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不是害怕我……

    这是他在理性犹存时,最后产生的想法。

    卡洛维奇的两个同伴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他身体碎裂的一瞬间。他们本来只能看到卡洛维奇黑色的背影,他的身影挡住了光,并不能看清洞里的场景。

    他们想,难道卡洛维奇那家伙准备独占好处!于是加快脚步赶过去。突然,灯光就透了过来。而挡在灯前的身体消失了。准确地说,爆裂成了碎块,发出了一声一脚踩进生肉里的令人作呕的声音。爆裂的尸体碎块并没有喷溅出去,而是无力地掉到地上,碎肉中的血连成几条血线,被吸进那个洞里。被抽干血的肉块变成了干枯的渣滓和骨头的粉末。

    他们亲眼瞪着这一切发生,反应过来时,往后退了一步。虽然他们看不见,但一只由黑雾变成的手搭在了洞口,一张丑陋的黑脸从洞口探出来,渴望地对他们张开了嘴。黑雾组成的唾液从那张嘴里瀑布般流泻。它已经饥饿太久。

    “啊 !!!”

    那两人嚎叫起来,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但还是蹬着腿,乱抓到土壁,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逃走了。黑雾尝试追击猎物,但显然无法离开宿主太远。它捞了个空,连衣服都没撩到,只能慢慢地缩回洞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葡萄仍贴在土壁上,一脸震惊地瞪着地面。这震惊慢慢变成愤怒。他把发抖的手指凑到嘴边,咬开了一道口,因为咬得太深,血顺着拇指流到了手腕,但他毫无感觉。他眼里浮起泪,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咒印,咬着牙,猛地注入一股法力。那团为所欲为的黑雾顿时发出了痛苦的尖啸,扭曲着囫囵缩回了葡萄的身体里。它回来的一瞬间,葡萄抱着头蜷缩起来,又忍不住捂住手臂抱住自己。这个法术将他体内的恶魔管束,不会再随便在他意识不清的时候跑出来。但对宿主来说,他将随时随地抗衡想获得自由的恶魔。恶魔出不去,就会从内部捣鬼,就像有人不断用刀子往骨头上剜。这无疑让葡萄更虚弱了。

    此时,英灵冢自内而外,每隔几 就有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把手。士兵们被要求剑出鞘,“就像前方有个弓箭手那样警戒,刺伤出现的任何可疑人物,但得抓活的”,这是他们得到的命令。另有一队人,捧着那棵信鸽藤,按照叶片的指示紧张地寻找着他们的目标。

    突然,那棵藤毫无预兆地软倒了。负责捧着信鸽藤的将领啊了一声,紧张地碰碰那棵植物,但它不再动了。将领瞪着它,抓过自己的手下:“快,去通知领主!”

    葡萄痛得哆嗦,甚至有股想吐的感觉。虽然只要擦去额头的咒印,疼痛就会立刻消失。但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咬着牙试图习惯这种痛觉。他的时间实在不多了。他慢慢站起来,在他被打扰的短短时间里,布鲁又往前挖了一小段。他踉跄着跟上去。

    怀力忧心忡忡地站在格斯身边。部署好兵力后,他们就从英灵冢内撤出来了,正在一个安全距离内观察着那里的一举一动 英灵冢旁的纪念钟楼。从钟楼上能俯瞰到这占地面积巨大的大型陵墓。那下面埋葬着奥利金建国以来,从这块领地上诞生的所有英勇战死的士兵。白色大理石墓碑排列得干净整洁,有专人打扫,几百年来历久弥新,是这块领地过去的荣光所在。因为是冬天,整个园区并没有什么绿意,寒冷中透出肃杀。

    格斯习惯地去转自己的戒指,发现戒指并不在手上。

    “你说我们会在哪里抓到他呢?”格斯的口吻中带着调侃,但表情可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意思。

    “就算他从地下钻出来,或者从坐着鸟从天上掉下来,我们的人都会马上发现他。”怀力说。

    格斯像是被提醒了一般紧张了一下:“天上?”沉思,“我们还得准备点弓箭手。去,让城头的弓箭手过来。”

