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绫和段镇南绝对尊重林端的意愿,如果林端打算就此离开,夫妻两也绝不会说半个不字,而是会问问他,出去了一个人能否照顾好自己。

    这一次走了,段景升不知猴年马月才回来,而他回来后,又不知要花多大代价才能再次找回林端。

    如果这一次走了,他和段景升要再次见面,恐怕真得无期。

    再见无期。

    ——“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朱绫的感叹声犹如幽灵自耳旁浮出。

    林端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惊惶不安悉数悄然掩藏,他低声道:“我爸爸,还在他们手上。”

    严延愣住了。

    聪明人对彼此的决定总是心知肚明。

    严延没再多问,比如上一次林端都能不顾一切同严延离开,为什么这次反而要顾及上一次都没有顾及的林先进,林先进不过是个借口,原因只有一个,林端不想走了。

    “那林端……”严延犹豫再三,抓住他试图抽回的手问:“你幸福吗?”

    幸福?

    林端愣住了,他抬起眼帘,与严延四目相对。

    严延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与关切,像极了朱绫听说他要和段景升离婚时,眼底透露出的淡淡忧伤。

    这种关心让林端心头蓦然发暖,他摇了摇头。

    严延大约害怕他误解,让林端不肯多说几句话,于是急忙辩解:“我问你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林端,你……”

    “我不知道。”林端打断他,避免了严延过于尴尬的多余解释,他轻声回答:“幸福是一种奢侈品,不是我这样的贫困人士能拥有的东西。”

    严延放开了他,讪讪地干笑:“是吗?”

    “嗯。”

    杜钦跳舞跳得满头大汗,一撸袖子擦去汗水,美滋滋地溜达回来,顺手抄起林端手边没喝完的日本清酒,当水一样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在现代人的娱乐场所中喝出了武松打虎的架势,他意犹未尽地擦嘴巴问:“你两聊啥呢?”

    “聊人生和理想。”严延笑眯眯地说。

    “忒,”杜钦啐一口,在林端身边坐下道,“跟法医聊人生,就好比跟和尚聊情爱。小林见惯了生生死死,已经看淡了,什么人啊生的,都是稀里糊涂的过!林端,你说我说的对不?”

    林端拍了拍杜钦的肩膀,蹭了一手热汗,他回答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就是这个理,文化人。”杜钦嘿嘿笑,说着明日愁来明日愁,顺口提起:“金三角有个大毒枭,你们听过没,以前是上一任毒枭坤沙他小弟,叫什么莫干,牛逼的很,把边境的国人骗到金三角那一带屠杀,这事儿把中央都震动了。”

    林端乜他:“胖子,你还关心这些国家大事呢?”

    “咋不关心呢,嘿!”杜钦捅他胳膊肘:“我们自媒体网站也是讲良心的,关心国家大事,追踪时事新闻!这个莫干啊,跟咱们宁北关系不浅,以前的htco组织你听过没?”

    林端心头一震,竖起了耳朵:“什么?”

    “据说啊,据说!”杜钦凑到林端耳边分享他的小道消息:“说是,htco幕后出钱的老大!以前把htco搞到咱们宁北来,被市局的警察联合武警特警官兵在一次闪点行动中连锅端了!”

    “所以莫干特讨厌咱们国人,htco被端了之后,他惹毛了,一发火就枪杀了咱们边境的无辜老百姓。这事儿震惊全球。”

    严延附和道:“这个我也知道,上个月的新闻。”

    杜钦两边嘴角下拉,拧着眉毛严肃沉重地点点头。

    林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难道段景升消失,和这个莫干有关系?

    究竟是不是,林端不得而知。

    回去后,他翻找了不少有关莫干和htco的资料,这个莫干,行事阴险歹毒,而且特别狡诈,甚至他本名并不叫莫干,莫干只是个代号而已,而htco和莫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基本可以肯定,莫干是htco背后的金主之一。

