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桓的双眸正盯着那铁箱子一眨不眨,闻言头也未回地道:“不急不急,现离天黑还早着呢,说书先生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再说了,今儿不行,那明儿再去!”

    肃冼抽了抽嘴角,不知方才火急火燎要去听书的人是谁。不过宁桓如此说道,肃冼也只能作罢。

    什么美女蛇,肃冼约莫着只是一个噱头罢了,说不准出来的只是一个花纹像人脸的怪蛇,他盯着那木牌上的“美女蛇”三字,哼哼了一声,心中阴暗地思忖道。

    一声锣鼓声响起后,一老头走到了人群正中:“这是老头儿我从西域重金买来的人首蛇身美女蛇,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围观人一片喝彩,宁桓兴奋地拽了拽肃冼的袖子:“人首蛇身,世上真有美女蛇这种东西?”

    肃冼蹙了蹙眉:“哪来的美女蛇,装神弄鬼罢了。”

    几个壮汉散开,露出了他们身后的那个褪了色的黑漆铁箱。铁箱的侧边用一条手指粗细的铁锁链子牢牢地锁上,一条半寸长的缝隙用于给里面的活物出气,四四方方的诡异摸样看上去像是一具铁棺。

    这时,老头走了过去开了铁箱。

    透过那道半寸长的缝隙,宁桓望见了铁箱后的那张面孔。她披散的长发下露出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整个人就像是挂在一具人骷髅上的干瘪人皮。她的眼睛似乎被剜去了,那双黑洞洞的眼框下留有两道殷红的血痕,她没有瞳仁,可那一瞬宁桓却感受到了那道阴恻恻的视线,绕过鼎沸的人声与喧嚣的街市直直地望向了自己。

    身侧的肃冼“啧”了一声,宁桓忽地晃过了神,方才那道阴冷的目光消失了。眼前,那老头儿不知何时已将铁箱盖子打开了,一股刺鼻的腐臭味飘散在了空气中。老头儿用木棍挑了挑铁箱,只见铁箱中缓缓爬出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她低垂着头看不清她的脸,上半身衣衫褴褛,下半身却裹着一张劣质的蛇皮,模仿着蛇类爬行的动作,行为却更像是一只蠕动的巨虫。

    那摸样分明就是人扮作的,哪来的什么人身蛇尾的美女蛇。只是周围有那一群壮汉在,四下里也无人敢提出异议,到有不少人称奇,扔出了不少赏钱。

    宁桓蹙了蹙眉,紧抿着唇望向肃冼。

    “青天白日下竟敢在京城中装神弄鬼,也真是好大的胆子。”肃冼今日未着官服,摸样看上去不过是个少年,不过清冷的嗓音倒是带着几分威压,引得周边的人声都止了下。

    老头儿显然有些不高兴了,他看向人群中的肃冼道:“你……你小子凭什么说我装神弄鬼?”

    肃冼冷笑了一声,回道:“怎得套了身蛇皮就作美女蛇?”

    那老头儿脸色一变,上前就要拽住肃冼的领子:“我看你小子是来坏场子的!”肃冼一闪身,老头儿直接扑了一个空。“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羞恼地一挥手,周围的几个大汉都围了上来。肃冼漠然地扫了一眼众人,垂着眸轻轻冷笑了一声,一眨眼这上来的一干人全趴下了。

    “什么事!什么事!”一队巡逻的官兵闻声走了过来。老头儿见状急忙上前,恶人先告状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几乎是声泪俱下地道:“大人,我们好好做生意,有人却当街打人,这……这京城中还有没有王法了?”说着,他从袖口中拿出了一锭银子塞到了那官兵头儿的手中,“这些当作是些酒肉钱您收下了。”

    官兵头儿蹙了蹙眉,迟疑了片刻倒也没立即收下,他走到了肃冼身侧:“打人的就是你?”