    怀力一愣,小心提出:“城里的兵力一共九百人,已经有七百人守在这里了。如果再从城头撤兵,我怕我们会被其他敌人钻空子。”

    格斯很惊讶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扬起声调:“怀力叔叔,你是糊涂了吗?如果我们得到了葡萄的笔记,还会有这样的担忧吗?这座英灵冢里躺了近万个勇猛战死的将士。如果他们全都再次站起来,那下次再和蛮族交战的时候,我们再也不用临时征用那些不靠谱的农民入伍。不仅是这里的英灵,我们一路上将会不断有新的亡灵士兵加入我们,到时候我们就会是最强的!怀力叔叔,你还在等什么?你不想看到这一天吗?”

    怀力哑口无言,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英灵冢,脚步始终踌躇不动。正在他想如何劝说格斯打消念头,却听到格斯“嗯?”了一声,指着下面:“他们不走了。已经找到葡萄了吗?他们为什么站那里不动?”

    怀力也凑上来看,从高处看到那个负责寻找葡萄的小队已经停滞不前,却也没见葡萄的人。

    不一会儿,小队里的人就捧着植物上来,报告了植物不再有反应的事。

    格斯听完脸色都变白了,立刻走向门口。却在门口迎头撞上了两个心急慌忙赶过来的士兵。格斯身边的士兵粗鲁地把这两个竟敢冲撞领主的士兵推到了地上。那两个士兵看清是格斯,滚身起来单膝跪地:“领主大人,我们看看看到了!”

    格斯敏感地察觉到他们的惊慌不同寻常:“说你看到的。”

    “怪物!”他们大声说,“我们知道去哪儿能找到怪物!”

    格斯拧着的眉头松开。

    “真是,天神眷顾!”他高声说着,大步向前走去,“走,让我亲眼看看这怪物想搞什么花样!”

    而在格斯的目光离开墓园的时候,在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宏伟英灵冢中,巡逻的士兵们正面面相觑。

    先是脚下若有若无的一次震动。有的人感觉到了,有的人说是幻觉。

    第二次震动比第一次更明显,也波及的范围更大,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第三次,第四次,震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把人颠到地上。随着地面出现细碎的裂缝,士兵们惊讶地睁大眼睛:“地震了!地震来了!”

    有轰隆声从地下隐隐传来,仿佛睡在地下的巨龙正在醒来,发出了低吼。

    第36章

    在这孤独的地下,疼痛与虚弱的包围中,哪怕是沙土掉落的声音都让葡萄紧张。

    地道里有士兵留下的油灯,足以照亮一小段路程。葡萄于是一直提着油灯,回头盯着来路,怕那两个逃走的士兵去通风报信,带来更多的敌人。

    刚才不该任由他们跑掉,他们一定会去告诉格斯我在这里!葡萄在反应过来后,后悔地想着,敌人会再来,数量会更多。口袋里的种子只剩三颗,如果我在这里失败,就没人能帮得了罗伊和他的弟弟了。

    我会失败吗……如果我还不能坚强起来,我会再也见不到他……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令葡萄蹲了下来,抱住了头。

    在葡萄那漫长的绝望中,罗伊是他心中唯一的暖意。想到就连罗伊都要遭受到格斯的权力压迫,葡萄感受到一股震颤,随着心脏的波动传遍全身,传播着恐惧,愤怒,和痛苦。

    每当葡萄不安时,他总是习惯性地摸那只小腰包寻找慰藉。腰包上绣着国家术士团的绿色橄榄枝,是老师留给他的。那里面不仅有老师给他的力量,也有老师的道德束缚,告诉他生而为人的底线。但现在,沉溺在巨大不安压力下的葡萄并没有去碰那只小腰包。

    他瞪着光线消失之处。一股前所未有的黑暗在他内心投下阴影。

    我不能再这样……

    他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因为咒印的束缚,恶魔被完全地关在了他的体内。身体因此承受着令他恶心的疼痛。

