不到任何法阵运行,没人施展过新的法术,连魔法药剂的浓度都不增不减。用最通俗的话来说,那个屋子里的人们都在闲着,什么也不做。

    上午的时候死灵师们还耐着性子,认为是自己不了解那个精炼师的做事方法……到了下午,他们都觉得事情显然不对劲。

    河岸边的森林里,处刑队也从凌晨埋伏到了下午。

    莱恩一直留意着西边的丘陵森林,不时用单筒望远镜仔细查看。他等的人一直不来。

    按照事先的协定,亡者猎人应该在早晨出现在河边,踏上冰面,搜索藏在雾中的死灵师。

    死灵师可能会施法隐藏,不容易找到,猎人的行动会惊动他们,一方面是让他们更容易露出马脚,另一方面会在河面上闹出动静,让城邦方认为有突发情况,这样处刑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踏上冰面,也参与到搜寻和进攻中去。

    但是猎人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也没有如约发出信号。

    莱恩想不通这是为什么。难道是猎人出了意外?或是猎人早已潜入了雾中,但不愿意发出信号?

    莱恩犹豫着,从怀中摸出一个麂皮包裹着的小东西。他一直带着这份东西,已经有一年多了。

    这是冬蓟做的全效遮蔽剂。

    以前冬蓟做了很多份,莱恩带着很多,有的陆续用掉了,有的就这么一直放在身上。倒不是他故意藏,而是他对魔法药剂没那么上心,不会特意去清点。他把遮蔽剂和保养武器的用品放在一起,根本就没留意。

    直到前不久,他收拾东西时发现了这份遮蔽剂。他想过把它还给冬蓟,但又一直不想和冬蓟单独交谈……这么一来,他就一直把药剂带在身上了。

    不知道遮蔽剂会不会过期,放了一年多还有没有功效……不论如何,莱恩决定使用这份遮蔽剂。

    他要用它隐去身形,先去看看猎人必经的山路,再去冰面上搜寻一下。

    第96章

    死灵师商量了一下,决定派一个人质去悄悄靠近实验室,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现在“人质”只剩下德丽丝和她的几个商队成员了。德丽丝立刻自告奋勇,表示自己一向擅长无声潜入,趁现在雾气还在,应该可以快去快回。

    死灵师都还没说话,商队保镖立刻站出来反对。他说,绝对不能让德丽丝去,万一她被发现了,城邦方会认为最重要的人质已经获释,就可能会对这边发动攻击。

    德丽丝瞟了一眼那个保镖。这人和其他成员不同,不是被她招募的,而是家族直接派到她手下的。他和他的兄弟都在商队里,曾经他们与她相谈甚欢,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们也十分忠诚,但归根结底,他们是忠诚于卡洛斯家族,而不是忠诚于德丽丝本人。

    德丽丝面带一如既往的微笑,笑容却多少变得有些僵硬。

    三月走过来,直截了当地问德丽丝:“怎么,想跑了?”

    德丽丝笑道:“哪有。我确实比较适合去侦察啊,我做佣兵的时候就是专做斥候,而且还认得很多基础奥术物品,除了我以外,他们谁还能做到?你们不愿意就算了。”

    “你不能去,”三月说完,望向刚才那几个保镖,“找个商队里的随便什么人过来,不需要他能战斗,也不需要懂奥术。”

