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这黑雾中真存在一面镜子,那么这两个虚无的人影应是他与肃冼,可是……宁桓的目光在那相对的人群中搜寻着少年的位置,可兀然发现那里空无一物,只是堪堪地空着一个空位。宁桓疑惑地回过身,方才的少年不见了踪影。待到宁桓复又转身回头确认时,那个堪堪空着的位置也忽然消失了。

    肃冼觉察到了身侧宁桓的异样,不解地朝他望去。宁桓话在舌尖,可那座诡谲的喜乐佛庙却已近在咫尺,他紧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沉默了。脚下是道高高的门槛,宁桓眼瞧那些面目青白的村民一个接一个走进去了,心中不安,复又忆起昨日白日见过的景象,那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宁桓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谁知竟吹得额前那张黄符呼啦啦地作响,在这死寂的当下尤其扎耳,宁桓被那声吓得一震,忙捂紧了黄符,圆溜溜的黑眸小心翼翼得探了探左右,见四下仍无人觉察,这才松下一口气。此时身侧传来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宁桓的手腕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住,掌心带着明显高于宁桓的体温紧贴着他的脉搏。宁桓微微一怔,朝着身侧诧异地望去,恰对上了肃冼那双无奈的眼眸。宁桓咧了咧嘴,单手捂着额前的黄符露出一个心虚的笑。肃冼摇了摇头,他启唇,虽未出声,宁桓却读懂了他的意思。

    “跟紧我。”

    黑雾愈来愈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呛人的血腥味道。那扇红漆的庙门朝外大敞着,可偏偏看不清里面的景象。晦暗的周围只有牌匾上“喜乐佛庙”这硕大的四字幽幽闪烁着红光,让人产生一种庙门之后便是幽冥地府般的错觉。

    黑雾笼罩着长长的队列,在浓稠的血味中缓缓朝前行进。宁桓的手心被冷汗浸湿,此时他已看不清三尺外的肃冼。或许是他杂乱的心跳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安,那只拽着他腕的手忽然向下挪了挪,改为牵住了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捏了捏宁桓的掌心。宁桓的身子微微一顿,忐忑的心竟在此刻被安抚了下来……

    二人跨过了脚下那道高高的门槛,此时四周的温度又降了几分,宁桓冻得直打了一个哆嗦,只觉得自己正置身于冰窖之中,哈出的白雾萦绕在鼻尖,冷意自脖颈处灌了进来。宁桓渐察觉到不对劲,脚下的庙砖竟越踩越软。黑雾缓缓散去了,眼前不见喜乐佛像,也不见恶鬼,那四堵红墙消失了,此刻他们仿佛置身于一片旷野。

    四周一片死寂。宁桓垂下眸,脚踩着底下的黑土时不时发出一阵阵粘腻的“吱嘎吱嘎”声,这是哪里?宁桓心道。头顶的弯月闪烁着妖冶的红光,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城,在幽蓝鬼火的簇拥下,竟如海市蜃楼般巍峨而诡秘地矗立在远方……

    宁桓来不及惊叹,被身边一阵“悉 ”声惊扰,只见他前头那人的衣领处慢慢鼓出了一块拳头般大小的肉瘤。

    这是什么?忽地那个肉瘤像是活着似的扭动了一动,慢慢挤出了那人的衣领,在宁桓的注视下渐显出一张人脸,眼、鼻、嘴俱全,宁桓拧了拧眉,他瞥过前头人那张青白色的面孔复又看了看那张古怪的人脸,不禁深吸了一口气,那、那分明是两张一摸一样的脸……

    忽然,颈后的肉瘤睁开了眼,混沌的眼瞳正对上身后的宁桓。它的表情在迷茫中逐渐变得清明,随即露出了一丝惊恐的绝望。人脸的嘴中发出了呜呜的哀嚎声,带动着那个拳头大小的肉瘤不断蠕动挣扎……

    那阵呜咽声愈来愈大,宁桓发现在那些村民的脖颈之后都突出了一块块拳头般大小的肉瘤,长着与相似的脸,可却露出了绝望得挣扎与恐惧。

    “喊什么喊?”鬼声幽幽在宁桓身侧响起,它厉声阻止了那些人脸的嘶嚎,“能给喜乐佛做祭品,你们应该感到荣幸!”宁桓寻声望去,身体猛然一颤,这些人的脖颈上萦绕的红色细绳那头竟是一个悬浮着的人头……