    “是我。”肃冼回道。

    那官兵头子望着眼前人猛地一怔,兀地变了脸色,“肃……肃大人。”他冲着肃冼阿谀般地急忙行了一个礼,“肃大人今儿个怎么有空上街上来了。”官兵头儿额头直冒着冷汗,心中暗自侥幸没收下那锭要命的银子。

    肃冼未做回应,他抬眸瞥了眼身侧的宁桓,却见着宁桓一直盯着笼里垂着首的“美人蛇”愣愣出神,他泄气般地撇了撇嘴,这小子倒好,让自己去打架倒是一点儿都不含糊,也不担心自己。

    肃冼的气不打一出来,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得我休沐日上个街还要朝您报备?”

    “哪里话,哪里话,我怎敢。”官兵头儿也不懂今儿个是怎得冲撞了这位锦衣卫镇抚使大人,只得连连道歉。

    肃冼朝着那老头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些人当街坑蒙拐骗被我戳穿,那黑箱里头关着位姑娘,手脚具有被束的痕迹,与城外乱坟岗的几具女尸身上留下的相似,你不妨可以让李大人查查。”肃冼漫不经心地回道。

    官兵头子听闻有立功的好机会连忙点头称是,那几个大汉也被其余的官兵制住了,老头儿听闻那官兵头子点头哈腰地朝那位白面少年喊大人,就知道已经坏了事,急忙叫苦道:“大人,大人冤枉啊,我们与京城乱坟岗的女尸真的一点干系也没有啊。”

    官兵头子蹙了蹙眉,不耐烦得挥了挥手,随即那几个人被带走了。围观的百姓们都散去了,肃冼让人先把笼中的女子放出来。那蛇皮果然是套于身下的,只是被关在黑箱中时间久了,脱去蛇皮后那女子似乎并不会走路。

    “肃大人,您放心,我一定会安顿好这姑娘的。”官兵头儿答道。

    此时,那女子忽地抬起了头,那头蓬乱的发丝底下,她的面孔倒显得颇为干净白皙,摸样不过十七八岁,眉眼皆是美人状,配上那蛇尾,不愧是“美女蛇”。她的嗓音极为喑哑,似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你……是肃锦鑫的儿子?”

    肃冼惊愕地猛地抬起了头,微微瞪大的眼眸望向那女子。半晌,那女子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哀意地道:“我是赵婉娘啊。”

    肃冼显然也是一怔:“你……是赵婉娘?”他面露茫然之色,一步、两步走上前,略带僵硬地缓缓蹲下了身子,眼神一动不动地细细凝望着她的脸。垂于两侧的双手攥紧了拳,他的语调放得极轻极慢,像是在努力抑制住自己眸底瞬时翻涌而起的惊涛骇浪,问道,“婉娘,你为何会在这里?你在这里,那我爹娘呢?”

    宁桓闻言一愣,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的少女肃冼竟唤他作婉娘。

    赵婉娘垂下了头,“你爹娘……”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咳咳!”话还未说一半,她的口中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她面色发白,满身都是鞭伤留下的的痕迹,虚弱地话语间连喘气都显得费力。

    血渍溅到肃冼的裤腿上,可他漆黑的如曜石般的双眸却始终盯着赵婉娘的面孔未见反应,他咬着牙复又问了一遍,“我爹娘呢?”

    宁桓蹙了蹙眉,犹豫了片刻走上前,他轻轻拉了拉肃冼的衣袖,斟酌着字句说道:“这姑娘是受不住了,若有话要问,先给她找来大夫瞧瞧吧。”

    宁桓垂眸,微微一怔,发现肃冼的手竟在颤抖。他低垂下的睫毛一动不动,漆黑沉静的眼眸中淌着了一股无措的茫然。宁桓微蹙了蹙眉,蹲下了身,轻轻扳过了他的脸。二人四目相对,“肃冼。”宁桓唤了一声他的名。

