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太,太冷了,罗伊,你不能去……”

    罗伊说:“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按时回来,带着马和衣服,然后带你离开。在那之前,你一定呆在这里不要出去。那个渔民会长也许还没放弃找你。”

    罗伊检查了山洞里剩余的干柴和水,确保一切无恙后,目光落在了一直不安站在那里的葡萄身上。奇怪的是,罗伊看起来那么平静,仿佛他已经接受了最坏的情况。他走向葡萄,低头亲吻他的额头。

    “我去去就回。”

    葡萄点头。罗伊突然吻住他的嘴唇。葡萄闭起眼睛,在柔软的嘴唇接触中,他心中浮起了一丝后悔,我应该跟罗伊回去,他想。但这会不会只是亲吻下的冲动想法,在这雪天里,罗伊没有我会行动更自由。

    他的下唇感到一丝刺痛。罗伊轻咬了他一下,两人的嘴唇微微分开,罗伊说:“这一下欠着,回来再还。”

    一时间两人都没动,在火光下互相看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他们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罗伊忍不住抚摸葡萄的嘴唇,又凑上来亲吻。在这个亲吻即将变成又一次一发不可收拾的缠绵时,他迫使自己从迷乱的情欲中清醒过来。他艰难地放开了葡萄,还抓着他一点手指。后退一步,直到手指也从他手间溜走,他才走出了山洞。他将洞口的雪重新堆好,身影消失在了雪中。

    葡萄摸着被咬的下唇。罗伊只是刚刚离开了一会儿,那个想法又浮出了葡萄的脑海 也许我该和他一起回去……

    不……他只是回去看他的弟弟而已,葡萄想。我变得太依赖他了,就像那时候依赖老师。好像我没法在这里独自待下去似的……

    葡萄回到篝火边,楞楞地发了一会儿呆,想到这几天和罗伊在一起发生的一切,脸上就微微发热。

    罗伊已经知道了真相,说出来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但是他太可怜了,他的弟弟变成了这样,我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葡萄躺下来,脑袋枕着手,满脑子都是罗伊和他弟弟的事。他侧躺着,掰断一根树枝,蘸上雪水,无意识地在地上涂涂画画。当他回过神来,看着地上慢慢消失的水痕,发现它们都是一些圆形图案,有的简单,有的极其复杂,混合着古代文字。是过去这两年来,他被囚禁在地下时,在黑暗中无数遍思考与研究的东西 咒印。

    葡萄想伸手揩去图案,但看着水痕渐渐消失,他又收回了手。现在,它们只是纯粹的雪水而已。不会造成任何破坏。

    这些咒印是格斯最想要的部分,是他日思夜想的“笔记”中的重要组成。它们代表着对恶魔力量的精准操控,使他从恶魔的奴隶,变成恶魔力量的操控者。然而,连格斯也不知道自己要的就是“咒印”。葡萄将一切关于恶魔的研究深藏在心。

    十年前,葡萄跟着雷娜探访一处山地古迹的时候,发现了这些意义不明的咒印。那是一处近木精灵族群的遗迹。木精灵居住过的树屋早就腐烂消失,但他们雕刻在山体上的壁画仍清晰留存着。葡萄依照雷娜的吩咐,熟练地清理这些壁画,移除上面厚厚的爬山虎与苔藓。当整幅壁画展现在他们面前时,葡萄与雷娜不禁惊叹:“这是什么……!”

    壁画详细描绘了族群中的“巫师”带领族人祭祀自然神的过程。仔细看来,每一个木精灵的额头上都画着一枚圆形的图案,雷娜猜测那是某种神力的象征。

    “老师,你看。”葡萄指着一个站在圆形图案上的木精灵。在画中,那个木精灵脸上都是害怕。他的身边,“巫师”似乎正念着什么。周围围着一圈狂喜的木精灵,对这一场处刑展现出原始的残忍。

    “我觉得,这图案就,就像某种代表力量的印记,一种……咒印。你看下一张图,这个精灵倒在了咒印上,天上有雷电击中了他。他们在借助咒印的力量惩罚犯,犯错的精灵。”

    他抬起头:“巫师真的会法术吗?”

    雷娜:“这问题很有意思,值得探讨。我认为,就算他们会,这法术看起来也很阴暗,不会带来什么好事。”

    葡萄仍记得那个夏日,在蝉鸣声中,他趴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抄写那些咒印,抄得大汗淋漓。雷娜坐在树荫下喝水。葡萄责怪地说:“老师,你怎么不,不来帮我啊!”

