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手里正在择菜,将外面老的、蛀虫、氧化的菜叶剥开,奢侈地丢在一旁,让其作为尘土的养料,听到白昼的话,他倒也没反驳,反倒是诚恳的赞成了。

    “您说得对。”

    他骨子里大概天生便有着文人雅客的谦逊,用“在下”来称呼自己,一开始总是像是外面的那些在工作上社交应酬的人那样,用“小姐”、“先生”来称呼与他无血缘关系但却救下了他并给予了他新家的白昼和中原中也。

    一声“哥”、“姐”,最开始每次这样叫都会让他迅速变得像熟透的番茄,不过凡事都有开头,叫习惯了也就顿时叫得心安理得起来了,就好像他们一开始就是一家人。

    相处的时日久了,芥川龙之介的胆子也比最开始大了些,会提出自己的问题了,而每当自己的问题得到耐心的解答,他的这份‘胆子’也会得到自信。

    “我有个疑问,白昼姐。”芥川龙之介看向白昼露出衣领的那部分脖子皮肤,肉眼可见有一圈绷带,“您脖子上受伤了吗?”

    “这个?”白昼毫不在意地解开总是一丝不苟扣上的衣领最上面的扣子,露出自己的脖子,上面的确缠着一圈圈的绷带,不过很薄的一层,也完全无血迹,显然并非受伤。

    在芥川龙之介的注视下,她将绷带一圈圈的接下来,露出了脖子中间那圈暗红得像是干涸的血,深深烙印在上面的十字星。

    伤疤,这是毫无疑问属于致命伤的伤疤,它像是枷锁般嵌在女孩颈脖上,刺目得可怕,完全可以想象到在这个伤疤是如何才能这样留在女孩脖子上的画面——

    伤疤之上的头颅掉落在地面上,那柔软似是太阳光衣般的白发被泥土玷污,浅而亮的薄荷色眸子失去光彩暗淡下去。

    “吓到你了吗?这并非是我应有的伤痕,不必放在心上。”白昼满足了芥川龙之介的好奇心后看着他骤然煞白的脸色便宽慰道,她将绷带一圈圈重新缠回去,扣好扣子。

    事实上,这是迦尔纳生前的伤口,也是他的死因,阿周那的箭自他颈脖穿过,那样的精准而狠厉,在神话时代,天授的英雄用由火神阿耆尼赠予的爱弓甘狄拔射出的必杀之箭威力怎能以寻常眼光来看待,更勿论那时迦尔纳身负数种诅咒,还失去了黄金甲的保护——

    于是毫不意外的,他的头颅坠下,落在了肮脏而泥泞的战场之上。

    即便成为了英灵,迦尔纳的脖子上也戴着能够遮挡此伤疤的配饰,而在白昼成为他的拟似从者后,这个疤痕便也象征性的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芥川龙之介脸色发白,喉咙干涩得可怕,他吞咽了几下,他认为自己是揭了白昼的伤疤,一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苦涩而痛苦的揪起。

    “痛吗?”半晌,他才干干巴巴的说道。

    白昼见了他的反应就知道这孩子思想已经飞到她抓不住的天际。

    需要说的太多,白昼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比较合适,她需要组织一下语言,毕竟要解释这伤痕的出现,得从她前世参加圣杯战争到如何变成拟似从者等一系列冗长事件说起,其中可能不乏涉及很多名词解释,例如何为英灵何为圣杯战争的科普。

    但就在她构思如何去解释那么冗长复杂的事情之时,芥川龙之介都已经把一切的前因后果都给脑补了完了,事毕,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似乎就像是燃起了什么决意。

    看出来芥川龙之介一定是脑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的白昼感到很疑惑,并认真的想要纠正他:“我想你应该想错了,事实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残酷。”

    芥川龙之介头铁的时候听什么都觉得这只是对他善意的劝慰,根本不信,不知为何,白昼突然觉得这一幕略有些眼熟,似曾相识过,好像在什么时候发生过一次。

    白昼看见带着芥川银拎着购物袋子回来的中原中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中也哥。”

    “你们在谈论什么?龙之介的脸色这么差,着凉了?”作为这个家的大哥,中原中也十分的负责且贴心。

    “关于白昼姐脖子上的伤口。”芥川龙之介诚恳且实诚的答道。

    中原中也一顿,神色便也沉寂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白昼,向芥川龙之介招了招手:“和我过来一下吧。”

    这下白昼想起来了,这误解的场面不正是和中原中也第一次看见她脖子上的伤口时的反应一模一样吗?中原中也恐怕至今都坚定的认为她脖子上的伤疤与希腊神话中的阿喀琉斯之踵是一样的。

