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莎抬起头,记下它的模样,还有它脚上的黄金扣上的符文。

    这只使魔站在这里,意味着这座王城,正在某个黑巫师的监视之下。

    也许,她这次委托要对付的,就是这只乌鸦的主人。

    去通报的守卫已经走出来了。

    “两位,国王陛下已经在会客厅等待了,请随我来。”

    穆莎一走进宫城,就有一种非常不妙的感受。

    这个地方极为压抑,处处都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怪异感。

    这里的天空乌压压灰蒙蒙的,晦暗无光,奢华古老的王城,正在被单调无趣的灰白遮盖。

    宫城中的白雪覆盖之下,是已经枯萎的植被。

    就连那即便在极北之地也能坚强站立的常绿乔木,露出的细细枝叶也已经枯黄坏死。

    喷泉的池子已经被冻结,中央的石像已经有了缺损。

    即便是在雪下,也能看出那个雕像缺了头颅,裂纹遍布。

    这里一片凋亡和毁坏的痕迹,处处都透露着不祥的气息。

    穆莎走在被积雪覆盖的路上,愈发感觉到不安。

    走着走着,她就发现伊提斯不动了。

    发色银白的青年抬眸,望向被雪覆盖的破碎雕像。

    凛冽的寒风拂起他的发丝,银白的睫羽之下,空寂的眼眸里氲着异样的冰冷。

    带路的守卫也停下来了,他不解的侧过身,望向同时驻足的两名神术师。

    伊提斯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像是风中的一片雪,清冷、缥缈又安静。

    穆莎觉得,指望他开口,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看向穿着银灰色铠甲的守卫,问:“先生,那座雕像是?”

    “啊,那个……”守卫的话语吞吞吐吐。

    能听出来,他说话时,心里似乎不太好受。

    守卫扭过了头去。

    他那钢盔下的脸,一定是笼罩着阴霾的。

    他说:“……那是光明神的雕像。”

    “抱歉,两位神术师大人,这件事情是个意外。”

    “不,也不算是意外……黑巫师诅咒了公主之后,一道紫雷下来,把雕像劈碎了。”

    穆莎:“……”

    好吧,毕竟是黑巫师,对光明仿佛有着杀爹杀妈的仇恨。

    有意见,却又打不过光明神本神,也只能去迁怒于人家的雕像了。

    守卫低头道:“我想,等两位救出公主之后,雕像会重新修好的。”

    穆莎转头看向仍然沉默的伊提斯。

    她对守卫说:“要多修几个。”

    多修几个,光明神的死忠粉才会开心。

    修的越多,伊提斯先生就会越开心。

    守卫说:“这是国王陛下才能决定的事情,不过我想,国王陛下会这样做的。”

    伊提斯收回目光,他仿佛覆着霜雪的,纤长浓密的银白睫羽轻阖。

    他再一次,迈开了脚步。

    穆莎也转过头,跟上了守卫的步伐。

    ※

    踏进宫城的宏伟建筑之内,那死亡一样的诡异景色才终于褪去。

    金白的墙壁和带着浅金花纹的羊绒地毯在眼前铺开,暖融融的色彩,让一切都又活了过来。

    在走过了几条回廊之后,守卫驻足在一处扇形的木门之前。

    他握住金色的典雅雕花门柄,说:“神术师大人,陛下就在里面。”

    木门被推开后,守卫退回门边。

    以他的身份,还不足以进入这间会客室。

    穆莎和伊提斯走了进去。

    这里面的装饰,处处都透露着宫廷王族的华贵和讲究。

    桌上摆了一只晶莹剔透的白水晶花瓶,里面盛着水,和一支开了双头花的百合。

    那翩然花瓣,边缘自在而随意的蜷卷着。

    这朵花很漂亮。

    只是,它的花瓣,像是被污染的雪一样,整朵花都灰蒙蒙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抱歉,两位,这已经是整个王都,能找到的颜色最白的花了。”

