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脸色苍白,却是摇摇头颤声道:“我不怕。”

    苏阮沉默的看着她片刻,才回过头来对着祁文府说道:“现在就去敲鼓?”

    祁文府说道:“先等等。”

    苏阮有些奇怪,就见祁文府扭头朝着金宝那边点点头:“去叫人过来。”

    “嗳!”

    金宝应了一声后,就直接快步朝着马车斜后方那边跑了过去,不过一小会儿就没了踪影。

    “你这是干什么?”苏阮奇怪问道,“你让金宝去叫什么人?”

    祁文府安静说道:“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苏阮见他神神秘秘的,心也是被他吊了起来。

    她不由站在祁文府身边朝着金宝离开的方向看去,过了一小会儿,就听到那边传来了脚步声,然后她就见到原本一个人离开的金宝,身后带着乌泱泱的人群走了过来。

    那些人个个都是身穿孝服,白衣如雪,走在同样白雪皑皑的地上时,几乎融入了雪色之中,唯独他们手中捧着的牌位格外刺眼。

    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在见到站在这边的苏阮和陈氏时,那些人都是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原本脚下走的速度改为跑。

    等到了苏阮面前之后,那走在最前面的领头的半百老人,直接“砰”的一声便跪在了她身前。

    苏阮吓了一跳,连忙就想退开。

    祁文府却是站在她身后拦了去路,将她逼着停在了原地。

    那老人抬起头来时,那满是沟壑的脸上全是泪水,一双眼睛更是浑浊:“对不起苏小姐。”

    苏阮愣住。

    那老人身后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一个接一个的跪下,嘴里说着对不起,苏阮直接被这一幕弄的慌了神。

    她转身下意识的看向祁文府:“他们……”

    “他们是当初和苏大人一起镇守荆州城的那些将士的家人,还有两年前被苏大人救过的荆州城的百姓。”

    祁文府看是满眼惊愕的苏阮,缓缓说道:

    “两年前,所有人都以为苏大人投敌叛国,害死了身边将士,关键时刻弃城逃跑。”

    “朝廷因此降罪,百姓更是谩骂不堪,而你和你母亲被那些人驱逐出了荆州城。”

    “可是真相就是真相,不是没有人知道当初荆州城为什么能保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忘了,那个本是文臣,却在南魏攻城之时,带着那八百残兵弱将誓死守在荆州城门前,哪怕浑身浴血也半步不退的人”

    祁文府低声道:

    “不是所有百姓都是愚民,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忘恩负义之辈。”

    “而他们……”

    祁文府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红着眼睛看着她的那些人说道:

    “他们就是陪你今日作战,替那些枉死之人讨要公道的人。”

    苏阮嘴唇微颤,看着跪在地上乌泱泱的人群时,眼里蓦的泛酸。

    那跪在最前面的老人抱着手中牌位声音沙哑道:“苏小姐,当初荆州城里,谣言纷纷,是我等误会了苏大人,更因我等家人因苏大人而成为罪臣,所以不敢露头帮你和夫人。”

    “你们被赶出城那一日,我就在城门口,我将我儿子的死,将那些将士的死全部怨怪在了苏大人头上,我以为苏大人是投敌不想救他们,我更以为当初的战乱是因他而起。”

    那老人脸上满是泪水,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两个头。

    “是我错了,苏小姐替我儿讨要公道,苏大人更是护了满城百姓,是我们错了。”

    “我们不求苏小姐原谅,只求苏小姐让我们今日同行,我们愿与你一起,替我死去的儿子,替那些枉死的百姓和将士,替苏大人昭雪洗冤,让他们的魂魄得以安宁。”

    那身后跪着的那些人也是纷纷道:

    “求苏小姐。”

    苏阮站在原地,对着这一幕时手心渐渐握紧。

    她是该怨恨的,恨这些人当初的无情,恨他们听信谣言,恨他们在他父亲走后几乎逼死了她们母女。

    那时候若非是他们,她们母女不会落到那般境地,若非是他们,她也不会因为怨憎而走到后来的那一步,可是此时对上那一双双眼睛,看着那哭得满脸是泪的老人,还有倚靠在母亲怀里睁眼张望这边的孩子。