    肃冼晃过神,空洞的瞳仁中渐渐恢复了焦距,肃冼口中喃喃地道:“宁桓,赵婉娘还活着,这是不是说明我爹娘他们还活着!我……”

    宁桓的手被肃冼拽得有些疼:“那你就别我了,那姑娘要没命了,倒时你上哪儿问你爹娘下落。”宁桓头一回见到肃冼这副摸样心中难免也有一丝慌乱,他镇定下神色,喊来了轿夫,将婉娘背上了轿直接送去了肃府上,又托人去喊了大夫。

    肃冼走前,复又转过了身对着宁桓道:“问仙楼的说书先生只能改天同你一道去了,这个赵婉娘……”他的声音微停顿,欲言又止。浅色的瞳孔映衬在日光下,淌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个赵婉娘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询问她。”

    宁桓点了点头:“我没事,你回去吧。”肃冼不愿与他说,他自然也不过去多问。

    四周的人群已经散去了,宁桓心事重重地复又望了眼那个漆黑的铁箱,方才他看见的那张苍白的女人面孔究竟是谁?

    肃冼走后,宁桓琢磨了一会儿,追上了方才的那个官兵头儿,他望了眼他身后押解的老头儿,从口袋中摸出了一张银票递给他,笑了笑:“我有几句话要问这些人,您可否通融一下?”

    官兵头儿一愣,也认出了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连忙好声好气地让出了一条道:“宁公子,好说好说。”

    宁桓望着那老头儿,问道:“方才那黑箱中的姑娘……”

    宁桓的话方起了一个头,那老头儿连忙跪了下,辩解道:“大人,那姑娘是我上月前方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宁桓见那老头儿一副不知情的摸样,想也问不出什么,便也作罢。宁桓缄默了半晌,复又问道:“方才那黑箱中只关着那一个姑娘?”

    老头儿连连点头:“只有这一个了。不瞒大人,我这也真是倒霉,本想从人牙子那买几个姑娘出来卖艺,结果没看紧全都跑了,只剩下方才这个不会走路的。没有办法,只能让作‘美人蛇’。”

    这时衙差也在一旁附和道,“宁公子,检查过了,黑箱中只有方才那个被肃大人接走的姑娘。”宁桓蹙了蹙眉,点了点头,莫不是真是他想多了?

    第91章

    宁桓心想倒也罢了,估摸着是自己这些日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真见多了,所以平白无故地容易产生错觉。再说,这光天化日的长安街上,身侧还站着肃冼那尊活阎罗,若那黑箱中真有女鬼,料也不敢在那时候现身。思及此,宁桓也渐渐被自己说服了,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宁桓正思忖着在街上溜达,他光顾着走也未注意脚下的路。冷风擦过宁桓的衣袖带走了空气中的温度,日头高照,三月的暖阳下,他整个人却如置身冰窖。宁桓打了一个哆嗦,困惑地抬起了头。谁知这一抬头时,繁华的长安街市上已是空无一人。

    已经这么晚了吗?宁桓蹙了蹙眉,环顾了一圈左右,脸上逐渐露出了了一抹惑色。此时整条长安街宛如拢上了一层青白色的薄雾,水汽掩住了周围的建筑。当宁桓再凝神时,脚下的青砖石板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条古道。周围林立的店铺被一片灰白的墙壁代替,霉斑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如横亘在路旁青白尸体身上冒出的点带点尸斑。

    “哒、哒、哒”身后响起了一阵缓慢而奇怪的声响,宁桓深吸了口气,攥紧了拳头慢慢地转过了身。氲绕在四周的茫茫雾气中,此时隐约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轮廓。“哒、哒、哒”那鬼气森森的响动愈来愈近,宁桓逐渐看清楚了那层白雾中的影子。那是一个伏趴在地上的女人,四肢被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度,看上去更像是某种诡谲的虫类。她低垂着头,长发掩住了她的面孔。宁桓紧抿着唇,凝视那到白影一动不动,他知晓那长发的面孔下的定是他方才在黑箱中的见到过的白衣女鬼。

    白衣女鬼在宁桓几步远处停了下,她僵硬而缓慢地抬起了头,黑洞洞的眼框正对上的宁桓的眼眸,干瘪的仿佛挂在身上的青白人皮使她的面孔呈现出了一副诡异的笑脸。宁桓咬着牙,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沉下声大声问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缠着我究竟想做什么?”

