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里的人们都在谈论跳河的考生们,跳河的人多,衙役救不过来,有两个人到现在都没捞起来,养儿到大已不容易,结果说跳河就跳河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父母怎么想得开啊。

    聊到这些,无不扼腕痛惜,更甚者怒骂那些跳河的人,自己死了一了百了,留下年迈的双亲无人养老怎么办?

    谭盛礼不由得想到了陈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了寻找儿子不曾吃过顿饱饭,不曾穿过件暖衣,爱子之心令人感动,他看向埋头专心挑鱼刺的谭振兴,想起谭振兴问的话来,他跳河自己会怎么做?

    “振兴……”

    挑完刺,心满意足把鱼塞进嘴里的谭振兴听到父亲喊他,差点没把鱼喷出来,囫囵吞枣地将其咽下,“父……父亲……”

    “如果你哪日心情沉闷无心活于世,务必提前告知。”

    谭振兴眨了眨眼,满脸茫然,什么意思,好好的他怎么就心情沉闷无心活于世了?

    父亲担心他府试落榜学那些人跳河自杀?

    “父亲。”谭振兴直起脊背,铿锵有力道,“纵使落榜,儿子也不会寻死的。”要死也是谭振学先死,谭振学都落榜好几回了都活得好好的,他为什么要寻死,而他永远不会自寻短见的。

    看他神色坚定,求生意志强烈,谭盛礼便岔开了这个话题,“吃吧。”

    谭振兴点头,又夹了块鱼肉,挑了刺,放到谭振兴碗里,“父亲,你也尝尝,好吃。”

    鱼背的肉刺儿少肥腻,谭盛礼最爱吃这个部位的鱼肉,想不到谭振兴竟看出来了,心里淌过阵暖流,谭盛礼道,“不用给我夹。”

    “哦。”谭振兴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可夹到鱼背的肉仍放谭盛礼碗里。

    谭盛礼无法,只得由着他去了,从不贪食的他今晚却是吃得有点多了,走出饭馆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残着几朵火红的云,客栈门口进进出出,有拎着包袱回家的,有进去住店的,也有三五成群志得意满外出逛街的。

    而吸引谭盛礼注意的是台阶旁站着的两个汉子,年长者扛着包袱,身形疲惫,年轻者挑着箩筐,风尘仆仆,父子两站在那纹丝不动,眼神忐忑又慌张的张望着,谭盛礼唤谭生隐,“生隐,你爹和大哥来了。”

    与谭振兴聊考题的谭生隐震惊的侧目,看清不远处站着的家人,眼圈骤然通红,“父亲,大哥……”喊着,撒腿往前跑去,再无往日的骄矜。

    谭辰风也看到他们了,不住地和身边谭生津道,“快看看你弟弟,身量又长高了。”

    谭生津连连点头。

    “爹,父亲,你们怎么来了?”数月不见,父亲好像老了些,儿行千里母担忧,谭生隐背身抹了抹泪,谭辰风好笑,拉过他的手,“你娘放心不下,硬要我来看看,正好有人进城办事,我们坐他们的马车顺路。”

    谭辰风和谭生津昨日就进城了,害怕影响谭生隐考试就没来这边客栈询问,今天最后一场考试,吃过午饭他和谭生津就沿街来问,客栈说却有三个谭姓考生住店,他们就在门口等着,这会看到谭生津,谭辰风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客栈里好多人说明算题难,跳河的有不少,你大哥担心你想不开,说要去河边看看呢。”

    “我没事。”看周围有的人好奇地望着他,谭生隐擦干脸上的泪,帮忙拎包袱,“父亲,去里边说话吧。”

    第42章

    谭辰风拂开他的手,“不重,我拎着便是。”

    待谭盛礼走近,他笑着问,“考得怎样?”以谭盛礼的学识,应该没什么难得倒他的,这般问不过是寻常问候罢了。

    “能过。”谭盛礼如实道,“排名如何不知。”

    谭辰风觉得排名不重要,能过就成,看向谭盛礼身后的谭振兴,谭振兴心领神会,忙甩头,一副‘别问我,我什么都不会想说’的表情看得谭辰风忍俊不禁,便没问他,转身问身边的儿子,“生隐考得怎样?”

