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起了勇气,说道:“雷恩,就让我们来看一看,我们谁会赢到最后吧。”

    “我会亲自证明,我才是我自己的支配者,无论是你,还是这个世界,都别妄想控制我。”

    她会成为这个世界的顶点。

    她会变成再也无人能违背的至高法则。

    ——她的命运,仅仅属于她自己。

    就在她即将纵身跃下的时候。

    银白色的传送阵亮起,披着纯净白袍的神明出现在了山崖上。

    他那头散发着名贵金属色泽的银白发丝凌乱,脸上也带着慌乱,这是他第一次失去了沉稳和冷静。

    他喊道:“莎莎!”

    穆莎没有回头,她问道:“您怎么还是找到我了?”

    伊提斯说:“你先过来,别下去,你冷静一点。”

    “不管是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想办法,好吗?”

    他嘴上说着要商量,却已经动了手。

    银白色的神力疯狂蔓延,要将走入绝境的小少女拉扯回来。

    但是,那力量皆被逐渐升起的浓厚雾气挡下。

    在这里,伊提斯的力量无法对她产生丝毫影响。

    穆莎摇了摇头,她说道:“抱歉,伊提斯先生,我无路可选。”

    她擦了一把眼睛,小跑半步,跃进死亡之渊。

    她穿着之前伊提斯送她的那件衣服,和神术师的版式有些相似,但更为精致和宽松。

    滚着银纹的白色袍脚在升腾的黑雾中翻动,黑色的额发因为重力而掀起,露出白皙的额头。

    “莎莎!”伊提斯追至了崖边。

    只是接近,他就感觉到了力量受制——死亡之渊的法则与他悖逆,他在这里,就是一个不被允许的异端,擅入则亡。

    穆莎面向下方,她不敢回头。

    尽管雾气浓重,遮蔽视线,她也还是不敢回过头,想象伊提斯站在崖边张望的模样。

    她闭上了眼睛。

    她是一朵花。

    在死亡之国逆死而生,花茎挺直,花瓣莹白,脆弱又坚强的希望之花。

    在这崇信神明,将一切都寄托于神的世界上,宁愿破碎也不愿意被拗断的,逆风而行的花朵。

    她是一朵花。

    她也曾被家人小心翼翼呵护,捧在掌心里。

    她也曾被喜欢的人视为挚爱,笨拙又仔细的爱护着,从他那里得来整个世界的认可。

    可她终究是一朵绝境中的花。

    她曾为希望之花,她破碎。

    她逆风而行,可终究抵不过那强劲的风,自己主动弯折。

    她曾被家人呵护,她早逝,自此远离家人。

    她拥有爱人,她的爱不能继续。

    她坚持的自我,她的爱,她的优点、缺点,都将在今天消逝。

    她不敢回头去看那面露慌张的神明。

    她曾经那样希望,伊提斯能够懂得人类,能够尊重生命。

    但是,当他真正露出和人类同样的焦躁和不安时,她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一阵抽痛。

    她和伊提斯之间的爱,也像是一朵花。

    在荆棘之中生长,跨越万般难题,终于培育出的花朵。

    这朵花开得不易,但在绽放之时,也比所有的花都要美好。

    在她跳入死亡之渊的这一刻,这朵花,盛开至最美好的模样。

    而后,就要凋亡了——

    穆莎眼角落下了一滴泪。

    她仿佛能够看见,那朵花的花瓣片片凋落的模样。

    那花瓣破碎的时候,她的心,她的灵魂,也感觉到了被撕裂的痛楚。

    “莎莎!”

    穆莎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声音就在她上方,离她不远的位置。

    她仰起头,挣扎之中变换了落下的姿势。

    她看见,那身披着白袍的神明,正在一点一点接近她。

    他银白色的神力正在燃烧着,他的神格,正在这不能容忍他的,另一个神明的法则之下逐渐生出裂纹。

    他的手,他的脸颊,他如同霜雪一样的银白色发丝,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但他在接近她。

    他坠落之时,神情坚毅,丝毫不为这赴死的行为后悔。

    他那双冷漠的,映不进万物的银色眼眸之中只有她。

    他紧紧地盯着她,那神格裂纹蔓延,撕裂灵魂的痛楚,也没让他的眼眸动摇一下。

    神明伸出了手:“莎莎,把手给我。”

    穆莎皱起眉,她那双灰色薄雾正在散去的银眸里,蒙上一层纱一样的氤氲水雾。

    她眼泪正在掉落,她问道:“你疯了?!”