    雷娜更过分地侧躺了下来,笑嘻嘻地说:“我帮你看看你有没有抄错,再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后来雷娜用帽子盖着脸睡觉,葡萄捡了金龟子丢她,雷娜捡了大甲虫来反击,吓得他哇哇叫,两人在山里追来追去。葡萄记得这一切细节,每当他想念雷娜的时候,想起这些总是莞尔一笑。

    风呼啸着倒灌进来,葡萄被冻得一哆嗦,手里的树枝落在了地上。葡萄从回忆中回过神,看到洞口的雪被扒开了。他一惊,在本应空无一人的山中兽穴里,一个人冷不丁出现在他面前。葡萄吓得站了起来,抬头看清那人的脸,更是令葡萄惊讶得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怎,怎么会在这里!”他脱口而出,“奈特……”

    出现在山洞里的不速之客正是奈特。尽管外面下着雪,奈特却只穿着罩袍,并没有披上厚实的披风。他的头发梢有些微湿,有些地方还挂着没有融化的雪花。

    奈特并没有理会他,而是默不作声地歪着头,琢磨地看着地上他画过咒印的地方。葡萄担心地瞥了一眼,那里的水痕早已消失了。

    葡萄仍不明白,尝试和奈特沟通:“你的哥哥去,去找你了,你们相遇了吗……”

    “我知道。”奈特打断他。

    “什么……?”

    “我知道他去找我了。你们讨论的时候,我正在洞外头,听着。”

    葡萄愈发不解,愣看着奈特。

    奈特的目光终于从地上离开,落到了葡萄脸上。

    “我是来找你的。”他说,“我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机会。别担心,也还行,我猜你们这几天关系有了进展,但我没听到什么,我就听到你们接吻了。”

    “不,奈特……”葡萄困惑地摇头,“你究竟为什么要等在外面?”

    奈特:“因为我的哥哥不会允许。”

    葡萄:“……什么?”

    奈特笑了笑,上前,牵住葡萄的一只手。葡萄奇怪地看着奈特的脸。在失去了那些情感后,奈特并不太发自内心地笑,而现在,他发自内心地为什么事高兴着。葡萄突然想到,现在又该是输血的时候了,可奈特看起来面颊饱满,行动自如。他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感到手腕一阵冰凉的刺痛,被奈特藏在手里的小刀割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黑色的血涌了出来。葡萄下意识痛得想抽回手,但他的手被禁锢在奈特的手里。

    “我的哥哥不会允许我伤害你。”奈特说着,将他的手靠近自己的脖子。黑色的血感应到恶魔的力量,被连成一股线,吸进了他脖子上的伤口里。

    葡萄说:“你,你现在不需要输血……”

    “我需要。”奈特说,“我发现了脱离你也能自由生活的方法。我再也不想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也不想假装吃东西,或者忍受罗伊的婆婆妈妈。但我需要你体内的恶魔。让给我吧,葡萄,把它让给我。我会感激你的。虽然我已经没这种情感了,但你藏着的那颗种子知道,我那部分感激的灵魂完全属于你了。”

    葡萄倒吸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奈特想要做什么。他想要吸干他,夺走他体内的恶魔!

    葡萄立刻沾了点伤口的血,在空中画了一个攻击咒印。但是那个咒印根本无法凝聚起来,奈特一挥手,咒印就像雾气一样消失了。

    恶魔把奈特当做了它自己。它不攻击它自己!

    奈特抓住了葡萄的另一只手。葡萄惊慌起来,开始奋力挣扎。但他的力气远远比不上在学院里受过正规格斗训练的奈特。奈特将他推到石壁上,用膝盖压着他的肚子,将他的手腕死死扣着。很快,葡萄就感觉到了失血导致的晕眩,继而是无力,这使他的挣扎愈发趋于无效。最终,他的双腿无法抑制地发软,他不受控地跪倒在地,而他的手腕仍被抓着,血不断地涌入奈特的脖子。

    奈特闭起眼,感受着恶魔的力量进入身体。他看起来很平静,他平静的样子看起来和罗伊很像。

    第55章

    罗伊行走了整整一夜多。他的布鞋根本不适合在雪中走路,刚走出没几步就已经被冰水完全浸透。罗伊双脚泡在刺骨的冰水里,脚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休息。

    他赶回庞德城时已经接近第二天正午。他进城时丝毫没有避人耳目,他心想,那个渔民会长在这里不是很有势力吗,要是碰到了他,倒让我好好问问,他为什么要把葡萄推到水里!