    人群忽然噤声了,只有压抑的哀怨哭嚎还在旷野中不断回荡,那些面无表情、脸色青白的躯干在迈着僵硬的步伐朝着鬼城的方向继续行进……

    第63章

    那座气势恢宏的鬼城前边还淌着一条护城河,河水散发着恶臭,河面上架着一座窄窄的木桥。众人被驱着走上了那座桥,宁桓悄悄地瞥了一眼桥下,圆溜溜的眼眸微微瞪大,浑黑的水面上方浮着不少残损的人肢。靠近宁桓的那侧河面漂浮着半截人手,白骨裸露在外,上面留着一圈深深的齿痕,水下偶有几个黑影快速掠过,宁桓惊地忙往里靠了靠。

    鬼城就在桥的尽头,宁桓舔了舔干裂的唇,凝视着眼前这扇几近两丈多高的城门,这后头不知又藏了什么。此时随听到一阵沉闷的响,城门开了一缝。

    车轮碾着地面发出了一阵“轱辘轱辘”的响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城门中走出。她身形蹒跚,正推着一辆巨大的木车,推车上方摆着一个大木桶。

    “轱辘轱辘”车轱辘擦过地面的响声在耳畔便愈加清晰,那个人影朝着桥上走来。那是一个瘦骨如柴的老太婆,仅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衫,纵横的深纹令她她看上去更像是一只年老的猴子,她的身子蜷缩在那个比她人还高的木桶后面,只留了一双阴鸷的眸子如毒蛇般地观察着周围。

    “又死了?这已经是第几批了?”宁桓听到身旁那个类似鬼差的人头忽然问道。

    “已经是第二批了。”老婆子回道。她的声音很是难听,就像是破旧的老水车发出了刺耳地嘎吱声。

    老婆子的木车推到了桥边上,她单手拿下上头四四方方的木桶,木桶上盖着盖儿,老婆子掀开盖儿,顿时空气中弥漫开了一股比河水更为浓重的腐臭味。

    “还是前面的人好用,这几个啊,没几天就没气了。”老婆子叹了口气道,“派去外边的人也愈发少了。”

    “哎!这不是又给您送来了。”那人头狰狞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低眉顺眼的笑,宁桓拧了拧眉,不禁打量起眼前这个老婆子,看来她在这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老婆子点头,阴霾的眼神淡淡地扫一眼桥上的众人,兀地目光在宁桓的脸上停了下,宁桓顿时心中一紧,心道自己莫不是被发现了?

    只见那老婆子蹙了蹙眉,怪诞诡异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情,她哆嗦着她下垂着脸肉,正要出声。忽地木桶中发出了一阵“呜呜”响动,老婆子回过身,木桶边缘处伸出了一只蜡黄的手。

    “没死啊?”老婆子的手往木桶中搅了搅,直接从里拽出了一个人。干瘪蜡黄的身体宛如是被吸干了水分,脖子上裂了一个大口子,不断有血液从那里冒出。他双眼惊惧地大睁着,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突然那人瘦如枯骨般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手指抓住了老婆子的黑衫,喉咙里“咯咯”地艰难发出声音,宁桓听了半天才辨清,他是在求老婆子别杀他。老婆子皱了皱眉,纵横的纹路在苍老的脸上愈发明显,她手一松,直接将他扔往了河中。

    水面上忽然冒出了不少颗黑面獠牙的头颅,它们半身浮于水面。见老婆子将人扔下,急忙涌到了桥下,赤裸的上半身爆满了像是青筋般的血管,湿漉漉的黑发紧贴在面颊两侧,“呼啦”一声,宁桓甚至未看见一丝挣扎的水花,眨眼间,那人已被分尸而食,水面上只留下了一潭未散尽的血迹。

    老婆子将木桶中剩下的全部人尸都倒了下去,水中的怪物舔着獠牙,耳边只传来了它们砸吧着啃食人肉的声音。那个人头鬼差未停,驱着桥上的人继续朝着城门处走去,宁桓僵硬地绕过了那鬼婆子,心中莫名一松……

    就在二人走进城门的那一瞬,肃冼拉着宁桓往身侧一退。门柱后留有了一个不大的空间,正好容二人藏身此处,那个人头鬼差并未察觉,宁桓摒着呼吸,默默得看着前行的队伍远去……

