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帘后有一幽洞,通一小径,初极狭,数十步后才豁然开朗。

    小径一旁有浅浅水渠,用药玉铺成,其内流动的水清澈碧绿,温度接近沸腾,散发的水汽自带草叶涩味,将整个洞窟笼罩在近乎凝滞的雾霭中。

    沿水渠向内,随夜明珠布置,洞内光亮渐明,便可见到各种奇花异草,甚至有虫儿阵阵鸣叫,环绕中央一座金笼。

    金笼外藤蔓细密丛生,攀爬上金笼栏杆,绿叶间垂落深紫深蓝的花朵,低头亲吻躺在金笼内那个人的面颊。

    他形状优美的眉头紧蹙,身体深深陷入一堆烘干的香叶中,双手合拢在腹部。

    在他身周,是无数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金银玉石,堆积在一起,闪烁灵光,都是强大的祝具和咒具。

    此外,还有象征病愈的如狮如狗雪白瑞兽张开翅膀,搭在他身上。

    瑞兽就在黑发青年身边酣睡,只当自己是一床被子。

    羽族的气息隐藏在层层叠叠的各种药香下,若非阿晕自己也是羽族,不然根本察觉不出。

    金笼中凝滞的不仅是淡青色的雾霭,还有躺在香叶上的睡美人。

    东皇作为春神,领域的本质在于起始、生长和蜕变。作为而今大荒唯一主祭东皇太一的巫祝,阿晕恐怕也是唯一一个,能察觉出黑发青年身上巨大蜕变被强行暂停的人……的鸟。

    这样下去对他没什么好处,天知道三岛十洲想对黑发青年做了什么,不可让同族继续“凝滞”在金笼中了。

    阿晕这么想,直接带走了同族,可飞到一半,才发现离开金笼后,同族的气息开始迅速衰竭。

    “啊!”想到这里,阿晕更加用力捂住脸,“我真该把笼子里的东西一起带出来的!”

    不曾见识过自己过去二十年“居所”的李朝霜,看到他动作,稍显茫然。

    至于自己床边会有药的猜测,这是他出生后,无论到哪里都不曾改变的惯常。想来就算昏迷二十年,这一点也不会变化。

    小鸟儿如此懊恼,难道是那些药物他当时很容易就能得手?

    讲实话,就算得手,那些药物对他的情况也不会有太大改善。要是真有什么很积极的作用,露娘早就唤醒他了,不至于因他离开仪式范围那般生气。

    早死晚死没太大区别,甚至晚死只会让痛苦更……

    停!

    李朝霜喝止自己的念头。

    他熟练地清空自己的思绪,这比过去更加轻易。

    毕竟这回他可以对自己说,在杀了那个人前,勿提他事。

    如此后李朝霜回神,发现小鸟儿挡在他身前,神色警惕,灵力涨而欲动。

    见他投来迷茫眼神,阿晕道:

    “之前那个剑客,好像追过来了!”

    李朝霜:“……”

    不小心露了杀气的李朝霜,发现想掩藏破绽果然很难。

    好在他对如何转移人注意力实在有一套,仅是不再强压身体的一些反应,就叫阿晕无法专心致志警戒那位不知名的“剑客”。

    “你平日都吃什么药?”慌张为李朝霜擦去血迹,阿晕立刻问,“放心!就算难以入手,我也能找到带来!”

    李朝霜给自己灌下一杯温水,缓解了嗓间痒意。

    听到阿晕的话,他先向少年绽开一个“我相信你”的粲然笑容,然后才道:

    “若说药,大概已经到了这南桂县内了。”

    阿晕不太明白,巴眨着疑惑的眼。

    李朝霜道:“瀛洲岛我待了多年,有许多贴身物什落下。三岛十洲的巫祝们想借这些确定我位置,是极简单的。”

    他没说半句假话,阿晕仔细一想,信服地点点头。

    李朝霜不见一点愧疚,胡话张口就扯,继续道:“他们亦知我状况,追来者必然会带上药,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什么我需要的行李……唔,三岛十洲人手不算充足,约莫要动用本地人手,但还是会遣个巫祝,通灵乘风太保,或是另外一些云中君麾下神将,来抓我回去。”

    这一段话全靠提前知道答案胡编,但阿晕认真听着,觉得很有道理。

    “乘风太保?”他眼神一亮,“这种小神除了跑得快没别的长处,我一根羽毛就能打发!”

    “哦?”李朝霜对着他屁股上翘起的羽毛鼓掌,“真厉害啊。”“你在这里等等,”阿晕飘飘然,“我马上把药取回来!”

    阿晕拿起外衫,转头就要出门。

    李朝霜抓出他衣角。

    叫这轻柔的力道缓了一缓,阿晕停下来,回头看他。

    此刻晌午方过,正是一日中天光最为明亮的时候。李朝霜擦干总会莫名冒出来的眼泪,总算看清了他“同族”的面容。

    年轻鹓雏的人形年纪不大,约莫刚成人。

    可能是无人为他举行冠礼,所以他没有戴冠,也不曾戴帽,仿佛小孩,只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发尾垂到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