    然而他并没有得来这个机会。在他赶去旅店的路上,他得知了弗里斯克竟然死了。

    “是流氓内讧,”商贩呸道,“他可真是活该!”

    那家伙死了?!

    罗伊不禁慢下脚步,听街边正在扫雪的居民聊天。在听到的只言片语中,他拼凑出了事情的原貌。

    一年多前,弗里斯克在渔民协会里遇到了困境。具体不知道是什么事,但那之后为了稳固势力,弗里斯克向错误的人求了助。他暗中与当地的地头蛇越走越近。地头蛇替他排除了眼中钉,而他们也在弗里斯克的保护下,肆无忌惮地欺负当地的商贩。

    人们说不清的是,这个卡在河道里的怪物是弗里斯克找来的,还是天然出现的。在人们的传言中,他们更愿意相信是弗里斯克安排的。毕竟,在怪物出现之后,他是最大的受益者。他“假惺惺”地带着失业的渔民另寻出路,这期间他受到了无数人的拥戴。而乱世中地头蛇的势力也越来越大,几乎掌控了整个城。

    这帮当地的流氓毫无疑问希望这里的河水继续干涸。世道越乱,对他们的掌权就越有利。如果弗里斯克不想搞坏和他们的关系,绝不会傻到亲手去解决河道的问题。

    葡萄只是在那条巨大的蠕虫身上扎了一个小洞,他们谁也没想到一个小洞很快扩张得无限大,水流重新流淌在了这条历经风霜的河道里。于是冲突发生了,弗里斯克似乎是死在了与地头蛇的争执中。

    拼凑出这肮脏的真相,罗伊的胸口郁结着一股怒气。这龟壳一样小的城,能拥有多大的权力和财富呢。就为了这,他最珍爱的人差点被害死。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罗伊重新加快脚步,脚被冻得像走在刀刃上一样疼痛,被大雪覆盖的路也没那么好认了。他走了一些弯路,多绕了几个巷子,终于远远看到了弟弟落脚的“老船长”酒馆。

    酒馆前的道路也被白雪覆盖,虽然早就没有了客人,但有非常多纷乱的新脚印。罗伊走进酒馆的时候,奇怪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而后踏入了酒馆昏黄的灯光内。他看到酒馆内聚集着超出他预期的人数,而且异常地嘈杂。人们围着什么在争论着,仿佛发生了匪夷所思的事。

    罗伊戴着兜帽,没人注意到他。他走近人群的中心,看到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躺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

    罗伊心里暗暗觉得不好,他认出那是他们离开的时候,留下照顾奈特的妇人帕西卡。帕西卡微胖的身体像一滩蒸熟的红薯一样瘫软在桌面上,已经再也不会动了。她死去的样子很奇怪。罗伊在战场上见过许多死人,可没有人看起来像她现在这样。她的身体看起来肥软但又干瘪,面色和嘴唇的颜色异常青灰僵硬,整个人就像晒干的豆角。

    人们正在讨论着她的离奇死亡。罗伊走近了一些,注意到她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但并没有血迹。这伤口的位置令他想起了葡萄的手腕。他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奈特。他心里产生了极其不祥的感觉,冲上楼,推开奈特的门。房里不仅空无一人,而且被翻得很乱。奈特的行李已经不见了。他又下楼,推开人群,抓住了酒馆老板,问:“我弟弟呢?”

    酒馆老板看清了罗伊,突然大叫起来:“你居然回来了!我们也在找你的弟弟,他到底在哪里!”他指着桌子上的尸体,“让他出来把这事说清楚!”

    他的声音令酒馆里的人都向他们看过来。

    罗伊确信地说:“你怀疑这是我弟弟干的?这不可能。我带大了他,我知道他有多善良。他甚至为了救陌生人,都愿意豁出性命。他是不可能杀死一个人的。”

    “那就让他出来证明!”人们纷纷嚷嚷道。

    罗伊:“我的弟弟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昨晚就走了,连你都不知道吗!”酒馆老板抑制不住怒气,“可怜的帕西卡,她的血都被吸干了,如果天神作证,不是他干的,他应该站出来指认凶手!”

    “昨晚……?”罗伊怀疑地问,“他往哪个方向去了,有人看见了吗?”

