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让秦学兄他们靠着去年送棉衣的好印象来取得信任,再让唐学兄讲述自己的经历,他们认为我们与他们是站在一起的,自然机会相信我们了。”

    裴云潇轻轻一笑:“李学兄说得对,也不算对。”

    “为什么?”李延惊讶道。

    “他们愿意相信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是他们的同类,而是因为我们以诚心与尊重相待,愿意融入他们其中。”裴云潇说道:“他们虽只是目不识丁的农户,可能只会种地织布,不如我们学识渊博,也不如我们家世优渥。但他们才是天下的基石,更是我们谁都离不开人。”

    “孟子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何谓之道?道,即民心!你我熟读圣贤书,一心应试科考,为的不就是为官一方,造福百姓,为君分忧吗?

    圣人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他日当你我立于朝堂,当知民心之重,重于泰山。吾虽为官,但官亦从民中来,不能与民同行,必为生民所弃!”

    李延嘴巴微张,出神地听着裴云潇这番“民心之论”。

    寒窗苦读,汗牛充栋,这些话在先贤经史中可谓老生常谈。没有读书人不知道这些道理。

    可等一朝金榜题名,加官进爵,读过的书,立过的志,都会渐渐迷失在纸醉金迷的诱惑与贪婪之中,再也找不回来。

    李延也曾立过大志,甚至将“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之言挂在屋中。

    可进入江东书院后,遇到梁泽、王森,他开始自我怀疑。

    如果只有梁泽、王森之流才能往上爬,那他为何要枯守清名?连权臣勋贵都不为国为民,他能做什么?

    但今天,裴云潇再一次颠覆了李延的想法。

    或许,越是小官,离百姓越近,能为百姓做的事就越多。

    或许这些事很小,但能做小事,方能彰显大志!

    前方的人群中,唐桁被几个孩子缠着,要他教一首诗来背诵。

    唐桁选了一首最简单的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记忆力极好,听过两遍便能复述出来。

    “唐哥哥,这诗是什么意思?”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问道。

    “大概就是,无论野火如何燃烧,都不能剥夺小草的生命。”唐桁道。

    “那我要当小草!”小男孩喊道。

    “我也要!”其他孩子懵懵懂懂地,也跟着喊了起来。

    “谢哥哥,你也教我们一句诗好不好?”川儿因着老村长的关系,还是对之前来过的谢英更熟悉些。

    其他孩子听了,也仰着脖子要听。

    谢英一愣:“我说了,你们能记住吗?”

    “能!”

    “那好吧。”谢英想了想:“那我说——”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这首许是难度增加了,谢英足足说了五遍,才有几个大孩子记住了。

    谢英又将诗的寓意解释了一通,见孩子们似懂非懂的,只好作罢。

    可这些孩子往日里从没读过书,第一次听到这些朗朗上口,像歌子一般的诗句,正是新奇的时候。

    一个小孩子眼尖,看见往他们这里走过来的裴云潇,立刻又叫道:“裴哥哥也要说!”

    裴云潇被这群“贪得无厌”的孩子们弄得哭笑不得,再这样下去,自己还要说多少诗?他们又哪里记得住?

    “那你们要答应哥哥,如果哥哥说的这首诗你们没有一个人记住,就不许再问了。”

    孩子们纷纷点头。

    裴云潇略一思索,露出得逞的笑意: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孩子们:……

    孩子们没听懂,可李延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向裴云潇,神情诚恳而坚定。

    “裴学兄,请受我一拜!”说着,李延躬身朝裴云潇行了一个大礼。

    “李学兄这是?”裴云潇吓了一跳。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李延道:“我李延愿在此立誓,此生若能为官一方,必以民生大事为己任,今日所见所闻,绝不敢忘!”

    “说得好!”谢英带头叫好。

    “李兄胸怀大志,敬文佩服!”秦东襄也很是激动:“来,我们……”

    他环顾四周,找了一圈,走到小推车前盛了两碗粥拿来,豪气干云:“干了这碗粥!”

    众人纷纷笑起来。小孩子们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只觉得好玩,乐得直拍手。

    老村长挠了挠头,小心地凑到裴云潇跟前:“裴公子,您说的这诗,到底是个啥意思?”

    裴云潇歪着头,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能让老村长一听就懂的解释:“意思就是,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番薯!”