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夜色浓重,床前的小台上,一盏微弱的烛火。方休息起来,蜜儿自觉着身子轻松了许多,身上暖和着,额上也好似不发烫了。

    却是懒散着不想起身。她翻了个身,手枕着脸颊下侧躺着。方想起今日在宝相寺里的事情来。二叔没提过昭儿姑娘,也没提过那铜铃。可再是铁石心肠的人,今儿也能觉着出来,二叔是待她好的…

    这就奇怪了…

    想到这儿,蜜儿自也躺不落了。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方起身去妆台前,寻得那小匣子打开看了看。两个铜铃依旧完好无损地躺着里头,也不知那昭儿姑娘是如何得到那铜铃的?

    正望着那匣子里的东西发愣,房门却一把被人推开了。蜜儿见得来人,忽的怔了一怔,手中的匣子也忙一把合了起来。“杨嬷嬷不在外头么?二叔?”

    蜜儿本以为他早该走了,今儿有杨嬷嬷在,定将她这房里的家教看得死死的。不想他竟是端着她的晚膳和汤药进来了…

    “杨嬷嬷与阿彩有些事儿去。”

    明煜将手中食物放在桌上,方来拉着人坐下,“你先来吃饭吃药。”他余光扫过她手中放下的盒子,似是几分刻意藏着去了妆台的花瓶后头。

    今儿宝相寺里人多,不是能说体己话的时候。方阿彩将杨嬷嬷引开,他这才接来这与人送饭送药的差事。

    蜜儿被他拉着过去坐下,见得桌上那两道二小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这几日病过来,她自也摸着了些许门路。但凡是发热的时候,便就一点儿胃口都没有。眼下正好退了热,便得赶紧补充体力。

    见得人端着饭碗开动起来,明煜自与她夹着菜。又探了探那汤药的碗边,已然不烫了。他的目光这才挪向那处藏着花瓶后的匣子去了。开口问道,“方在看什么?很是伤神?”

    蜜儿正吃了一口饭,没停下手中筷子,只与他淡淡道,“二叔自己去看看吧。”

    丫头语气不大好,他拧了拧眉,方起身去花瓶后寻得那匣子,而后又落座回来小圆桌旁。明煜揭开来那盒子,见得里头两个铜铃,迎着一盏微弱的火光,齐齐发亮。

    “怎么都在你这儿?”他记得那日他回去枢林轩里寻,怎么也没寻见,次日又得出城办事,方才暂且放过了…

    “二叔不知道?”蜜儿看着他的脸色,几分好笑。“人家替你送回来给我。我还以为二叔与我是恩断义绝的意思。”

    “……”他何时要与她恩断义绝了?“人家是谁?”

    蜜儿不紧不慢,夹了一口肉,又吃了一口饭:“你的昭儿姑娘呀。”

    “……”明煜喉咙里重重压下一口气,似是寻得几分答案:“她将这铜铃拿来给你,还说过什么了?”

    蜜儿吃饱喝足,放下手中的筷子,回了他的话道,“人家还替你送了十五两金子来呢。可多亏了你们,这如意楼的成数,我才能和世子爷平分秋色…”

    “你吃好了?”他话里几分冷意。

    蜜儿忽觉着自己好似说多了什么,那人面色几分可怖。“吃、吃好了…”

    话没落下,身子便是一轻。她又被人抱了起来…

    “你、你做什么?”

    “我就是这么一说,你若不喜欢听的,去寻你的昭儿姑娘便是了。”

    明煜心里生了几分火气儿,下手便就重了些。将人放在床榻上,又扯着被褥来与她盖好。“我没有什么昭儿姑娘。你吃饱了便好生休息。”

    “……又、又睡呀?”蜜儿几分不情不愿的,养猪吃完饭了,也能再栏子里溜溜吧…却见得那张好看的脸凑了来她面前,方被他抱过的时候,她脸就已经发了烫,眼下连着耳尖儿一并觉着火辣辣的。

    “不睡,你想做什么?”

    “……没、没想什么呢。”蜜儿心跳得快,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

    她的腰上却是一紧,又被他勾着往后躺。身子方落着了床榻,她便抬手推人,“我自己睡觉,你、你出去。杨嬷嬷要来了…”

    “……”明煜笑得几分无奈,他自问也没想什么别的,被她这么一说,目光却在那小唇和衣领上一扫而过,半晌儿,方压着喉咙里沙哑道,“睡吧,我先回府上了。明日再来看你。”

    “……”呼…

    蜜儿几乎能听到自己大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二叔再往前一步,她只怕会晚节不保,毕竟,那双眼睛里早没了清冷,望着她的时候,里头好似总是暖暖的。还有…怎么会有男人的嘴唇生得那么好看…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死死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非礼勿视,非礼勿碰。那还不算是她的呢。

    却听得二叔的脚步声已经退出去了门外,房门又咯噔一声被他合上了。蜜儿方将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呼吸终于能随着心跳急促起来…

    明煜出了如意楼,翻身上马,便往皇宫里去。今日他还得值夜,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对铜铃,等得明日下了早朝回到明府上,再新账旧账一起算。

    周府上大婚不久,原本新娘子三朝就要回门的。可周府上经历一场劫难,慈音又一直病在府中养着。林家府上和明家府上,便都没再将这礼数看得多重。

    等的慈音如今身子都好全了,又将周府里的大小庶务安排得有条不紊。直到这日方去了林府上,看望林夫人和林阁老。

    周玄赫本被皇帝留在了宫里,没抽出时间来陪着。却是回到府中的时候,还听闻大娘子被林夫人留在那边用膳了。他方就着午膳后的功夫,去林府上接人。

    慈音没想得他会来,还恭恭敬敬地喊了林阁老一声岳丈,又喊了林夫人一声岳母。林夫人倒是和蔼答应了下来。只是林阁老面色不好,周阁老那可是多清廉的好官儿,可这世侄,除了旁门左道儿能讨皇帝喜欢,别的好处都不占。这便宜女婿,他可不想认…

    周玄赫也是有备而来。喊着周府上小厮,送了樽上好的沉香木过去。人麻,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林阁老的喜好,他再清楚不过了,便就是喜欢玩儿这些木头。

    这慈音还认了林夫人做阿娘呢,他可不能给她输了体面。他周玄赫再是不济,媳妇儿的面子比他的大,他给挺着!

    林阁老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这些年在官场上修炼得当。可见得那老沉香木头,目色不自觉的多流连两下,嘴角不自觉上扬几分,慈音全都看在眼里了,方忙与人福了一福,“父亲大人若喜欢,便让周郎去西南再寻些来。”

    林阁老抹了一把修得齐整的花白胡子,“这正午天儿还热着呢,你们便等着太阳快落山了再走。省得中了暑邪。”

    周女婿终于大大方方在林家大堂里落座下来,等得媳妇儿坐来身边,方抬手拉了拉慈音的袖子,没皮没脸小声笑道,“我岳父大人真是心胸宽广…”

    “……”

    今儿去了林家,慈音便就打算着,第二日回去明家看看。可她心中始终是有根儿刺的。箫音阁,惠慈轩,明远书房,那些地方都是她不敢触及的…

    清早,马车从周府里缓缓出来,慈音满怀心事,连带着的嬷嬷都看出来几分,“小姐今日可是心情不佳?”

    慈音微微摇头,不想让嬷嬷多担心,可自己的事儿,自己便是再清楚不过了。

    马车正停在明府大门前,车门将将被车夫拉开,慈音便见得车外那张嬉皮笑脸,正望着她,“娘子,我今儿特地给陛下告了假,陪你回来府上探亲,你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