    白衣女鬼始终未说一言,她空洞的眼框望着宁桓半晌,“哒”她朝前爬了一步。宁桓惊恐得急忙退开了身,“哒、哒、哒”没想见那白衣女鬼垂下了头,四肢卷曲地以一种古怪的姿势绕开了他,往宁桓身后的方向爬去。宁桓微微一怔,那道白影擦过了宁桓的衣袖,像是脚边浮起的一团浅浅的白雾,空气中遂荡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

    宁桓诧异地转过了身,望向那白衣女鬼。不知何时,身后雾影婆娑的古道旁竟多出了一家酒肆。门匾上用黑红的漆写上“问仙楼”三字,大门紧阖,两串蒙着厚厚灰尘的灯笼从牌坊上方悬了下来,在无风的当下兀自晃悠。

    问仙楼?宁桓讶然地拧了拧眉。“吱呀 ”那边酒肆的门忽地开了,白衣女鬼抬起了头,朝着宁桓的方向望了过来。

    宁桓一愣,她莫不是想让我过去?宁桓不安地舔了舔干涩的唇,迟疑了片晌后,大步走了过去。宁桓心下思忖,自己与那白衣女鬼不过是街上恰巧撞上了一眼,素来无冤无仇为何会缠上自己。

    何况……

    宁桓蹙了蹙眉,自那白影出现起,一个疑虑就始终横亘在宁桓的心头。那名为“赵婉娘”的女子与这白衣女鬼同时出现在黑箱之中,究竟是巧合还是别有原因。不过,既然她与肃冼父母的失踪有关那就不得不让宁桓心生戒备了。

    宁桓走进了酒肆,门口那白衣女鬼的身影已经消失。他微微仰起了头打量着四周,酒肆的装潢与宁桓常去的“问仙楼”并不同,可老旧的木楼梯与正中台子,酒肆二层的百蝶穿花木雕刻,种种细节里似乎又重现了宁桓记忆中的摸样。

    宁桓环顾了一眼左右,正中的木台子下此时正坐着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面目红润,神色寻常,伴随着台上传来了一声梆子的清脆声响,发出了如潮般的掌声。倘若不是方才门外那白衣女鬼的出现,宁桓定会以为自己置身于一家普通的酒肆中。宁桓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气,心道,既来之,则安之,于是也找了一个角落处的空位坐了下。

    身侧响起了一片悉悉 的人声:“廖先生来了。”有人轻声道。

    廖先生?宁桓可不记得问仙居有说书先生叫廖先生的。宁桓蹙了蹙眉头,放在木桌底下的双手微微攥紧了拳,只见台上走来了一个年约四十的男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大褂,他微微一颔首,面上露出了一诡异的笑容:“今日,咱们来讲讲发生在佘人镇的一桩奇闻怪事。”举手投足间仿佛一只提了线的木偶,僵硬而呆滞。嗓音干涸而沙哑,宛如一架破旧的水车发出了一声吱呀吱呀刺耳的声响。

    “十几年前西边有个庄子,老爷死了。少爷带着新过门的妻急冲冲地赶回奔丧,晚间忽遇大雾,二人在荒野间迷了路,这时正好发现了一个小镇子。这镇子名叫佘人村,话说这个镇子,自来只有住在那里的本家人才能找见,这一天被他二人撞上了也真是奇事一件。”

    “于是二人决定就在佘人镇上休息一夜,镇民们遇上迷路的夫妻二人倒也未惊讶,反而热情地接待了二人,将他们安置在了镇中的客栈里头。”