    有人默默地点头,指了一个方向:“我晚上看到他在往那里走。”罗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脸色就变了。那正是他过来的方向,葡萄还在那里。

    罗伊感到背后一阵发冷。这是一种直觉,他也不知道奈特会不会做什么,甚至他不知道奈特会不会去找葡萄。但他突然非常后悔,并感到害怕。他不该把葡萄一个人丢在哪里。如果是奈特,一定能轻易地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他们兄弟之间太了解对方了。他奋力推开围着的人,冲向后院。

    “拦住他!”老板高声喊。人们涌到后院,听到马叫声,有人喊:“不好,他要逃走了!”下一刻,果然看到罗伊骑着一匹还不怎么听话的马跑了出来。人们大叫着朝他冲过去。马受了惊,两蹄悬空起来,差点把罗伊甩下马背。但罗伊牢牢抓住了马脖子,一脸要和它拼命的样子。他狠狠地踢马肚子,迫使马冲散了人群。在人们的尖叫声中,马载着他往回程去了。

    罗伊在山洞口站了许久。洞口他离开时做的掩护被破坏了,堆好的雪都塌了,从露出的洞口能直接看到里面空无一人。

    罗伊愣了一会儿,对周围喊:“葡萄!葡萄!”他连着喊了几十声,声音都变了,但是没有人回应他。罗伊慌了神,钻进洞口,看到篝火已经熄灭,洞里空气清新,一丝烟味也无。他为葡萄准备的水还一点也没动过,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无人了。这段时间足以他们去往任何地方。

    该死……

    罗伊抱着头蹲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带走他……

    我不明白……奈特,我不明白……

    罗伊悔恨地咬紧了牙,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愚蠢。早知道,他就算一路背着葡萄,都该将他带在身边,而不是留在这山洞里。他宣誓他将付出一切保护他的。真该死!真该死!

    这时,罗伊注意到了地上的脚印。是从外面进来的,湿鞋留下的脚印,是奈特的!罗伊站起来,从洞口观察他的脚印。

    他走进来,在篝火前停留……

    他停下来,这样看着葡萄。他看着葡萄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完全猜不到。然后他走向了他。

    罗伊额头上都是汗,目光跟随脚印望向石壁。

    他把葡萄逼到石壁,这里脚印很乱,有激烈的挣扎痕迹……

    罗伊蹲下来,观察着这些带着泥水的脚印。在凌乱的脚印里,他看到了一颗乌黑油亮的种子。罗伊拾起那颗种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就咬紧了牙。

    是这颗种子,葡萄把奈特的一部分灵魂寄存在了这里。葡萄很珍惜地拿出来给他看过。但平时他总是小心地贴身携带,就算是落水,他也没有丢失这颗种子。

    罗伊看到葡萄失去了血,靠着石壁瘫软在地上。在他失去意识前,他艰难地将手指探进口袋,一点一点地将这颗种子从口袋伸出拨出来,将它留在地上,留给罗伊。

    罗伊将拳头贴在额头上,许久,再次摊开掌心。这颗乌黑的种子顶端已经开裂。在泡水后,有一抹青绿色从撑破的种子外壳顶了出来。这颗承载着善意与爱的种子发芽了。

    第56章

    奈特带着葡萄一路北上,行进的速度很快。

    之所以说是“带着”,是因为葡萄失血过多后,支撑不住人形,暂时进入了休眠,回到了植物形态。奈特一开始很惊讶,以为他死了。但随即发现这意外地方便,只要一直保持葡萄失血的状态,他就能被揣在口袋里,带到任何地方,不用担心他逃跑或者反抗。唯一有点麻烦的是,一旦与人接触,受到人气熏染,木精灵就会恢复人形。因而他这一路都挑偏僻小路走。

    奈特不需要睡眠,脚程比人类快得多。不到半年,他就再次来到了北荒之地,这个他曾和他的哥哥来过的地方。

    北荒和他上次来到时一样,风夹杂着砂石,尖锐地奔袭人的面部。无论是人们的穿着,还是这里的房屋,都和离开时一样。只是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变了。

    奈特亲切地感谢了一如既往守在城门口劝人留在国界线的士兵,并不回头地走出了奥利金国界,踏入了这片无人之境。在走出一段后,他从裹紧的斗篷里掏出了那根柔软的藤条,将它丢在地上。他同时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少量的暗红色液体。他将液体洒在了藤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