    最后他们选了一名普通商人,商人自己也很愿意。他并不负责盯着德丽丝,也不知道整件事其中的勾勾绕绕,单纯是因为很害怕,想借机被提前释放。

    三月绕着他走了几圈,最后停在他背后,掌心按住他的后颈。

    商人觉得有点不妙,但已经晚了。三月念出咒语,一圈细小的黑色字符浮现出来,飞速环绕住他的脖颈,又马上没入皮肤消失。

    商人的身体被卸去了力气。他仍然站立着,四肢自然下垂,就像由丝线维持着站姿的木偶。

    前些日子里,死灵师经常用这类法术操纵俘虏走路。今天他们要用的法术还不止这一个。

    三月从材料袋里掏出两枚指甲盖大小的玳瑁碎片,开始施展法术“虫眼”,也叫“映写术”。以前她和乌云也用过这个法术。

    她拉开商人的下眼皮,将其中一枚碎片塞进眼球和眼皮之间,另一枚塞进她自己的眼睛里。

    旁边有别的法师提出替她施法,她拒绝了,毕竟实验室里的人是冬蓟,她认为自己对他更了解一点。

    另一个法师去给商人施展了隐形法术,让他能更顺利地潜入。隐形术无法消去声音,于是又有别的法师来给商人施展静音符文。这两个法术的持续时间都不太长,受控制的商人必须立刻出发,快去快回。

    如果有遮蔽剂就不必这么麻烦了。只可惜死灵师们并不会配制遮蔽剂。

    商人的身影走入浓雾之中。渐渐地,三月能看到他周围的画面了。映写术不仅能看到另一人眼前的情形,也能看到他附近一定范围内的事物。

    河边守着处刑队。商人从他们身边默默经过,没有被发现。登上河岸后,能看到树林里还驻扎着另一队神殿骑士,其中像指挥官模样的人守在距离实验室很近的树丛中。

    三月没有立刻操纵商人进门。尽管商人隐形着,但他开关门的动作会被人看见。她正思考该怎么做的时候,实验室的门竟然打开了,一个法师模样的人走出来,拿了一小壶酒,问那个骑士要不要喝点暖暖身子。

    雷诺队长婉拒了酒。他向屋里张望了一下,问法师现在情况如何了。

    法师耸了耸肩:“我们不知道。精炼师和受术者在最里面的房间,说是施法过程有他就行了,不要我们参与。”

    “这样正常吗?”雷诺问。

    法师想了想:“也还算正常吧。其实我们过来只是帮忙预备材料之类的,真正的施法过程就不让我们参加了,一方面是人多手杂确实不好,另一方面可能他也有什么商业秘密吧。”法师的语气显然带着遗憾。

    他们说话的时候,门虚掩着。趁这个机会,三月让商人侧身溜进了实验室。幸好他们选了个身材瘦小的人,如果块头再大点还真不好办了。

    进入实验室后,商人先四下环顾。板材搭建的临时实验室并不大,他很快就找到了“最里面的房间”。据说精炼师和卡奈都在那里面。

    隐身着去开门就会被人发现。但商人的身躯无法化为虚体,不开门又能怎么办?

    三月思考片刻,决定不管这么多了。只要能看清精炼师在做什么,接下来这个商人被发现也没关系了,反正就是一具用来操纵的木偶而已。

    商人直接拉开了门。外面的法师们听见声音,纷纷抬头望过来,都在奇怪门怎么自己打开了。

    这间屋子并不大,一眼就能看到所有角落。实验台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白布,墙边也躺着一个人,也是盖着白布。

    还有个真正的活人坐在折叠凳上,靠着大号麻袋打盹。现在,他被声音惊醒了,正疑惑地看着打开的门。

    这个人身形纤细,浅色头发,穿着颜色朴素但满是防护符文的法师袍。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去,轮廓还真有点像冬蓟。但他并不是半精灵,而是人类。

    仔细看清长相之后,三月忍不住骂出了脏话 这人不是西蒙吗。她在贝罗斯身边待过,当然认识他。

    商人一把掀开了实验台上的白布。躺在这里的不是卡奈,而是一个前不久被杀害了的死灵师。

    掀动白布的动作这么明显,即使是西蒙也能看出异常。他吓得彻底清醒,大叫起来,与此同时,商人又去掀开了墙边的白布。

    这个东西也不是卡奈,甚至不是人的身体,它只是一堆厚重的皮毛冬装,摆放后的轮廓像是人体。进行远程侦测的时候,这堆衣服上面既有死灵气息,同时又有类人生物的反应,虽然分不清到底是死是活,但看起来确实就像是人体。

    这事显然是冬蓟干的。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得到。

    西蒙的大叫引来了其他法师。这些人涌到房间门口,又不敢进来,赶紧七手八脚准备施法。他们既没有冬蓟那么准备充分,也没有卡奈那种快速出手的能力,堵在门前反而妨碍了西蒙逃跑。

    西蒙推搡他们的时候,一股力量把他扯了回去。他被按在实验台上,靠在尸体旁边。

    近在面前的空气中传来声音:“精炼师和卡奈在哪!”

