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要假装失忆呢?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平和地面对蒋孝期啊,不用纠结是该原谅还是该怨恨,他来任他来,他去随他去。

    反正我不记得你了,不记得你的好,也不记得你的欺骗。

    但他还记得当年蒋孝期不告而别时,自己的心有多疼多不甘。

    周未整夜睡不着,提前预知的离别要比不告而别更加磋磨人心,他要走了,又要走了!

    周未想,没关系,反正我把你忘了,但这一次你离开,我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记住你弃我而去的样子,你别想再一次偷偷逃掉。

    周未真的睁大眼睛,想把那滴快被地心引力夺走的眼泪吸回眼眶里,不要掉下去啊求求你……啪嗒!

    蒋孝期眼看那滴晶莹的露珠在湖面缓缓凝结,好大一颗倒影出水光树影,倏地跌落,砸翻了小路上的一只蚂蚁,造成轻微塌方。哭了?

    他心头倏然一动,是因为忘不掉我才委屈到哭出来。

    周未祈祷他没看到,毕竟只有一秒钟,他轻轻吸了下鼻子,眨眼挽留另外一滴。

    不要啊,好丢脸,他又不是女孩子,被男人甩了还能嘤嘤嘤扑过去撒撒娇求复合,不要那么难堪行不行?

    周未丢下手里的小树枝,甩甩手站起来,看着蒋孝期露出适度错愕,然后笑了,大眼睛依旧湿润,仿佛被这连雨天浸润饱和的土壤。

    我,走了。他用手语比给蒋孝期,然后双手插进裤袋沿着石子路向大路走过去。

    蒋孝期掐熄烟,起身挡在他面前,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裹住周未。

    周未抬头看着他,神色茫然,目光却被对方的眼神缠住。

    蒋孝期微微低头对他说:“小未,要不是这里有个摄像头正拍我们,我好想亲你啊。”他抬眼撇了下檐角的监控,视线再收回来,温柔里藏着侵略。

    不要脸红,不要脸红,不要脸红,周未内心狂啸,看得懂唇语的他,人设应该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周未垂下眼睫,头也垂下去。

    蒋孝期伸手,拉起他白皙的指尖,跟着整个手掌裹进掌心。

    周未被蒋孝期牵着,迈上台阶,穿过大堂,走进电梯……他突然反应过来,赶紧将手抽离出来,去摘肩上披着的外套。

    蒋孝期抬手按在他肩膀上:“穿着吧,你手很凉,等我一会儿,然后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他不管他听不听得见,柔和地跟他说话,相信他懂得自己的意思,果然,周未接受了这样的打扮,不再要还他外套。

    蒋孝期从工作人员那边签字领了多一张临时通行卡,又从柜台的糖果盘里拿了一根棒棒糖塞进周未手里,领着他从后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让他坐下等。

    二十分钟,他在周未手心里写了个数字20。

    刚好前一个代表述标结束,蒋宥茵深吸一口气刚要起身,突然肩头一重,被蒋孝期抬手压回座位。

    蒋孝期径直走向讲台,t已经投上了大屏幕。

    宥茵在座位上抚胸,宥廷也掩饰紧张地虚握拳挡在唇上:“我的天,居然赶上了。”

    周未坐在黑暗角落里,目光追着台上耀眼的蒋孝期,他没穿正装外套,只一件毫无修饰的白衬衫,结了条裂冰暗纹的葡萄紫领带,用一字型浅金领带夹固定。

    周未手心的温度几乎要将那颗棒棒糖融掉,他盯着蒋孝期的脸,看他用自信得体的眼神和肢体语言讲解设计理念,与提问的评委互动,下意识在心里翻译他并不完全理解的讲解词:……这部分结合了细部复古的榫卯结构,兼具艺术性和观赏性,也体现了建筑技艺的传承……我们的整体设计遵从环保理念,充分利用自然光和太阳能,构建生态建筑系统……常怀水月在心间,盛世天下久长安。水月长安将成为丹旸新的标志性建筑和城市文明的新地标……

    蒋孝期回答完问题走下讲台,经过一排排坐席,径直走到周未面前,弯腰向他打手语:回家。

    周未仍有种做梦般的茫然,这和他预想的结果很不一样,直到被蒋孝期拉着塞进车里。

    蒋孝期帮他剥开糖纸,抬起手停在半空,想了想还是打开储物箱找纸和笔。

    周未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看着蒋孝期弓腰卖力翻找,问:“你要说什么,我现在听得见。”

    蒋孝期动作一滞,转头,表情由佯怒转为无奈,目光停在周未被棒棒糖鼓起的一侧脸颊上,他眼睛又黑又大,瘦得脸颊尖尖,这样鼓起腮很像某种有颊囊的小型动物。

    蒋孝期凑近他,鼻尖几乎擦上周未染了糖汁的薄唇,嗅着清甜的甘柠香。“我要说,给我尝尝你的糖是什么味道——”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一章

    糖什么味道?在他嘴里啊怎么尝!

    周未想开口给他转述一下,忽然又嗅到某种危险的气息,像被大型猛兽盯住喉结。他咽了一口唾沫,将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害怕糖果被另一张嘴巴掠走。

    蒋孝期低低笑出声,然后继续凑近半厘米,温热柔软的双唇在那双警惕紧绷的同伴身上轻轻擦过,很浅,也很清晰。周未觉得血液呼啦一下涌到头顶,天啊天啊我是不是又要爆血管了!真的好晕——

    够分量了吧?蒋孝期觉得他的小未今天真是连惊带吓,也不知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居然跑来这里堵他,真的很怕他逃走啊。

    他觉得现在给周未任何的承诺都没有重量,毕竟自己在他心里已经是挂名的头号失信人员,让他相信就只有行动。

    “你是不是早饭也没吃就跑出来?中午想吃什么,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然后回家做饭好不?”

    蒋孝期转过头,看见周未已经窝在副驾座位里睡着了,脸上带着安详的疲惫,棒棒糖的小棍儿还支棱在唇角。

    这样睡觉会坏牙齿的,蒋孝期伸手过去,捏住小棍儿向外抽,抽不动,轻轻晃晃,周未居然像个小婴儿那样嘬着糖块吸吮两下。

    蒋孝期被他逗笑了,好不容易才将棒棒糖虎口夺食含进自己嘴里,拇指擦去他垂在唇角的一条口水。

    已经是这周的第三场雨了,预报还说局部地区会有冰雹,陈展翔顶着白大褂跑进园艺社的培植基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为了蹭到今晚研究生师兄的“耳鼻咽喉头颈外科解剖学”这堂专业课连晚饭都没吃,下课后本想着先去小超市买个面包垫垫,等自习结束再回宿舍泡包方便面,不知怎么头上突然被豆大的冰雹敲了一记,想起了基地里那丛饱经摧残无人敢问津的玫瑰花。

    蔷薇科的植物在丹旸这个季节已经开到荼蘼,很快霜冻降下来就会迅速枯萎颓败,当然照它们主人目前这种自生自灭的养法可能熬不到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