    这一刻她却是再也怨不起来。

    这边的动静早已经惊动了宫门前的侍卫,这么多人突然积聚宫门口,让得那些侍卫都是紧张起来。

    那边有人朝着这边走过来时,祁文府伸手拍了拍苏阮的发顶,从金宝手中接过了一套白色孝服,孝布孝帕,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谢家拿来的苏宣民的牌位,交给了苏阮。

    “走吧,去敲登闻鼓,我和他们一起陪着你。”

    第221章 血溅登闻鼓

    苏阮褪去了身上的素锦斗篷,换上了孝服,捧着牌位走在最前面,而陈氏也带上了孝帕,和其他人一起跟在苏阮身后。

    所有人都是神情肃然,那白泱泱的一片,瞬间就惊动了宫门前的所有人。

    宫门前的那些侍卫看到不远处朝着这边走过来的人,还有那些人手里捧着的黑色的有些诡异的牌位,都是忍不住发虚。

    眼见着这些人到近前,那守宫的侍卫顿时拔刀厉声道:“站住,来者何人?!”

    苏阮抱着牌位扬声道:

    “前荆南太守苏宣民之女苏阮,携荆南旧民一百八十三人,敲登闻鼓求见皇帝陛下。”

    “状告兵部尚书薄翀于两年前荆南天灾之时,因利私利侵吞赈灾粮款,致使荆南饿殍遍野,百姓枉死无数,后更害死我父和守城八百将士!”

    “告薄家纵人行凶在前,散播谣言在后,于战时诋毁我父亲和枉死将士声名,逼死忠诚良将,让无数冤魂难以安宁!”

    听到苏阮的话,那侍卫脸色微变,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苏阮身边的祁文府。

    “祁大人,您这是……”

    “我与他们一起。”

    那侍卫顿时变色。

    苏阮直接避开那侍卫,就朝着宫门前高台上的登闻鼓走去,等站在那里时,立刻便有人来阻她。

    “你可知敲登闻鼓要付出什么代价?”

    苏阮抱着牌位颔首:“我知道,民告官,杖三十,告皇亲,杖八十。”

    薄家两样都占全了。

    陈氏脸色瞬间惨白,她满眼慌乱的看着苏阮,却见她面色冷然毫无退意,而旁边的祁文府也半点阻拦之意都没有,她咬牙上前颤声说道:

    “我乃苏宣民遗孀陈氏,今日携女状告薄家谋害我夫,枉害百姓……”

    她说着伸手便拿过那登闻鼓上挂着的木槌,举起便要去敲。

    却被之前领头的那老者夺了下来。

    没等苏阮和陈氏说话,那老者便直接扑到登闻鼓前,举起木槌便“砰”的一声敲响:“我儿宋得昌,原荆南知州府衙卫,于两年前战死荆南,死时二十二岁!”

    “砰!”

    “我儿不是罪臣,他与苏大人一起镇守荆州城,至死未退,苏大人更未曾投敌叛国,是他救了荆州城数万百姓,苏大人乃是被人谋害枉死……”

    “砰!”

    “我今日替我儿,替苏大人,替所有荆南枉死将士状告薄家,求见皇上。”

    “我要让他们替我儿,替所有荆南枉死的人偿命!!”

    “砰!”

    “砰!”

    “砰!!”

    登闻鼓响,整个宫门附近都听得清清楚楚,而片刻之后,那如同雷霆一般的鼓响声更是传遍整个皇宫和大半个京城。

    那老人看着身形枯瘦,甚至手上只有一层薄皮,可是他敲鼓之时却是恨不得能将那鼓面都擂碎了一般,脸上全是涨红之色,就连那原本浑浊的眼里也全是猩红。

    苏阮想要上前,却被祁文府死死抓着手腕,而那老人在敲响了登闻鼓后,足足三十下,才停了下来。

    他转身跪在地上,对着苏阮说道:

    “苏小姐,我知道有些事情说再多的对不起,也抹不平我们当初的愚昧胆小,还有对你和夫人的伤害。”

    “谢谢你还肯替他们申冤,也谢谢你肯来这里,让我儿子有机会昭雪。”

    那老人说完之后,在苏阮猛的惊恐瞪大了眼的时候,转头便一头撞在了登闻鼓边上的石墩上。

    “砰”的一声。

    鲜血四溅,染红了雪地,也染红了苏阮的眼睛。

    “苏小姐……对不起……”

    他望向祁文府时,带着渴求和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