    他的意志就像一道门,在平时能够阻止恶魔随便走出来。但当身体虚弱而关不紧门时,这个与他共享身体的邪恶室友就会闻着鲜血的味道趁虚而出,像个豺狼一般捕猎。

    刚才,恶魔在他的面前杀死了想要袭击自己的人。他在激愤中为自己的额头画了一道咒印,给“门”加了一道锁。因为老师教过他,医者仁心,他的存在是为了挽救生命,而不是夺取生命。

    他忍受着仿佛浑身骨骼被敲碎一般的疼痛,只为了阻止身体里的恶魔继续狩猎后续的追踪者。但他为什么要保护的那些人?那些人正在伤害罗伊,也想要伤害他。

    所有人的生命都值得我保护吗?

    为什么……我做得这么不甘愿,为什么我会这么愤怒?

    这种愤怒奔流在他的血液里,快要沸腾,令他呼吸灼热,甚至头晕目眩。

    他抬眼看周围,他已经到达了这个墓园的内部。他能看见亡灵的气息在他的周围涌动,蕴藏着未被唤醒的巨大力量。它们被他的血液吸引,正在朝他聚拢过来。

    葡萄内心涌起敬畏,手一松,油灯落地,灯火熄灭。他站起来,向亡灵们深深地欠身行礼致意,白色的亡灵模糊地现出生前的样子,周围燃着白雾。

    当他被这些亡灵包围,内心的躁动慢慢地安静了下来。不管他怎么想,接下来有些事都必须要做。

    他抓住了布鲁利刃般的爪子,在上面慢慢滑过,手心的血沿着手掌滴落。

    “战争中殒命的人类战士,请忆起你的痛苦,释放你的怨怼。你将再次醒来,再次醒来……”葡萄的低语在黑暗中诡异而又幽暗。

    滴答……

    一股不属于人间的邪恶力量从原地炸开,以那一点为圆心,瞬间波及了整个英灵冢。

    英灵冢内的士兵见到了此生难忘的场景。

    这一切由一场地震开始。尽管被震得站不住脚了,军纪严明的士兵们还是坚守岗位,只是忍不住瞄自己脚下。

    很快,有士兵发现自己脚边的地面出现了裂缝。这裂缝不像是地震对地面的撕扯而产生的,更像是有一股暴力从地下传来,将地面顶破,仿佛是地狱植物亟待破土而出。惊吓之余,放眼望去,整片墓地的地面都变得凹凸不平。士兵们的眼中开始出现难以掩饰的惊恐。他们的将领德西高声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拿好你们的武器,小子们!谁敢乱动,我会在恶魔动手之前就宰了他!”

    但这命令并没有阻止军心的动摇。害怕军法的处罚,一时间谁也没敢动,大家的腿都紧绷着,为随时逃跑做着准备。有人开始摸挂在颈间的天神像,当然也有人不以为然跃跃欲试。任何一次危机都是立功的机遇,进入正式军,盼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突然,西南角骚动起来。有人大叫“它出来了!”

    德西带着人朝那里冲过去,隔着林立的墓碑看不清情况。而在那周围的士兵全都散开成一圈,举着短剑全身戒备。当德西赶到那圈人这里,看到他们的中心,地面破开了一个洞,一只长得像石猴的怪物钻了出来。

    奥利金的人们没有人见过噬石兽,在看到布鲁时,震撼得汗毛倒立。德西作为全军表帅,不得不抑制住内心的震动,拔出短剑,上前一剑砍在布鲁的手臂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剑居然被砍缺了口,而布鲁的手臂纹丝不动!士兵们哗然!

    那一下袭击把布鲁吓得不轻,原地跳起来,就朝人群的缺口逃窜。德西大吼:“逮住它!”