    段景升还是没消息。

    没了段景升的钳制,林端过得还算快活。

    段景升离开前,给林端留了三张信用卡,每一张都够他花天酒地到垂垂老矣,林端用得心安理得。

    他买回了他们家以前在青岩的房子,期间回去看了一眼,和邻居们打了招呼。

    逢上严延公司不忙、杜钦轮休放假时,三个酒肉朋友便聚在一起,逛遍了宁北市有名的酒吧。

    每家酒吧都有自个儿的招牌酒,甚至有一家,酒是一般的鸡尾酒,不同的是,盛酒的容器是人嘴巴,这个叫花酒。喂酒的有姑娘也有小帅哥,客人指定一个喂酒,喂一次上千块,暴利又恶心。

    杜钦本来想挑个姑娘,看看身边两基佬朋友,默默地决定喝大扎啤酒。

    林端快要把段景升给忘了,直到第一张信用卡用到一半,林端蓦然发觉自己花钱这么狠的同时,终于想起了消失三个月的段景升。

    段镇南和朱绫决口不提段景升下落,即使在餐桌上聊天,夫妻两都聊些有的没的家常,仿佛他们没生过段景升这个儿子。

    朱绫依旧关心林端每天吃饱穿暖,和赵兰出国旅游,回来带一大包东西,几乎都是带给林端的。

    段镇南公司的事情不忙时,就让司机回来接林端,让林端到公司陪他下围棋,边下边说:“你一人在屋里闷得慌,多出门找朋友玩,钱不够花跟叔叔说。”

    杜钦跑新闻,全当出门旅游。

    林端跟着他去过几次,逛了几处有名的古城,到岳阳楼的时候,杜胖子非得一颠一颠地跑到城楼上,掏出不知何时带上的扩音器,大声念:“一首登鹳雀楼送给诸位!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林端一脸冷漠:“你应该念岳阳楼记。”

    杜钦拍着肚皮说:“那不行,那太长了,我背不下来。”

    那天非节假日,岳阳楼上人不多,天高云远,面前的洞庭碧波万顷,君山向九州绵延横亘。

    天下只在一隅。

    杜钦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蓝牙音响,用手机连接,循环播放《一人我饮酒醉》的bgm,别说,这歌词儿杜钦竟然还背下了,一字儿没差。

    面对浩浩汤汤的洞庭湖水,杜钦一拍肚皮:“一首一人我饮酒醉送给大家!”

    说完开始喊麦:“一人我饮酒醉,醉把佳人成双对,两眼是独相随,嘿!”

    杜钦拉着林端,将扩音器凑到他嘴巴边上:“别我一人儿啊,来一起,一起!”

    林端:“……”

    那时已经隆冬了,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林端打了个哆嗦,跟着杜钦开始吊嗓子。

    整座城楼回荡着两人杀猪般的喊麦声,唱到第三遍,被景区管理员连哄带踹赶下城楼。

    湘南省水气充足、地界潮湿,这儿的人爱吃辣椒磕槟榔。

    林端想了想,带着杜钦去吃湘菜,杜钦辣得说不出话,歌也不想唱了。林端掏出路上买的一包槟榔,递给杜钦:“胖子,吃这个消火。”

    杜钦磕了一口槟榔,抄起饭店厨子手里的菜刀,追着林端砍了十二条街。

    玩够了从湘南回宁北,杜钦一下飞机,看手机讯息,一声怪叫吓得林端趔趄,他纳闷地回头:“你干嘛呢?一惊一乍的。”

    “抓了抓了!”杜钦兴奋得原地蹦高,林端问:“啥抓了?”

    “莫干!丫就一小鳖犊子,咱们公安干警潜伏仨月,终于抓住机会,在毒品交易现场抓住了莫干!这回总算给边境无辜老百姓一个交代!”杜钦拍拍林端肩膀,火急火燎道:“林端,我晚点再陪你玩儿啊,我现在得回去跟他们赶新闻!”

    杜钦一溜烟消失,林端站在机场广场前,伫立良久,摸出了手机。

    段景升的号码始终是空号,他打不通,转而打给朱绫,没人接,又打给段镇南,还是没人接。

    林端回了别墅,别墅里空无一人,连兰姨都不在。

    没来由的恐慌。

    林端打车去公司,秘书说段镇南昨晚连夜启程去了京城,和朱绫、兰姨一起。

    为什么去京城?林端满头雾水,他决定回别墅等消息。

    消息来得很快,当天晚上,段镇南打来电话:“林林啊,助理给你买了机票,你赶快来京城,下飞机打个电话,有人来接你。你……来见景升最后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