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谭振业格外注重练字,还问谭盛礼要了几张字帖临摹,乞儿每天练多少篇他就多少篇,好像纸不要钱似的,看谭振业练字不搭理他,谭振兴凑过去,“咱家来了很多客人,这次如果挨打,怕会很惨哟。”谭盛礼重礼数,惹上长辈两字无论对错,都得挨打。

    “身正不怕影子斜。”谭振业极有自信。

    见状,谭振兴心里又没底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口无遮拦得罪了人。是了,年纪越大的人心眼越小,定是上门找谭盛礼告状的,他呲了声,天气冷后,后背的伤好了,原来是等在这的啊,“你说我现在要不要出去认错啊。”

    趁他们告状前,跪地磕头求得他们原谅,这样应该能少挨几棍吧。

    “认错有用吗?”谭振业反问。

    谭振兴答不上来,因为有没有用要谭盛礼说了话,就谭盛礼那清不容物的性格,估计难。

    抬头望去,谭盛礼正把人迎进了堂屋,老人们动作慢,许久才进了屋,谭振兴心思动了动,趁人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

    桌边给谭生隐讲算学题的谭振学摇头:“我看大哥是久了没挨打皮又痒了……”刚说完,就看谭振兴嗖的冲了进来,一副死里逃生的激动模样,“不是我,不是我,我听到了,长姐,他们和父亲说的是长姐。”

    谭振学;“……”

    “大哥,长姐挨打你很开心?”

    谭振兴:“……”是哦,他顿时耷拉着耳,叹气,“怎么办啊。”

    “大哥听清楚什么事没有?”谭振学停笔,望了眼窗外,谭佩玉天天外出买菜,汪氏洗衣服,谭佩珠扫地做家务,她们不像会得罪人的,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谭振兴甩头,“我听到‘大姑娘’三个字就跑回来了,哪儿敢细听啊。”得知不是他挨打,他不跑快点,被谭盛礼看到就得说他偷听,不挨打都不行,所以他傻啊,听到不是自己名字还站在那儿。

    谭振学站起身,“长姐呢?”

    “去街上没回来呢,怎么办啊。”虽说不是自己,谭振兴半点高兴不起来,谭佩玉善良柔弱,那么粗的棍子,她哪儿承受得住,谭振兴犹豫,“要不我们替长姐受着吧。”

    四个人,能分担不少呢。

    堂屋有说话声传出,但都是些老人,吐字不清,再如何屏气凝神都听不清楚。

    没多久,她们杵着拐杖出来了,谭振兴如坐针毡,待她们走到门口,他憋不住了,嗖的又跑了出去。

    看他跑出去,谭振学拿起笔,继续给谭生隐讲,谭生隐担忧地望了眼外边,“佩玉姐不会有事吧?”

    “待会就知道了。”

    这次,谭振兴去的时间有点长,回来时满脸是泪,谭振学纳闷,“父亲揍你了?”没听到哭声啊。

    “呜呜呜,二弟,出大事了啊。”

    那帮老太太老太爷比高黑状还可恶,竟要谭盛礼把谭佩玉嫁给铁匠,铁匠是什么人哪,哪儿配得上谭佩玉,他掏出手帕拭泪,“怎么办啊。”

    谭振学和谭振业俱抬起头来,见状,谭振兴哭得愈发伤心,“怎么办啊。”

    铁匠姓徐,名冬山,祖上几辈人都是铁匠,家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谭家祖上好歹出过帝师,徐家就铁匠,哪儿配得上谭佩玉啊。

    第67章

    而且,铁匠孔武有力,日后若起了什么争执,谭佩玉哪儿是他的对手,没准被打死都不知。谭振兴握紧拳头,抬起胳膊举了举,又去看谭振学和谭振业的胳膊,纤纤细细的,就铁匠的身形,他们几兄弟加起来都打不赢。

    想到此,他心头沮丧极了。

    书房陷入了沉默,寒风吹过窗户,顺来几片雪花。

    又下雪了。

    谭振业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神色不明道,“父亲怎么说?”

    “不清楚。”谭振兴小心翼翼地望向窗外,送走客人,谭盛礼仰头望了眼天儿,然后掉头进门,怕他听到,谭振兴捂着嘴极为小声地说,“父亲宽厚,又敬老尊贤,铁匠心机深,故意请长者出面,父亲哪儿会推辞得掉啊。”

    谭振兴还记得谭佩玉和刘明章议亲的事儿,刘明章惯会装,人前装得人模狗样的,察觉父亲对他有几分好感,就遣家里长辈上门求亲,父亲重礼数,自不好不给面子,把刘明章叫到跟前,考了几句功课,满心欢喜的应下了那门亲事。

    结果怎样,还不是老眼昏花看走了眼。

    有的话是万万不敢说的,谭振兴唉声叹气,好不难过。

    “想父亲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怎么就总被……”风大了,吹得窗户东摇西晃,惊觉自己语气不妥,谭振兴补救道,“父亲宅心仁厚,慧眼如炬,常能看到我们所看不到的品性,他欣赏铁匠必有他道理。”

    换了是别人谭振兴定振臂欢呼,奉承谭盛礼目光独到,可事关谭佩玉,谭振兴委实高兴不起来,接连叹了两口气,垂头丧气道,“罢了,我去问问父亲吧。”

    “大哥不怕挨打?”谭振业拿着写满字的纸,反复与谭盛礼写的字帖比对,漫不经心的样子。

    谭振兴缩了缩脖子,“要不你去?”

    谭振业顿时安静了,谭振兴饱满期待地看向谭振学,谭振学歪头,望着毛毛雪的天儿,“大哥心急作甚,父亲还能害了长姐不成?”他们心疼长姐,父亲又怎么不心疼,铁匠品行敦厚老实,若真心待长姐好又未尝不可,人活于世,品行要比才学重要,目前来看,铁匠比刘明章强多了。

    而且父亲不是冲动的人,事关长姐未来,定会慎重考虑的。

    遐思间,只看谭盛礼回房套了件披风出来,然后去走廊拿了两把伞,撑着出了门,看他走后,谭振兴趴在窗户边伸长脖子望,“父亲去哪儿啊?”

    天飘着雪,雪花夹着雨,谭振学道,“大抵接长姐去了吧。”

    绵州少有大雪,多是雨夹雪,谭盛礼撑着伞,沿着巷子朝外边街上去,到街口时,被人叫住了。

    “谭老爷。”铁匠穿着件黑色长袍,衣衫单薄,袖子撩到手肘处,大步跑来,“谭老爷……”

    相较平时,他略有些紧张,“谭老爷,今日之事我……我也是刚刚知晓,大姑娘蕙质兰心,我胸无点墨,德薄浅智,自知高攀不上,还望谭老爷莫往心里去。”那日老太太说起,他以为随口闲聊,不曾放在心上,谁知她们当了真,约着上门找谭盛礼说此事,铁匠万分过意不去,拱手作揖道,“给谭老爷添麻烦了。”

    “严重了,男未婚女未嫁,他们有此想法也是关心你,邻里能做到这个份上实属难得,我不会往心里去的。”说着,谭盛礼递伞给他,铁匠摇头,轻轻擦了擦脸上的雨雪,“不碍事,我身体结实,这点雨雪不算什么,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啊……”

    铁匠再次拱手,隐约注意到尽头有人来,忙转身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