    是她的防御宝具黄金甲唯一保护不了的地方。

    “银,你去帮阿昼择菜。”不等白昼出声,中原中也丢下这句话就带着芥川龙之介走了,芥川银则是格外配合的接过了芥川龙之介先前的活。

    白昼迷茫又无措,被橘色曼基康矮脚猫和长耳耳尖带雪的黑兔抛下的纯白挪威森林猫茫然地歪着头。

    “白昼姐!中也哥带我去买了新衣服,还买了礼物给你哦。”和她哥略有不同是纯黑色的小奶兔——芥川银迅速将话题转移过来,虽然她也不清楚情况,但这并不妨碍此刻的她和自己的白昼姐分享喜悦。

    于是白昼在芥川银出声的第一时间就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芥川银身上,生怕晚一秒就让家里最小的妹妹有自己被冷落的感觉。

    可靠的姐姐认真的听芥川银所分享的事情,大体无非就是街上看到的景色、店铺、人群,对于生存在擂钵街的人而言,外面的世界都是美好而绮丽,充满新鲜感。

    白昼也为芥川银的喜悦而感到同等的开心,不过他们都没有户口身份,难以在外面的世界生存,最后的结果无非就是被送入孤儿院,如果被收养那还算好,能得个合法身份,但届时他们四人必定会分离,这是白昼不愿看到的,亦是中原中也不乐意的。

    而且擂钵街出身的人,外面的人皆是闻之色变,都会露出极不友好且恶劣的态度,所以擂钵街虽然残酷,但是很适合他们。

    等他们长大了,必须要找机会和办法给自己弄个合法身份。

    中原中也曾想过,黑手党或许会是最适合他们的途径,毕竟他和白昼都是实力强大的异能力者,拥有的便是这么一张不错的牌,那么运用好这张牌就行了,可看着就应该生活在太阳下温暖而耀眼的白昼,中原中也迟疑了。

    他的小太阳,不应该陷入黑暗之中,沦为他人的救命稻草,无法拒绝他人求助的她终究会在黑暗之中被那些陷入泥沼之中的人拉住,惹得满身污浊。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所以由他一个人来承担就可以了,中原中也终究还是舍不得一直把应当翱翔在高空的飞鸟拘束在身边,哪怕他有着足够的资格和‘飞鸟’给予的权利。

    天空——这是几乎除了云、风、飞鸟以及偶尔按照航线匆匆经过的飞机外,只属于中原中也和他的小太阳能够肆意停留的秘密基地,他们的秘密基地是如此的宽阔而浩大,与常人所想的秘密基地完全不同。

    这一次,中原中也带着芥川龙之介上来了,不过考虑芥川龙之介的身体问题,他没有飞得太高。

    中原中也没有说他和白昼只在这个世上诞生了一年,更没有谈及他和白昼的真实身份可能并非人类,除此之外,他将自己对白昼的理解以及一年来的经历和事情都说了一遍。

    ——包括无法掌控力量的那段时期。

    他们从未做过任何坏事,不会仗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强大而任性妄为伤害弱小的人,甚至还是这里人们的保护者,却被畏惧和厌恶……甚至于憎恨着。

    面对那些恶意,中原中也就好像整个人深陷在无法走出的漆黑迷雾中,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也稀薄的几乎快要让他感到窒息,脚下则是泥泞的每踩一步便会沉下一分的沼泽。

    直到她出声,直接将他拽回人间:“我自认为自己从未做过不好的事,做的都是对的、有利于他们的事,因此我判断自己并未亏欠他们分毫,是以,喜欢我的自然会喜欢我,认可我的自然会认可我,而讨厌恐惧我的,我也无法学会他们对旁人、世界的憎恨怨怼。”

    她眸子没有蒙上丝毫雾霭,依旧清亮得像是能够贯穿空间直至人心中的一把利刃。

    “说到底,我们只是武力强,但性情过于友好无害,便缺了距离感,以至于他们认为自己是有资格嫉妒怨怼我们的。”她语气平淡,但言语足以撼动磐石,“倘若我们态度恶劣凶狠些,迎来的只会是崇拜和狂热的对力量的追随吧。”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中也哥在心理方面一旦动摇示弱,他们就会在潜意识里认定你是可以操控并伤害的‘更弱者’,却又在理智上畏惧你实力上的强大并因此嫉妒你与生俱来的异能力。”

    “正是这样的矛盾使得他们才会嫉恨怨怼。”温暖了他驱散了他心中迷雾的小太阳真诚而恳切地笑道:“不过中也哥这样就很好,我很喜欢这样的中也哥,也想要保护这样的中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