    鬼城内氤氲着青白色的雾气,耳边依稀传来熙熙攘攘的低喝声,雾气中有人影攒动。“这里是哪儿?”宁桓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周围,忍不住小声问道。

    肃冼摇了摇头,紧缩的眉宇只见露出一丝困扰的神色,回道:“我也不清楚。不过,这里倒像是异界。”

    “异界?”宁桓疑惑得问道。

    肃冼也不确定,只能和宁桓解释道:“我只在书里读到,也并无见过真正的异界。书中大概描绘了一个大妖能借助自身的修为创造出一个趋与人、鬼、神三界的世界。”

    宁桓瞪圆了眼眸,他咽了口唾沫缓缓出声道:“那这个妖怪是不是很厉害?”

    “嗯。”

    “是你铁定打不过的那种厉害?”

    “嗯,打不过。”这大概是肃冼头回承认自己打不过人,坚决快速,果断明了,甚至脸都未见红。

    “那怎么办!”宁桓小声地嘀咕道,“你都打不过,那岂不是完了?”

    “这不正好,好兄弟生同衾死同椁?”肃冼瞅着宁桓急得通红的小脸,勾了勾唇,难得露出一抹戏虐的笑意。

    宁桓脸贴着门柱,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睫,抬眸嫌弃地睨了肃冼一眼,满脸写满了“你是傻子吧”。

    肃冼敛了笑,也不继续逗弄宁桓了,他撇了撇嘴道:“凭我自然解决不了,这事儿得上三清山找我师父师伯们出手。”他垂眸看了眼宁桓,见宁桓仍是那副生无可恋的神情,呆滞的眼神只从自己脸上匆匆扫了眼,又垂了下去。肃冼使劲捏了捏他的脸颊,没好气地道:“我说打不过又不是跑不了!”

    “你方才又不是这么说的……”宁桓的半侧的脸肉还捏在肃冼手中,他含糊得抱怨着。能跑总比死了强。

    “嘘。”宁桓话说一半,突然被肃冼打住。眼前青白色的烟雾渐渐散开,肃冼凝视着眼前的街道忽然出神,“怎么了?”宁桓不解地问道,见他如此心中难免有些慌乱。

    肃冼兀地转过了身,眼眸中闪过一丝讶然,他问道:“宁桓,你觉得这里像是哪儿?”

    宁桓皱了皱眉,看了看眼前。方才那些隐蔽在浓雾中悉悉 的人影不见了,眼前是条空无一物的街市,白色的墙垣,青灰的瓦片,砖石铺成的地面两侧是成排的商铺,偶有几盏大红灯笼挂在外头。“像……”宁桓仔细地瞧了一眼,只觉得景象有些眼熟,可一时间却道不出究竟像哪儿。

    “这里主座朝南,中轴突出,两翼均衡对称,像不像京城?”肃冼的双眸始终凝视着眼前,嘴中一字一顿地回道。

    宁桓闻言,赫然一愣,他复又望了眼眼前的街市,听身侧肃冼道:“若是咱们沿着这条街市继续再往前,那就该是皇宫了。”

    宁桓惊愕地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半响他喃喃地道:“那、那些东西究竟想要做什么?”

    肃冼垂眸,纤长的睫羽颤了颤,他摇了摇头,“如今只能把这个消息尽快的带出去了。”他蹙着眉,脸色和语气愈发凝重,“不知这个是佛是魔的东西要用那些失踪的人做什么。”

    此时从远处又传来那阵“轱辘轱辘”的车轴声,城门缓缓地开启,方才那个鬼婆子推着木车走了进来,上面仍置放着那个大大的木桶……

    肃冼的唇微微一抿,眼眸在眼眶中一转,露出一抹算计的神色,他朝着宁桓使了个眼神,示意跟上那个鬼婆子。

    “唔”宁桓比了比那个鬼婆子,复又指了指肃冼,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满脸疑问地望着肃冼,似乎在期待他的答复。

    肃冼没好气地一拍宁桓脑门上的黄符,顿时低声怒道:“一个鬼婆子,爷还是能搞定的!”