    他跳进这里会死。

    那么,她付出这么大的勇气也要去做这件事情,兜兜转转,不惜杀死爱情也要救他……

    她所经历的这些痛苦,她付出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

    绝望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可是,这颗悲伤至极的心,又忍不住,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喜悦。

    当然,伴随而来的,还有浓重的不安。

    希望与绝望,不安和喜悦……

    如此矛盾,如此撕裂……

    “你骂我也没有用,反正我已经跳下来了,回不到上面了。”

    伊提斯离她越来越近,他说道:“伸出手来,莎莎。”

    穆莎在流着泪,抓住了他的指尖。

    她惊讶的发现,伊提斯那双温度偏低,一向有些凉的手,正泛着属于人类的温暖热度。伊提斯拽着她的手,将娇小的黑发少女拉进了怀里。

    他们跌落进了几乎凝成了实体的黑色雾气里。

    伊提斯勉强站住了身,他低下头,看着他的小姑娘。

    他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还表现出了一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他说道:“莎莎,我赶上了。”

    穆莎的眼泪止不住的下落。

    她伸出手,拉住了伊提斯的衣领,将这身形高大的银发青年扯得低下头来。

    穆莎愤怒之下,将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禁言术解除掉了。

    她一边哭一边骂:“你赶上了有什么用!现在一切都完了!”

    “你个狗比神!总是把别人辛辛苦苦付出的努力,倾尽生命也要完成的事情,践踏成毫无意义的样子!”

    “当初折断我花杆的是你,把我的花瓣撕碎的也是你,要我成神的还是你!”

    “现在我要碎了,我愿意被拗断了,我愿意苏醒了!”

    “你却又非要我别断别碎别苏醒!你怎么这个样子啊?”

    这样的斥骂和宣泄怒火毫无意义,不会有任何作用。

    但是,她就是这样做了。

    她揪着伊提斯的领子,把他骂的一脸委屈和茫然。

    半晌,伊提斯压下了自己的情绪。

    他抱住了小少女,说道:“莎莎,这一切不会是毫无意义的。”

    穆莎推开他,气得一直跺脚,她怒道:“怎么有意义了?”

    “最糟糕的事情,我最想避免的事情,一件也没有避免掉!”

    “我已经毫无办法了,伊提斯。”

    她捏着伊提斯的袖子,第一次哭着承认自己有做不到的事情。

    她摇着头:“我没有办法了。”

    “我该怎么办啊?你告诉我啊,伊提斯。”

    伊提斯用透明的手,捧住了她的脸,说道:“莎莎,并不是你没有办法了。”

    “你已经把你能做的所有事都做了,做到最好了,不能更好了。”

    “所以,接下来,该由我来努力了。”

    他把穆莎稍稍抱起来,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少女的。

    伊提斯那无边的浩瀚神力正在疯狂蔓延,侵蚀进她的意识之中。

    而穆莎的力量,也在这无法抵抗的攻势之中本能的苏醒。

    两种至极的力量相互冲击,加之新神的苏醒。

    这些所带来的,是法则的齿轮被逼停,甚至要直接崩坏掉。

    世界在这极致的冲击之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变成了一片灰色的幕景。

    穆莎迟疑的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一片灰白交织的混沌,这片混沌中,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这里只是翻涌的浓厚雾气,什么都触摸不到。

    什么都有——伊提斯在这里,她也在这里,而世界也以一面灰色镜子的形态存在于此。

    伊提斯将穆莎放下了,他说道:“莎莎,这里是世界的起点。”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起始与破灭,没有‘存在’这个概念的神域。”

    他胸膛之中的两片神格飞了出来。

    一半是极致的光明,一半是极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