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景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静静等待着老爷子的话语转折。

    谢老爷子用笃定的眼神看着他们,边景不再低头,谢庭紧紧牵着他的手,以及那句“我不就是谈了个恋爱吗?这事情能大到什么程度?”给了他不少勇气。

    深吸了一口气,听见谢老爷子说:“你知道我这孙子跟他那三个堂兄有什么区别吗?”

    边景:“未曾得见,分不出区别。”

    谢老爷子笑了笑,胡子在笑意下飘了几下,说道:“区别在于,那三个都是吃祖宗基业的废物,跟他们的爸爸一样,守成可以,带领谢家走向繁荣却不能。”

    边景静静听着。

    “我对谢庭的喜欢,跟你一样。”谢老爷子目光炯炯,看着边景。

    边景在那目光里承认:“是。”

    “你希望他的未来人声鼎沸吗”

    边景咬牙:“希望。”

    谢老爷子又问:“那你希望他未来生途坦荡,成就配着他的个人,周围都是为他喝彩的欢呼和人声鼎沸的恭贺吗?”

    边景:“希望。”

    谢庭安静听着。

    边景在谢家人的目光之下,顶着强压。

    可谢老爷子的话题一转:“可孩子,只要还有你在,他收不到这些。”

    边景的背脊垮掉一节。

    “他即使优秀,他也收不到这些夸赞的声音,他甚至连一个普通的话题都不能回答,当别人问他的伴侣是哪家千金,他不能回答说,我的伴侣是个先生。”

    谢老爷子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落在边景的耳边。

    谢国强挣扎着起来,边景不是谢家人,谢老爷子不能一味得责怪边景,朝着老爷子喊了一声:“爸。”

    谢老爷子抬手,止住他要说出口的话。

    浑浊目光再次看向边景,刚刚那个脊梁挺得笔直的少年人,现在垮了一半。

    老爷子便知道他赌对了。

    没有呐喊,没有嚣张的宣白,甚至连最基础的“我爱他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跟他在一起,就因为我是个男的吗?”责问都没有。

    老爷子赌对之余,心中又落了一丝犹豫。

    他不再拿谢庭的前程攻击,他换了一个方向。

    “谢庭很优秀,喜欢他的男女都有可能,所以爷爷也不奇怪你们之间的感情,但是,你知道谢庭那三个堂哥带人回来给我看过之后,都是什么结果吗?”

    边景不回答他,他对别人的事情没有兴趣。

    谢老爷子碰了个软钉子,只能自说自话:“年轻人谈恋爱,都逃不过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你想试试吗?”

    谢庭问:“您想说什么?”

    谢老爷子给这个最得意的孙子一个答案:“解决办法跟你们三个堂哥一样,分开一段时间,要是真爱,他会回来找你,你也会单身等他。”

    谢庭知道没有那么简单,没有一口答应。

    身侧的边景跪着,他问:“分开一段时间是指多长时间?”

    老爷子心中暗暗给这两个年轻人的定性夸奖了一下,才扶着山羊胡子,用平常的语气说道:“十年。”

    谢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反应过来之后,他马上反驳道:“这不可能,我不要跟他分开。”

    谢国强都从椅子上挣扎着起来了,看着谢老爷子的脸。

    这招可太熟悉了,当初谢国强找了个北京户口以外的媳妇,还要陪着余书记在湛宁发展,谢家反对的理由就是这样。

    只不过,老爷子对女性的要求降低了一般,让他跟余书记分开五年,五年要是还有这样的心意在一起,那就随他们。

    结果他第三年偷偷跑来湛宁找老婆,先上车后补票,把孙子先怀上,在这边生了,谢老爷子不同意也要同意。

    可边景没法生孩子。

    而且,边景这样的在同性恋市场是天菜级别不用多说,他能十年不见谢庭,一直心里有谢庭吗?