    谭生隐不敢乱宽谭辰风的心,如实道,“要等张榜后才知。”

    儿子行事稳重,没有把握的事不会乱说,但有谭盛礼指导他功课,这次不行来年还有机会,揭过这个话题聊起村里的事来,帮谭盛礼收的租子也捎来了,除此外,还有赵铁生送的十来个鸡蛋,“他想跟着来的,但他媳妇身体不好走不开,托我和你说,你不嫌他的话下个月就去郡城找你,说还得向你好好请教请教。”

    半年多来,赵铁生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天天窝在家读书写文章,性格阴沉沉的,逮着谁都爱用那套之乎者也说教,如今不同了,帮着妻儿顾地里的活不说,性格也开朗许多,整个人容光焕发瞧着年轻好几岁,村里人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喜事,他说听谭盛礼几句话胜读十年书,直言受了谭盛礼影响。

    “家里随时都有人,你让他来便是。”

    几人边说边往里走,店小二迎上来帮着挑箩筐,顺口问他们是否还住店,谭盛礼应了句,走向柜台,让掌柜再开间房给谭辰风父子,这边离府衙近,住宿贵,谭辰风哪敢让谭盛礼破费,忙解释,“不用,我们住在城门那边的客栈。”

    “难得团聚,就住这边聊聊天,那边让生津退了吧。”谭盛礼爽朗地给了十天住宿费,掌柜地乐得眉开眼笑,“谭老爷丰神俊朗英气不凡,您能光临实乃小店之福,府试后生意不如前几日,这些住宿费多了。”

    说着,退了两百多文给谭盛礼。

    府衙周围有好几家客栈,彼此不对付,每次府试都暗中较劲,比谁客栈考过的人多。

    今年题难,他问过好几个考生,俱没什么把握,但谭盛礼胸有成竹的说能过,想来不是普通人,掌柜的自要小心巴结,防止其他客栈过来抢人。

    客栈间的龃龉谭盛礼并不知,以为是考生的优待并未多想,感激掌柜的善意。

    旁边,小二还在抢着挑箩筐,谭生津不好意思,连连侧身躲开,“不用劳烦,我自己能行的。”萝筐里有鸡蛋,他怕不小心给摔坏了,尤其看小二身板瘦弱,谭生津更不敢了。

    箩筐里有鸡蛋,米,面粉,蔬菜,药材,还有几件衣衫,几双鞋子,还有两只活鸡两只活鸭,鸡鸭用麻袋装着,只露出个脑袋出气,谭辰风解释,“这是去年养的,年前生隐娘就要我送到郡城去,那会事多走不开,拖到现在……”鸡约有六七斤重,放地上扑腾不停,谭盛礼道,“你们留着吃便是,我们也在郡城养了鸡。”

    “读书累人,多补补身体总是好的。”谭辰风看着自己儿子,个子高了,皮肤黑了,青涩稚嫩的五官长开了些,眉眼刚毅,有男儿气概了,不知不觉,离家都过去半年了,“跟着你辰清叔是对的。”

    待在私塾,定不会成长得这般快。

    看他们父子有话要说,谭盛礼给他们腾地,“你和生隐说说话,我跟振兴买点吃的去。”

    突然,楼下传来啪啪啪的敲门声,夹杂着男子的怒吼咆哮,“栓子,栓子,你干什么,开门啊栓子……”

    接着便是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人们的窃窃私语,谭盛礼推开门问了声,得知有人想不开锁在房间里自尽,他眉头紧锁,府试成绩未出就这么多沉不住气的,等成绩公布,岂不更多人想不开?

    楼下霹雳哐当的,掌柜的怕客栈出事,忙唤人撞门,开门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出人命,尤其像他们开客栈的,死了人就没人敢住了。

    “公子,公子,你想开点啊。”要死也别死在客栈里头啊。

    掌柜的惊慌失措,等不及外人,自己抱紧胳膊往门上撞,奈何门结实,里边似乎又推桌子堵着,根本撞不开。

    谭振兴要去凑热闹,谭盛礼剜了他眼,谭振兴不敢再乱动了,看谭盛礼站在楼梯口不动,他轻轻喊了声,“父亲?”

    “去买两碗面,我瞧瞧怎么回事。”说着,取下腰间的荷包塞给谭振兴,自己往出事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