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自言自语:“是吗?上次遇见你的时候,你身边也是绕着一大群人。”

    明明一直被人爱慕着,却总要露出那么安静又孤独的表情。还真是让人看见了就想摧毁。

    千树倒是想要问问费奥多尔是在什么地方遇见的自己。她记忆里和费奥多尔的交集屈指可数,但费奥多尔说起她来语气却娴熟得仿佛相识许久。

    真是奇怪。

    但是千树实在没有力气问他问题了。被对方特殊异能力崩坏的伤口上还扎着那根刻有咒文的长钉。正是这根钉子阻止了千树的伤口愈合。

    她靠着虫壁,鲜血从伤口落到地上,又立刻被蠢蠢欲动的虫群吞噬。黑暗慢慢从虫壁的缝隙里涌出来,拉扯着要将千树拽回永暗。

    无法复原的伤口,自然要在长眠中缓慢自愈。这是大部分生物自身即有的能力,千树也不例外。

    费奥多尔向千树伸出手,这时候千树几乎已经全部沉入黑暗中。他血糊糊的手指触碰到千树脸颊,脸上挂起习惯性的微笑。

    “我说过,我所使用的的,针对你的一切,都是你教会我的。可惜了,没机会看见你完全长大的模样晚安。”

    这位总是疯疯癫癫的少年,眼眸里突然流露出一股温柔的热情。他的指尖被黑暗吞噬,视线所及是千树迷茫又不解的表情。

    她理解不了费奥多尔。费奥多尔的热情不自觉变得哀伤起来:“这一条时间线,你的命运截然不同。或许直至以后,也应该与我所认识的世界本源完全不同。”

    ——

    漫长的长眠来临,千树甚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被咒具打伤的伤口似乎很特殊,她感觉这一次长眠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更长久,睡眠长度也要更深沉。

    等到她再度醒来的时候,耳边听见婉转的鸟鸣。太阳光斑驳错落在她身上,让千树下意识抬起手遮挡在眼前——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脑子从未有过的清醒。

    好像她突然间理解了‘长大’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只是躺在这片土地上,似乎就可以和所有的光脉相连。不要特地去感受,也能听见大山深处所有的声音。

    这是以前的千树不曾有过的感受。

    她动了动胳膊,一条纤细藤蔓从旁边的大树上垂下来,亲昵的卷上千树指尖。千树则过头,枯叶沙沙的被她动作压碎。

    她的视线里倒映出那一点鲜活的绿色,缠绕着她素白的手指尖。

    远处灌木丛里传来有规律的脚步声,应该是人类。千树轻轻一动指尖,藤蔓乖巧的松开她手指——

    千树站起身,过长的头发一直垂过腰间。她目光越过灌木丛,越过藤蔓树木,一直看到很远的地方;那道脚步声则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靠近。

    随着‘簌簌’枝叶被拨动的声音响起,背着箱子,银发绿瞳的男人钻出灌木丛。他的头发在赶路过程中被树枝勾的四散凌乱,一手拿着根木棍充当探路杖——

    走出灌木丛后两人不可避免的四目相对,千树无辜的眨了下眼:“银古?”

    银古愕然:“千树?!”

    第一百零三章

    “所以是因为受伤了重伤, 又回到永暗里沉睡了啊”

    听完千树解释的前因后果,银古露出无奈的表情。他面前燃着一堆篝火,千树正把怀里的大把枯树枝扔到地上。

    这是银古以前和千树还在一起时, 两人常有的相处模式。别看千树外形是个娇弱的女孩子,实际上两人一起游历的日子里,除去社交之外, 其他方面反倒是千树照顾银古良多。

    千树在篝火旁边坐下,身上穿着银古备用换洗的衣服, 懒洋洋的捡起一根树枝扔进火堆里:“嗯。不过那个人类也活不长久,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明明身体和灵魂无比契合, 却又有种微妙的不和谐。”

    “好像同一个人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的灵魂。而那两个灵魂, 本质上却又是同一个人我这样说会不会很绕?”

    “其实还好,大概能理解。”

    银古举起自己的手, 手腕上一圈纤细的藤蔓牢牢缠绕着。他脸上倒映橘色火光, 无奈:“但是能不能先帮我把这个解开?”

    刚见面不到一分钟, 银古还没来得及问千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手腕就被藤蔓牢牢锁住。

    看千树满脸正常无碍的和他聊天,去捡枯枝来烧火的模样, 银古差点要以为对方看不见自己手腕上的藤蔓了。明明那藤蔓是千树的能力。

    千树瞥了眼藤蔓,慢悠悠移开目光,继续往篝火里扔了根枯树枝:“解开了你就会跑掉,我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银古哭笑不得:“我是那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的家伙吗?”

    千树拨弄篝火的动作一顿。她转头看着银古,翠色眼瞳里略微带出些许质疑:“不会吗?”

    银古无奈的叹了口气:“不会的。至少要把你送回东京新的监护人身边, 我才会走”

    千树把篝火上烤着的兔子转了个圈, 刷上蜂蜜。她烤食物时神色很认真, 长而浓密的眼睫低垂,像是两把小小的扇子。

    那两把小扇子抖了抖,眼睫缝隙间隐约可以窥探到一抹深翠色在流转。

    “不行。”

    像是为了回应主人的话,银古手腕上的藤蔓顿时又收紧了,隐约还有向小臂上爬去的意向。银古脸上表情一僵,头疼万分。

    说实话,千树很少有像眼下这么固执的时候。不对,与其说是固执,倒不如说是难缠。

    变得很不好商量了,千树。

    变得很不好商量的千树撕下一块兔子肉喂到银古嘴边,脸上挂有甜甜的微笑:“张嘴。”

    银古乖巧张嘴吃下,仍旧试图劝说千树:“你跟着我也没什么好的,那个新的监护人不也很不错嘶。”

    嘴唇突然被少女略显尖利的指甲戳了一下。银古意识到千树好像并不是很喜欢听这句话——千树收回手,慢吞吞的咬下一块兔子肉。

    “我不喜欢这种话,以后可以不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