    “更奇的是,这夫妻二人发现啊,这来投宿的不止他们二人,客栈里头另有五个在。说来也是赶巧了,这天夜里,妻子忽然发起了高烧,少爷无法只得去叫上客栈老板问一问这镇里头有没有能治病的大夫。可这丈夫一出门,就发现了一件怪事情。这镇子里啊,一个人也没有。找来找去,只有今儿晚上寄宿在这客栈里头的这七个人。

    “众人觉得奇怪,经过一番商议后,大伙儿决定让其中一姑娘留下照顾生病的妻子,少爷跟着其余五人去镇上的别处看看。”

    “你是新来的吧?”宁桓身侧那个一直专心致志听着台上说书先生讲书的宾客忽地出了声。宁桓心中一凛,他一脸忐忑却并未搭话。

    那宾客不以为然地哼笑了一声,慢悠悠呷了口茶,他眼珠子朝周围转了转,忽地冷不丁地低声道:“有鬼。”

    宁桓诧异地望向了那宾客,他手中澄澈茶碗内正倒映着一个被烧焦了的骷髅头,形容枯槁的骷髅此时正直愣愣地望向他,炭黑的牙齿忽地夸张地摆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宁桓怔怔地抬眸,发现那宾客也正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同样地露出了一个鬼气森森的笑……

    骤然间,四周的场景变化了,青白色的墙壁被乌压压的烧痕覆盖,火光起来了,灼热的温度使整间酒肆变成了一个碳烤的蒸炉,窗棂上蒙着的白纸被熊熊燃起的火焰渐渐蚕食殆尽,木头结构的房梁发出了劈里啪啦的呻吟,不断有碎木从顶上掉落下来。

    宁桓慢慢地瞪大了眼眸,他愕然地望着身侧的宾客在他眼前缓缓变成了一具焦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腐的味道,呛得他喉咙生疼。“有鬼。”那人的声音仍在耳畔间响起,阴恻恻地说道,“你们之中有人是鬼!”

    台上的说书先生成了一具僵直的黑色炭尸,台下人的尸体横七竖八躺着。宁桓冲出了那家诡异的酒肆,回眸时,方才那个白衣女鬼正在二层面无表情地凝望着他……

    “宁公子?宁公子?”宁桓兀地晃过了神,他空洞的眼眸内又恢复了焦距,身侧的衙差见此终于松下了一口气,感叹道:“宁公子,方才怎么喊您都不应,真是吓死我了。”

    宁桓望着左右,气温骤然间回了凉,自己仍还站在原地,只是方才那股灼烧感却真实地横亘在了他的心中。宁桓听衙差唤道,干巴巴地扯出了一抹笑,回道:“我无事。”

    “哒哒”的唢呐声忽然从后响起,白幡晃动,纸钱在风中飘飘洒洒地扬起,撒了一地。在一片哭闹声中,几个人抬着一具黑木棺材走了过来。宁桓与衙差急忙退到了一旁,衙差啐了一口,暗骂了一声晦气。他望着宁桓仍是一脸出神的摸样,于是说道:“宁公子,天色不早了,既然没什么事情那我先走了。”

    宁桓点了点头,他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塞给了衙差,回道:“真是劳烦衙差大哥了。”

    “哪里哪里。”衙差收下了银票乐呵呵地就走了。

    宁桓默然了一会儿,脑海间始终浮现着那黑红牌匾上“问仙楼”三个大字,他想了想,不信邪地往问仙楼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酒楼中赶来听书的人早已散了。酒肆门前的牌匾下的两串大红灯笼亮着,灯火璀璨,照着周围一片亮堂堂的热闹。虽说听书的人散了,可酒楼中来来往往又迎来的夜间新的一拨客人。三三两两的客人簇拥着走了进去,将一层的大厅坐得满满叠叠,人声鼎沸,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问仙楼的小二此时正穿梭其间,忙着端茶送水,见了宁桓,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笑盈盈地迎了过来。宁桓是问仙楼的熟客了,脾气好又大方,小二的语气中也带着一丝熟稔地道:“宁公子,您怎么现在才来,咱们酒楼请来了一个新的说书先生,这回儿方散场呢。”

    宁桓微抿了抿嘴,他望着酒肆正中的那个木台,忽地想到了方才听过的诡谲故事,于是问道:“今儿个讲了什么?”