    宁桓挣扎得往后一缩,没想见牙齿咬到了舌尖,随即发出“嘶”的一声。“我就是问问,也没说你打不过啊。”宁桓不满得囔着,抬眸瞧见肃冼难看的脸色,急忙扯出了一抹谄媚的笑,“肃大人。”宁桓指了指他身后鬼婆子远去的背影,“再不跟上,那老婆子就走了。”

    肃冼瞥了一眼身后,冷哼了一声,头也未回出了那门柱后头。宁桓见状,急忙跟了上去。

    第64章

    “轱辘轱辘”的滚轮声在前方不紧不慢地作响,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是不是宁桓的错觉,方才那些散去的白雾在鬼婆子走后又重新汇聚了起来,浅浅的复又笼上了这条诡异静谧的街道。宁桓与肃冼刻意放轻了步伐,他们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跟在那鬼婆子的身后。

    “轱辘轱辘”,瘦小的黑影拉着那辆破旧沉重的木推车缓缓地穿过了整条街市,凸起的石子偶尔震得木桶敲击着推车发出“砰砰”的响。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弯,鬼婆子推着车拐进了那道弯内,人不见了。兀地,那“轱辘轱辘”的滚轮声也消匿了。

    青白色的雾气愈发浓郁,四下的窃语声复又渐渐响起。浓雾中出现了宁桓方才见到的人影。熙攘的人群渐近了,宁桓才发现这些人皆是面色苍白,脸上抹着夸张红脂的纸人,他们面无表情地迈着僵硬的步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行走。

    肃冼盯着雾色中的白影似乎若有所思。“跟上去吗?”宁桓凑在肃冼耳边小声地问道。肃冼闻言,抬眸看了眼远处的拐角,沉默了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跟上去。”

    那些面容呆滞的纸人并无发现二人的存在,宁桓与肃冼绕过了他们,拐进了那道弯。“轱辘轱辘”,车滚轮摩擦着地面的响儿复又在远处响起。

    宁桓蹙着眉,不安地观察着拐角的四周。顶上的天被一道明显的直线各分为两半,一半是属于街市上空灰蒙蒙的天空,另一半是他们进入拐角后骤然暗下来的夜。幽绿色的灯笼挂在拐角的两侧,在无风的当下兀自晃悠着,空中飘着小雨,耳畔边传来车滚轮轧过水坑“啪啪”的响儿,空气中弥漫开了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味。

    木推车的轮儿像是轧过了一道槛,顶上的木桶盖随着颠晃发出“啪啪”的响,忽然滚轮声戛然而止了。四下顿时一片死寂,宁桓捂着鼻,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可那声在诡谲安静的当下仍显得尤其扎耳。

    宁桓转身看了眼肃冼,用唇语问道:“怎么办?”

    “跟上去。”肃冼抿了抿唇,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他压着声回道。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巷子的尽头,肃冼拽着宁桓迅速得躲进了周围的一处暗影里。此时“吱呀”里头的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似乎有人进了屋。

    半响过后,肃冼拉着宁桓走了出来。这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宅院,只是门匾上红的发黑的漆和过于破损的院落使这里看上去过于诡异。破旧的推车就停在院子中间,木桶被一根发黑的绳索绑着,斜落在上头,周边的地下还放着几个半人高的木桶。

    肃冼掀开了其中的一个木桶盖子,顿时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四散在空中。宁桓望里探了探头,顿时深吸了一口气。只见那里头正躺着一人,他闭着眼睛,面色惨白,唇色发黑,浑身青筋暴起,像是一块坏了的腊肉,散发着潮气与腥味被扔在了木桶中。

    “这人……”宁桓方想发问,这人会不会是失踪的那群人中的其中之一,忽然只见木桶中之人睁开了双眸。他嘴里发出“咯咯咯”的颤声,干瘪的手缓缓伸向宁桓。

    手在触及宁桓的瞬间,被肃冼挥刀砍下,“啪”地一声落地了,“愣着想什么呢!”肃冼蹙了蹙眉。

    “这……这人不是还活着吗?”宁桓看着脚下半截手臂,结结巴巴地问道。

    肃冼撇了撇嘴,垂眸看了眼桶中之人。那人大睁着眼眸似是怨毒地看着肃冼,干瘪枯瘦的头颅像是裹了一层黄皮的骷髅,“咯咯”的响声从他胸腔中发出。

    肃冼直接将手中的短刃伸入了桶中,“吱嘎吱嘎”像是在里面搅动寻找着什么。兀地,桶中人猛地抽搐了下,有东西从桶内飞了出来,朝着肃冼的颈处袭去,被短刃直接切成两半。“咯咯”声止住了。肃冼弯了弯腰,刀尖从地上挑着半截手掌大小的白虫。