    从东窗事发到现在厅审,余书记都一句话不说。

    她不知作何感想。

    她自责内疚。

    如果没有她上个暑假的自作主张,让谢庭把边景接回来家里住,让两人明显有了同吃同睡增进感情的时间,也许,她的儿子不会喜欢男人。

    她的目光落在堂上,地上跪着她都舍不得打骂一声的儿子,和今晚之前还很赏识的年轻人。

    阴差阳错,要是他们不是这种关系,那么她还会陆续说服谢庭,收养边景为义子。

    以后的谢庭如虎添翼,在事业还是生活上,都能得到异姓兄弟的帮助。

    余红梅女士的眼里,有深切的自责和后悔。

    “你觉得怎么样?”谢老爷子问的是边景。

    跪了一晚上,边景问:“那三位堂哥的后来怎么样了?”

    谢庭错愕得看向边景:“景哥,你......”

    谢国强目光一寒,他此刻五味杂陈,即希望儿子的伴侣能跟他一样,承受这种时间和空间的考验,又不希望儿子从此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老爷子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有些微弱,但还是击打着边景的耳膜:“一个结了婚,儿子今年三岁,一个换了不少男女朋友,压根把第一个带回来的人忘了,还有一个,在谈女朋友,边景,你觉得你会是事不过三的第四个幸运儿吗?”

    谢老爷子杀人诛心,专门攻击人的弱点。

    第六十章 谈判

    “爷爷,我们商量一下。”谢庭快速打断边景要脱口而出的答案。

    他害怕,他怕边景真的十年不见他。

    这让他隔两天不见的人就想的发狂的人,怎么受得了十年。

    堂上的灯还亮着,余书记扶着谢国强进屋睡觉了,谢老爷子也早早在秘书的搀扶下,上楼睡觉。

    只有谢庭跟边景还在堂上跪着。

    夜太安静,谢庭起来,把边景扶起来,说道:“我们上楼睡觉。”

    边景应道:“嗯。”

    在谢庭要把人带上楼的时候,主卧室里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谢庭搭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住,跟身后的人说:“我送你回去睡觉吧,我们不睡这里。”

    一屋子的反对方,谢庭要想在家就跟边景睡一起,那是不可能的。

    谢国强那一声咳嗽是让他警醒一点,爷爷估计还没睡着。

    边景也知道境地艰难:“我们走吧。”

    凌晨两点,从谢家到及第小区十公里,走了半小时。

    谢庭没有开车,也不打车,他就牵着边景的手,在四下无人的街上行走。

    只有宁静的夜,才不会对这两个情侣投来异样的目光。

    边景任由他牵着,一路上都很沉默。

    谢庭不敢问边景的打算,爷爷给的是所有出柜后辈的条件,没有人能够坚持下来,十年的生涯,如果人只能活七十岁,算是短短一生中的七分之一。

    现在十九岁,马上踏入二十岁,他们的人生已经没有了两个七分之一,还剩下五个,五个中要去掉一个。

    谢庭的心一阵阵抽痛,他扣紧边景的手,把手指扣到泛青,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劲把边景勒疼。

    到了及第小区楼下,谢庭才察觉到这点。

    “你怎么不喊疼啊?”谢庭给他揉手,把泛白的指尖都揉出红迹来才放下。

    “我不疼。”所以不喊。

    边景看着谢庭,谢庭的目光根本不敢看他,就怕他说出什么决定是他不愿意接受的。

    太忐忑了,少年人一颗心全在边景身上,只要这个时候边景后退妥协一步,谢庭就无法原谅自己。

    “庭哥。”边景喊了一声。

    谢庭装作没听见,手不停抓边景的手揉着,边景又喊了一声:“庭哥,看着我。”

    “你他妈别叫我。”谢庭放下了边景的手,双眼泛红。

    边景把他按回怀里。

    谢庭紧张地抱紧眼前人,嗓音不稳带着抖音:“你他妈也觉得十年没有什么,对不对?”

    边景把手放在谢庭的后劲上,一下一下的安抚着。

    给这个炸毛的猫顺毛,叹了一口气:“你对自己没有信心,是不是?”

    谢庭挣脱开他的怀抱,手上抓住他的肩膀摇晃:“少他妈激将法,我对你没信心。”

    边景在他唇角吻了一下,说道:“不会的,庭哥。”

    谢庭:“什么不会?”

    边景又吻了一口,眼泪从眼眶里滑落:“我永远不会不爱你,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一件事可以持续不断的做,那就是爱你。”

    谢庭的眼泪也留了满脸,回应着这个酸咸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