    小二乐呵呵地回道:“是宁公子最喜欢的梁祝。可惜了,宁桓子今儿个没得赶上,不过明儿个那说书先生会再来!”

    宁桓想了想,复又问道:“今儿个的那个说书先生可姓廖,可是一位是长着胡子的四十上下的男人?”

    小二疑惑地回道:“宁公子记错了,那说书先生姓王,也没有宁公子说得那么年轻,毕竟在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忽地,店小二的声音止住了,他抬眸看向宁桓,眼神中掠过一丝惊色,问道,“宁公子是从哪儿打听来那个廖先生的?”

    宁桓一愣,挑了挑眉回问道:“果真有廖先生?那他现在在哪儿?”

    店小二的眼珠子在眼眶中左右打着转儿,显然不肯回答。宁桓撇了撇嘴,睨了眼店小二,从袖口中拿出了一锭银子,在手上抛了抛:“嗯?”

    店小二忙露出一抹谄媚的笑,急急地伸手接下揣在了兜里。他凑到了宁桓身侧,压着声回道:“有。宁公子有所不知,这问仙楼是掌柜的十四年前盘下的。据说啊,”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周围,见无人注意便有继续道,“据说啊,以前这里也是家酒楼,也叫问仙楼。不过一场火死了不少人,后就废弃了,直到后来被我们掌柜低价盘下了。”

    小二舔了舔唇,望着宁桓道:“这烧死的人里面就有一个姓廖的年约四十的说书先生。”

    第92章

    宁桓微微蹙紧了眉,心底涌起了一丝烦躁的情绪:“廖先生死了……”

    店小二见宁桓一副愁眉不展的摸样,脸上不禁也露出了一抹惑色。说起问仙楼的那场火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如今,还有将那事四处传播的之人,也未免也忒不安好心了。店小二凑到宁桓身侧,低声地问道:“宁公子你今儿是怎么了?从哪儿打听来那个说书先生的?”

    宁桓微抿了抿嘴,并未作出回应。黄澄澄的灯笼挂在外头,酒肆漏出的温黄暖光洒在了宁桓略显郁结的脸上。他抬眸凝望着红木牌匾上用黑色新漆写上的“问仙楼”三个大字,眸光愈渐深沉。宁桓缄默了半晌后,摇了摇头,转身便准备离开。

    小二在宁桓身后大喊道:“哎,哎 宁公子,您真不进来坐坐……”

    那店小二的声音聒噪,听得宁桓心烦意乱,他摆了摆手:“改日再来了 ”

    宁桓回到了府上,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前思忖。白日间发生的诡谲之事正一件一件浮现在他脑海间。这么说来廖先生是真,当年问仙楼中的大火也是真。宁桓蹙着眉不安地想道,那个白衣女鬼究竟想做什么?还有那间古怪的酒肆中,他身侧宾客口中的“有鬼”究竟又是何意?那满屋子都是孤魂野鬼的地方,他是想告诉自己什么?

    宁桓拖着腮,打着蔫儿坐在案几前,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的烛台陷入沉思。烛光微微摇曳,室内的光顿时暗下了几分。宁喜走了进来,掀开灯罩置换上了新的灯烛。宁桓圆溜溜的眼珠子顺着宁喜手中的动作转了转。“啪”地一声,宁桓从案几前猛地站起了身,连带着身下的椅子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动静。宁喜被那声响动吓得手一抖,手中燃着的蜡烛都落在了地上,他急忙起身去拾:“少爷,您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