    手下追着布鲁蜂拥而去后,德西若有所思地盯着地上那个洞。

    “老大,怎么了?”德西的副将问他。

    德西说:“哪里不太对。我过去看看。”

    副将:“您也觉得不太对吗?指令说,让我们逮住紫眼睛的恶魔,刚才在集市上有人见到了他,并不是刚才跑过去的那玩意儿。”

    两人走到洞边。

    洞里,葡萄听着外面的动静,紧张地往里缩了缩。他的赤脚踩到尖石子,抖了一下。

    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光线不明,德西从外面怎么看都看不出异样。葡萄在他的下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在他无暇注意的地方,手心的血仍在往外淌,血滴汇聚在指尖,越来越大。

    德西看了一会儿,没看到异样,抬起了身。正在这时,那滴血承受不了重量,滴落在了地上,发出了细微的水滴声。

    德西刚抬起的身体再次压低,他侧耳倾听:“你听到了吗,”他警觉地说,“我下去看看。”

    葡萄贴着土壁,缓慢地往后退了一步,退无可退。后路被土堵了。这个距离,如果没有额头上的咒印“锁”住恶魔,那两个人就已经是恶魔的食物了。但葡萄仍想努力一下。他将手伸向腰包,默数着外面的人声,从腰包里摸到了两颗种子攥在手里。身体的疼痛令他无法很好地集中精神。

    “老大,让我下去。”他的副官阻止说,“太危险了。您在上面为我掩护。”

    洞口传来 ,是人准备钻进来的声音。葡萄将手中的种子攥紧。

    “老大!”

    远远地,传来另一个人走过来的声音。于是洞口的人停顿了。

    葡萄丝毫不敢放松,竖起耳朵听外面人的动静,给自己找逃脱的机会。他听到他们互相打招呼,好像是从外面出任务刚回来的士兵。

    “你怎么回来了?”德西惊讶地问。

    “我们把人干掉了。”回来的年轻人说,“塔楼来了命令,我们就动手了。菲利普去向领主汇报了,我不想去。这里是怎么了?”

    “是那个被抓来的弟弟吗?”副官问。

    葡萄乍一听到这对话,感到眼前一阵发白。

    弟弟……难道是……

    德西阻止了他们继续对话,注意力重新回到那个洞口。

    而那个叫崔恩的年轻人显然没注意到头儿皱着的眉头,仍沉浸在自己第一次杀人的复杂心情中。他抱着臂,回想着刚才的情景。

    “那个小子,他问他哥哥还好吗。这就是他的遗言,他哥哥还好吗。”他咽了口唾沫,“老大,第一次都这样对吗。多杀两次也就习惯了。”

    “不。”德西低声说,“你永远不应该习惯。”

    就在他准备下去时,那个地面的破洞里冒出了一只脏脏的手,而后是第二只。这下那三个人再也无暇交谈了。他们都跳起来,短剑对准了洞口,看着葡萄吃力地扒着地面钻了出来。他因为浑身的疼痛而倒在地上,手撑过的地方都留下了黑红的血印。

    德西在阴天的微光下观察那个从地下突然自己钻出来的家伙,外形看起来和人类无异,瞳色也看不清,但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愤怒。

    “不要动!”他呵斥着,用剑抵住葡萄的脖子,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葡萄,指示另外两个人,“拿绳子。”

    德西注意到他沾着血的手在地上画。德西没有仔细看他在画什么,因为有更值得注意的事

    “小心脚下,”德西想起这家伙会使用藤蔓,警告自己的手下,“别被他……”

    话没有说完,德西整个人被地下突然破土而出的巨大力量掀翻。

    在风声中,他隐约听到他的手下在大叫老大,而后他魁梧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一块墓碑上,他听到自己的骨头断裂的脆响。最后像一团坏掉的木偶一样滚到了地上。

    有那么一瞬,德西的意识已经断了。是手下的喊叫将他的意识又拉了回来。他忍着疼痛,尽他所能地抬起了一点头,看到自己本来站着的那个位置,有一块墓被自下而上地破坏了。显然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了,而且袭击了他。

    那是……到底是什么?

    德西看到了那东西,但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令他根本无法辨认。

    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