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尊魔法为唯一真理,视世俗利益次之。

    这就是了。冬蓟已经得到了答案,明白了它的意思。

    乌云并不是那种与世无争的类型。这么多年里,它费尽心思潜入商会,凭依于一个又一个身体,它结交过不少人,坑害过不少人,享受过权力,体验过欲求,也曾做出错误的判断……它可一点都没有远离“世俗”。

    看起来,貌似乌云没有权利再提那句誓词,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它当然可以说,而且他一直在实践,直到今天也是。

    因为誓词说的并不是“放弃世俗”,而是当用则用,但,“视其次之”。

    如果乌云与卡奈的身体维持原样,乌云会被永远禁锢在神殿里。即使有一天神殿把它提取出来,也是为了消灭它。

    如果他化为类似誓仇者的东西,在重雾之中分散开来,融合进所有“主人”身上,那么它反而能继续存在。

    它原本就不是人类,如今更是化为了一段段奥术符文碎片,被数百人不知情地携带着。

    或许将来的一天,某些施法者会在解析法阵中再次“看见”它。那时,它早已不是名为乌云的法师,而是一段来自许多死灵师的隐秘知识。

    无论那一天何时到来,无论乌云能在奥法领域起到何种作用,也总比它消散在神殿里要好得多。所以它做出了选择。

    冬蓟重复了那句誓言。他与乌云达成一致。

    他只驱策“誓仇者”一次,让它对三月遗留下来的誓仇者进行同调嵌合,之后,所有事情都会结束。

    其中种种,冬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以前他对别人说过一些模棱两可的东西,比如利用巫祭法术原理什么的。死灵师听说过,阿尔丁也听说过,但当时冬蓟说得并不是很清楚,他们只能模糊地知道个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冬蓟实际上做了什么。

    离开地洞,见到阿尔丁之后,他也没有把法术说得太明白。

    本来阿尔丁就不懂法术,也不会问得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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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丁在林间空地上生起了小篝火,两人就这样坐在旁边交谈。

    在冬蓟述说情况的时候,阿尔丁全程没有插话。冬蓟都说完之后,二人陷入沉默,只能听见火苗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阿尔丁说:“如果三月死了,估计是被神殿的人杀死的。这么一来,希瓦河那边也许已经爆发了冲突,双方都会有伤亡。”

    冬蓟瞟了他一眼 当然了,这还用讨论吗,篝火升起来之前我们不就已经说过这个话题了吗……

    冬蓟心想,你果然还是不敢直接问卡奈的事。

    阿尔丁问:“交换人质的事,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冬蓟就顺着他的意思,先回答这件事:“原本我是这么想的。让实验室的法师们假装忙活一天,我躲出来,利用这段时间完成法术。最后肯定会有人发现我和卡奈不在实验室,但没关系,重雾已经给大家导入毒素了,大家都会虚弱无力,没法大肆搜捕我,也没法和死灵师战斗。死灵师那边也一样,他们也会受到导入毒素的影响。我知道他们要藏在冰面上,只要向后撤退,很快就能逃到北岸。一旦他们发现情况不对劲,无论是发现我不在场,还是发现同伴中有人身体不适,只要他们赶紧撤退,就一定能跑得掉。除非他们不跑,偏要硬碰硬……”

    阿尔丁说:“我现在已经恢复了。那他们呢?如果他们也恢复了,可能就不会跑,会有进一步行动。”

    冬蓟说:“他们暂时恢复不了。你距离我本人很近,所以你恢复得快。完成法术后,我就在地洞那边点了准备好的复合熏香,不能解毒,但能缓解不适。毕竟我自己也想舒服一点。希瓦河那边可没有这种待遇。”

    他用小木棍扒拉着柴火,渐渐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又说:“既然三月死了,我估计情况是有变……是在导入毒素之前,城邦和死灵师可能已经打起来了,这么一来,就可能出现无法控制的局面……唉,那也没办法了。我又不是他们的将领,管不了他们具体怎么做。”

    听他这么说,阿尔丁想起了从前的一件事。

    假贝罗斯的风波中,冬蓟被海港城卫队押送着,遇到假贝罗斯派来的一伙佣兵。卫队和佣兵发生了打斗,冬蓟施展范围性短效改锻法术,给所有人身上的器物都加上奇怪的附魔效果,让卫队和佣兵根本打不了架,只能在地上爬来爬去……据说那个法术不是做这事用的,但他用得非常巧妙。