    西蒙诚实地尖叫着:“我不知道!”

    他惊恐地感觉到,有隐形的冰冷手指握住了他的左手,然后就是钻心剧痛。隐形人折断了他的中指和食指关节。

    “说!他们在哪!”

    西蒙挣扎着大哭:“我们都不知道啊!他没有告诉我们!求求你不要这样啊!为什么要掰我的手!我根本不是法师啊!”

    希瓦河的冰面上,三月和身边的其他法师都面色严峻,咬牙切齿。

    首先是震惊与愤怒,然后是强烈的懊恼,还有一点轻蔑,再叠加一些“难道不是法师就不能掰手了吗”的迷惑……这种情绪体验实在是太过复杂,让人久久回不了神。

    身边的老法师建议道:“要不要抓一个人带回来,带到隐蔽的地方继续审讯。”

    “没必要了,”三月摇摇头,“他们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你确定他说的是真话?”

    “是真的。我认识这人,他是个没救的蠢货,一出生就被切除了大脑。”

    说完后,三月低下头,把眼睛里的玳瑁碎片抠了出来。她的眼球已经有了轻微划伤,眼泪不停涌出,视野变得模模糊糊的。

    映写术结束了,实验室内的画面从她眼前消失,她也不再继续控制那个商人,就由他自生自灭了。

    法师们都看出现在情况不妙,纷纷低声交谈。大家意见不一,有人认为应该干脆放弃行动,现在立即撤离,先登上北岸再说,以后可以再偷偷回来;也有人提出,南岸这边各种情势都在变化,如果这次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以后就很难再有机会了。

    还有一个近在眼前的问题:精炼师和卡奈到底去哪了。先搞清楚这件事,才能决定接下来如何行动。

    在其他人讨论的时候,三月放出了两名誓仇者。提着战斧的是老塔尔,是她的父亲,用长剑的是埃默,她的爱人。

    她对两个誓仇者分别下了命令:

    老塔尔留在冰面上,在隐蔽法阵范围外的雾中巡逻警戒。现在城邦方随时可能发动进攻,他们必须提高警惕。

    埃默去寻找冬蓟和卡奈,并将他们带回来。如果有旁人阻止,格杀勿论;如果目标人物反抗,就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但不可造成致命的伤势。

    为了让誓仇者能找到冬蓟,三月拿出了冬蓟写过的法术卷轴。她把卷轴上的核心符文提取出来,嵌入誓仇者的身体,这样誓仇者就可以感应到原施法者了。

    理解了全部命令后,誓仇者双双化为虚体,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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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三月结束映写术的同时,实验室里的法师们也刚施法成功。交织的法术覆盖了试验台,隐形术终于被破除了。

    商人现出身形,但并没有恢复正常神志。他发出动物一样的咆哮声,转身扑向门口。

    那些法师本来还想靠人多压制住他,谁知他力大无穷,而且根本不畏惧疼痛,就像一架失控的魔像。他抓着室内随便什么东西当武器,抓住人之后还会扑过去用牙齿噬咬……法师们又想躲,又想帮同伴,又要保护熬制中的材料,完全是乱做了一团。西蒙趁机钻到床下,缩起来一声不吭。

    这时,大门被一脚踹开,雷诺队长带着护送队的骑士们鱼贯而入。他们马上就找到了引起这场混乱的目标,把发疯的商人驱赶到了一处墙角。

    商人是一副平民打扮,所以雷诺先试着与他沟通,但无济于事。

    商人嚎叫着扑倒了离他最近的一名骑士,张嘴去咬头面部,骑士用剑挡住了,商人毫不畏惧地向前撕咬,他的脖子被剑刃卡住,开始流血,他不但不退缩,还因为血液的气味而更加癫狂,继续向前扑腾……直到气管和动脉都被切断,他终于不再动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