    “这是……”宁桓讷讷地问道。

    “这人早就没用了。”刀尖上的半截虫身还在不停扭动,肃冼蹙着眉啧了一声,“这人头蛊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早把那人吸干了。”

    宁桓看了看桶内,果然那人的腹腔中已被掏空成了大洞。肃冼复又将刀尖上的半截虫身转了个方向,虫头正对着宁桓,宁桓一怔,只见那白虫头上竟长着一张人的脸。

    “这就是人头蛊。”肃冼道,“这里头是母蛊,外头世界里的是子蛊。这些东西被运到了这里,大概是要那鬼婆子取出母蛊。毕竟若是宿主死了,要想让外面的子蛊不死,必须得寻找下一个。”

    肃冼凝视着眼前推车上的大木桶盖儿,默不作声。半响他忽然道:“爬进去。”

    宁桓眨了眨眼,圆溜溜的黑眸渐渐瞪大,他重复了一遍肃冼的话,带着不可思议般的语气问道:“爬进去?”

    “不是要救你的堂哥吗?”肃冼哼哼了声,他看着那圆桶,嫌恶地撇了撇嘴,“既然要救你堂哥,就先让那个鬼婆子带我们去找到他。”

    宁桓微微一怔,半响呐呐地小声道:“好……好。”

    肃冼掀开了木桶盖儿,那股呛人的腐臭味直冲鼻尖而来,宁桓捂着鼻,差点干呕出了声。桶底残留着一层黑黑的渣子,仍还有些许人的断肢留在里头。宁桓看了眼肃冼,朝外深吸了口气,咬了咬牙跳了进去。

    肃冼跟着跨进了木桶之中,盖上了桶盖。巨大的木桶内,那股混合着血的腥味和烂肉的腐臭熏得宁桓头昏脑胀,他苍白着脸,焉巴巴得蜷缩起自己的身子。黑暗里响起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一个温热的胸膛朝他靠了过来,拢过了他因克制而颤抖的肩,“肃冼?”宁桓茫然地抬起头。

    “嘘。”肃冼的手轻捧过宁桓的脸,将他的脑袋抵着自己的胸膛上,他解开外侧的衣袖轻拢过他的身体,将宁桓整个覆在怀中,“这样有好些了吗?”肃冼轻声问。

    封闭的空间里,那股刺鼻的酸腐味盖过了肃冼身上那阵熟悉冷香味。宁桓听着耳畔边传来的声声沉稳心跳,忽然觉得,这里竟也没有那么糟糕。他脸上带着一抹脸自己都不知晓的薄红,在肃冼怀中拱了拱头,小声地支吾了声:“嗯。”

    “吱呀”门开了,宁桓听见沉闷的脚步声在外头响起。连续的脚步声忽地一顿,宁桓的心微微揪紧。但很快,木桶被倾斜了上去,推车动了起来,那阵“轱辘轱辘”的车轴声再次响起……

    木桶之外,那个干瘪枯瘦的鬼老婆子盯着地下那半截的虫身沉默不语。半响过后,她复又推动着木车,在滚轮“轱辘轱辘”的声中继续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车轱辘轧过门槛,似进了一个什么地儿,木车终于停了下来。忽然,外头有人说话了:“那批没用的都已经收拾好了,只等婆婆进去取就是了。”

    “这回儿死了多少个?”那个沙哑低沉的声音问道,应是那个鬼婆子。

    “才六个。”外头人谄媚地回道。

    “带我去看看。”

    随着外头脚步声渐渐远了,肃冼与宁桓爬出了木桶,宁桓深吸了口气,凝视着眼前。

    这里像是一个地窖般的地儿,四周用石壁围成,刻了些许宁桓看不懂的图案,烛光下,壁上的人物闪着诡异的光。“滴答滴答”,石壁上的水滴不停落下敲打着地面。这里还停放着更多宁桓方才见过的木桶,偶有阵阵呜咽从里头传出。

    “这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