    不谈过去与后来,只说当时那个时刻,冬蓟似乎不偏向任何一方,唯一目的就是让他们打不起来。

    猛一看去,他这么做似乎很善良,甚至有点善心泛滥的味道,但仔细琢磨起来,又觉得好像不是这么回事……这分明是一种淡漠,或者也可以说是中立。他明明身在纠纷中心,本该有自己的判断,但他的心态却是异类般的疏离。

    如今冬蓟做的事情也是一样。他既不支持死灵师,也不支持城邦方,他和所有人都是盟友,然后平静地骗了所有人,还把所有人的身体当做施法工具……

    阿尔丁感叹道:“我都有点迷糊了,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在乎那些人,还是毫不在乎。”

    “在乎。”冬蓟认真地回答,“从个人感情上来说,我不希望有太多死伤,但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我并不为此负责。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阿尔丁点点头,又问:“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其中有个纰漏 万一神殿和城邦卫队没有按兵不动,而是一清早就去攻击死灵师,然后顺便发现你不在实验室,立刻开始追捕你……而你根本还没走远,那怎么办?”

    冬蓟笑了笑:“不会的。”

    “这么肯定?”

    “对。因为亡者猎人没有按时出现。”

    这话让阿尔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冬蓟说:“根据我的猜测,只要猎人迟迟不出现,城邦方就不会草率出手。我想争取的就是这段时间。我可以安心施法,死灵师有机会撤离,让大家互相错过,尽量不发生战斗。”

    “你知道猎人没出现?”阿尔丁问。

    冬蓟说:“嗯。我提前做过一些安排,让猎人远离希瓦河。”

    阿尔丁并不知道冬蓟还干了这件事。他双肘撑在膝盖上,暂时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冬蓟。

    冬蓟继续说:“按照你们的计划,亡者猎人会得知最后这次交换人质的时间和地点,甚至会得到处刑队的邀请,要他们来一起围剿死灵师。以猎人的性格,他们会自发成为发起进攻的先锋,等他们和死灵师打得两败俱伤时,城邦方就开始出手,把他们和死灵师一起处理掉。在这个过程中,即使卡洛斯家族的人都死了,责任也可以算在疯猎人头上,而且整个过程是大家亲眼所见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最后,邪恶的死灵师和滥杀无辜的猎人都会受到惩罚,而城邦卫队与神殿骑士主持了正义,为无辜死者报了仇……你看,这就是你们最初打的主意。”

    阿尔丁注意到了冬蓟的用词 你们。

    他望着冬蓟,目光愈发暗淡。

    冬蓟说:“是的,我知道是谁在与亡者猎人合作了。起初我怀疑是你,又觉得像是莱恩……后来我终于能确定了。是你们,你们两个都参与了。”

    他一开始是面带苦笑,说到后来,几乎笑出了声:“阿尔丁,我很欣慰啊。从前莱恩讨厌你,你似乎也不太看得上他,现在你们终于成为好朋友了?我真的十分欣慰。”

    第100章

    阿尔丁试着解释:“我和莱恩确实商量过一些事。因为我们必须去权衡……”

    冬蓟抬手示意他停下:“好了,不谈这些事了。我只是想感叹一下,不是想让你和莱恩去弥补什么。已经没意义了。”

    阿尔丁微蹙眉。

    没意义了?他一时拿不准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的冬蓟多少有点让他看不透了。

    冬蓟说:“我们聊重点吧。你到这里来显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卡奈吧?可是你一直不问,是不敢问吗?怕听见坏消息?”

    阿尔丁没回答,看着篝火。

    冬蓟说:“你不问,那我就主动说吧。卡奈在地洞里,目前还没清醒,但假以时日肯定会醒来,你想办法把他带走就是了。至于将来怎么安排,后续的麻烦事怎么处理,我就不参与了。”

    阿尔丁说:“你的法术成功了。”这并不是一个疑问句。

    冬蓟点点头,站了起来。阿尔丁也跟着一起站起来。

    他们两人原本坐在篝火两侧,坐下时隔着火光与烟雾,基本不太能看清彼此;现在他们四目相接,身形被热气微微扭曲,眼神却互相看得清晰。

    阿尔丁先从对视中移开了眼睛。

    他收拾了一下散落在周围的武器,发出不满的叹息。身体还在受到毒素影响,仍然比较疲惫。

    整理好之后,阿尔丁从篝火旁绕过去,走向地洞所在的方向。

    路过冬蓟身边时,他本该继续向前,应该与冬蓟擦肩而过。但他站住了脚步。

    阿尔丁站在冬蓟身边,却看着地洞方向,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冬蓟叹气:“哦,我明白了”。

    阿尔丁还什么都没说呢。他问:“你明白什么了?”