    坐在首位上的那人,看起来虚弱而苍老。

    他的头发棕白相间,像是两个品种的杂草混在了一起,看起来廉价又卑微,让人心生酸涩。

    他身形瘦削,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来,就能把他吹散架。

    这位,就是克雷顿王国的国王,那个因为女儿被诅咒,自求于云中之塔,而伤心不已的父亲。

    穆莎觉得,他颠覆了自己对国王的认知。

    她一直以为,国王的体态应该丰满,或者是健壮魁梧……

    无论如何,都不该瘦弱苍白成这个模样。

    国王脸色惨白,眼底的乌青几乎要蔓延到脸颊上。

    他看起来,甚至不像是还活在这世上的人。

    也许,在瑞雅公主自囚之后,这位心疼女儿的父亲,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快要死去了。

    穆莎摇了摇头:“没关系,花很漂……”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

    伊提斯突然开口道:“没有可以不摆。”

    穆莎:“……”

    这人吃火.药了吗?

    屋子里原本就不怎么好的氛围急转直下。

    一时间,穆莎和老国王,两个人像是被捏住了嗓子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抱歉,我只是以为,桌子上还是摆点东西好看。”

    老国王说:“您不喜欢的话,我这就让人拿下去。”

    他摇动了放在桌上的金色铃铛。

    立刻就有侍从,自他背后那扇门走了出来。

    在国王的吩咐之下,侍从把那只花瓶端走了。

    老国王双手交叠在一起,他的声音苍老而疲倦:

    “我请两位从圣城来此的请托,想必两位已经看过了。”

    穆莎接回桌上的委托信,说:“是的。”

    国王说:“瑞雅自囚于云中之塔后,她的母后,因为过度的悲伤而病倒了,在今年春天永远离开了我。”

    “我这把老骨头,想必也撑不了多久了。我和已经故去的王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瑞雅了。”

    “无论如何,我都想请二位,将她的诅咒解除,带出云中之塔。”

    穆莎说:“这是自然,这是我们接下的委托内容。”

    “愿光明神庇佑,心系女儿的父亲,一定能再次与家人相聚。”

    国王非常勉强的露出了一个笑。

    “谢谢您,神术师大人。”

    他和穆莎客套过之后,目光又不由自主的移向了,那个浑身都散发着冰雪气息的青年。

    伊提斯的气息清冷而凛冽,缥缈却又不减威势,像是一座随时能压碎人脊骨的巍峨雪山。

    伊提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银白的睫羽低垂。

    银色的眼眸里,只浅浅映出睫羽的明亮影子。

    不知为何,只是坐在他面前,看到他的眼睛,国王就感觉心里发憷。

    国王非常确定,伊提斯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从走进会客室到现在,一秒都没放在眼里过,连该有的审视和试探都没有。

    国王说:“两位,今天时间已经不早了,就先休息吧。”

    “等明天上午,我会派人带两位前往云中之塔。”

    穆莎点头道:“承蒙好意。”

    ※

    宫城的住处,都是按照套间来分配的。

    一个套间,会有上下层,以及数个房间。

    穆莎和伊提斯在一个套间内,房间选在了隔壁。

    穆莎被伊提斯抓住,在一楼的大厅补完课之后,才终于能够休息。

    穆莎朝自己的导师道过晚安之后,走去了自己的房间。

    宫城的女仆已经为房间里的浴池放满了温度合适的水。

    池底放置的暖石时时刻刻散发着热度,维持着池中的水温。

    看着这奢侈的鎏金豪华方形浴池,穆莎不得不陷入了“有钱真好”的感慨之中。

    池边还放了一整篮干花。

    克雷顿王国地处接近极北之地的位置,因而,鲜花很难盛开。

    在这个国家里,花朵这种东西无比稀有。

    穆莎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泡进去了。

    估计,也有人这样期望着,她能够舒舒服服的,把自己泡进浴池里,沉迷于这温暖的水。

    穆莎背对着厚重的落地窗帘,将手伸向自己的披风上的扣子。

    而后,十分突然的,她直接把扣子拆下来了。

    穆莎默念了一段神术咒文,她迅速地回过身,将扣子朝那落地窗帘丢过去了。

    金属扣子在符文的包裹下,染上了金白的火焰,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划出一道漂亮的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