    “刚才我说,你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我,”冬蓟平静地说,“这个说法不对,至少是不全面。你的目的里有那么一小部分确实是为了我。”

    “我在考虑一件事。”阿尔丁说。

    冬蓟问:“是在考虑用什么手法杀我吗?”

    阿尔丁缓缓转头向他。

    冬蓟笑道:“对,我当然知道。神殿和费西西特其实都提防我,他们不是很愿意让我施法,更不愿让我施法成功。这个法术……它根本不该存在于世上。虽然它还是个雏形,但如果不在这时消灭它,它就有可能在未来制造出更大的麻烦。我是施法者,这些我都懂。改造肉身已是极大的邪恶,操纵灵魂更是在亵渎所有生灵。”

    他向后看了一眼,望向地洞,又转回头看着阿尔的手。

    那只手正搭在弯刀刀柄上。

    他继续说:“神殿不希望我的法术成功,但他们不会直接说,否则就显得有点太冷漠了,一点也不正义、不慈爱……所以,我猜他们应该和你达成过某种协议吧?让我施法,以此来拖住死灵师,然后在法术成功前处理掉我……可是你又希望我成功,希望我救活卡奈,怎么办呢?那就只能改成在法术成功之后再杀我了。”

    他说完之后,阿尔丁却笑了。

    冬蓟问:“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阿尔丁回答,“非常精准。我和神殿商量的结果就是这样。”

    冬蓟点点头:“我们两个都受了毒素影响,即使你比平时虚弱,我也依然不是你的对手。如果你要做什么,我无法反抗。随你吧。”

    阿尔丁问:“为什么这样说?难道你不想活命吗?”

    冬蓟说:“当然想活命。但我太累了,所以想换一种处世方式。从现在起,我就做自己很想做的、必须做的事,除此之外的就都随便吧,交给命运就好。”

    阿尔丁没有回答。他向冬蓟走了两步,现在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冬蓟颈下与锁骨的位置。手掌向前轻推,但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

    冬蓟随着这股力气后退,靠在树干上。

    他的目光越过阿尔丁,望着那团篝火,眼神中并没有怯意,只有淡漠和疲惫。

    颈下的手掌一直没有收紧,弯刀也并没有出鞘。阿尔丁低下头,用额头碰在冬蓟额头上。

    阿尔丁轻声说:“不愿意就推开我。”

    说完,他闭眼俯身,先是拥抱,再是亲吻。

    冬蓟有些惊讶,但没有去推阿尔丁。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也缓缓闭了起来。

    嘴唇分开后,阿尔丁望着半精灵的眼睛,看到了那种久违的表情。其中并无太多羞怯,更多的是恍惚和迟疑,如同饮酒微醺。

    冬蓟的头发比刚才乱了点,阿尔丁将一缕发丝拢到尖耳朵后面。

    阿尔丁说:“关于神殿和城邦的态度,你说得都对。但关于我正在考虑的事,你说错了。”

    冬蓟终于收回目光,望向他。

    他继续说:“我并不是在考虑要不要杀你、要如何杀你。正如你所说,要杀你其实很简单,而我在考虑的事情比这个更复杂、更难做到。”

    这个说法令冬蓟既意外又好奇。他问:“是什么事?”

    阿尔丁回答:“我在想,如果我开口要你回海港城,你肯定不会同意。我可以提出更优厚的物质条件,还可以拿私人感情来做理由,这些方式都可以试试看……但我觉得一定没用,说了也是白说。如果我邀请你回来,你会怎么想?你肯定会想,我是看到卡奈有救了,就自以为是地‘原谅’你了,我是看你还没有物尽其用,想再买回去继续用……”

    冬蓟闻言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轻轻摇头。

    不是为否认,只是感叹和无奈而已。

    “你看,我说对了吧,”阿尔丁也笑了,“你说过你不适合商会。现在我可以对你说‘我们改变了,我们不做那些危险的事了’……但我不会这样说的。这不现实。商会还是你所知道的商会,我也还是森蚺阿尔丁。所以我就想,到底要怎么做、怎么去表达,才能让你愿意回来,又不让你有不愉快的感觉呢?思来想去,我觉得没有任何办法。真的,没有任何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